“勇者住马厩。”
“凭什么?!”
雷恩这一声喊得有点大,靠近柜台的几桌客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旅店老板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房间怎么分,听到这里也愣了下,擦杯子的动作停在半空。
“那个……我们家没有马厩。”
艾维娅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些。
“没有?”
“没有。”
“那算了。”
她答得很快,像是真的因为条件不足才放弃。
雷恩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刚才不会真准备让我睡马厩吧?”
“怎么会。”
“你回答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艾维娅已经转身去问老板房间的情况。
大房间里有两张床,小房间只有一张,价格相差也不算多,三个人里只有雷恩是男性,最后自然没什么好纠结的,塞西莉亚和艾维娅住大间,雷恩自己住小间。
等老板把钥匙放到桌上,雷恩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等等。”
他摸了摸口袋。
手机。
没用的纸币。
临时通行证。
没了。
“房钱……”
“我先付。”
艾维娅已经把银币推了过去。
雷恩看着她。
刚才早餐也是她付的。
进城的身份是她编的,身上的衣服也是她准备的,现在连睡觉的地方都得靠她。
刚刚来到异世界半天,他已经以一种自己完全没想到的速度陷入了经济危机。
艾维娅接过钥匙,回头便看见雷恩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
“我是不是欠你很多钱了?”
“刚开始算。”
“还真算?”
“当然。”
艾维娅将属于他的那把钥匙放进他手里,手指顺便把那张险些跟着掉出来的临时通行证按回胸前口袋。
“你现在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再这么下去,我确实得考虑一下什么时候回本。”
雷恩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句话没法反驳。
旁边的塞西莉亚听了一会儿,伸手摸向自己的钱袋。
“我的房费可以自己付。”
艾维娅看了一眼那个装满祷金的钱袋。
“你再拿一枚刚才那个出来,老板今晚可能睡不着。”
塞西莉亚的手停在半空。
旅店老板也很明显地抬头看了过来。
她只好重新把钱袋收了回去。
“那我之后换成普通货币再还你。”
“随便。”
艾维娅把另一把钥匙丢给她,自己端起碗,将里面最后一点汤喝掉。
塞西莉亚接住钥匙,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自己在旅店开房。
雷恩注意到她那副认真研究木质钥匙牌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又多了一点。
一个独自旅行的修女,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显得不熟练?
还有刚才那枚贵得离谱的金币。
再加上城门神官看到她银牌后的反应。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不过雷恩自己身上的秘密更多。
想到这里,他也没再继续研究别人。
吃完早餐,三人先上楼放东西。
旅店的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明显的响声。
雷恩提着装有自己原来衣物的包裹走在最后,每经过一扇房门都要低头看看门牌,直到艾维娅在走廊尽头停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房间就在两名少女隔壁。
大房间门刚推开,塞西莉亚便停在了外面。
里面确实摆着两张床。
只是两张床靠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张勉强能放水杯的小柜子,靠窗那张的床头甚至还搭着前一位客人留下的几根长发。
艾维娅走进去看了一圈。
“还行。”
塞西莉亚站在门边,没有动。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这才跟着进去,将自己的小包放到离门较近的床上。
艾维娅看着她的动作,伸手把那个包提起来,丢到另一张床。
塞西莉亚愣了愣。
“那边靠窗。”
“嗯。”
“晚上风大。”
艾维娅指了指窗框。
“你睡里面。”
塞西莉亚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靠窗位置有一道不算明显的缝隙,风正从那里往里钻。
“那你呢?”
“我不怕冷。”
“可是……”
“我也不怕风。”
艾维娅已经坐到靠门那张床边,低头开始解斗篷上的系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没必要讨论的小事。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坚持。
“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艾维娅抬头笑了笑。
“真想谢,晚上别抢被子。”
塞西莉亚原本还有些认真,听完反倒愣了。
“我应该不会。”
“这种事情自己一般不知道。”
“那你会抢吗?”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这次反倒是塞西莉亚先笑了。
门外传来雷恩的声音。
“我能进来吗?”
“不能。”
艾维娅想都没想。
门外安静了一下。
“我都还没说要干嘛。”
“所以先拒绝。”
“……”
塞西莉亚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嘴角还留着一点笑。
雷恩最后只能站在走廊里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艾维娅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时间还早。
街上的人已经比他们刚进城时更多,冒险者、商人和运货的工人挤在主道上,时不时还能看见穿着白袍的神官经过。
“先去冒险者行会。”
“我也要当冒险者?”
“至少先登记。”
“为什么?”
“因为你没钱。”
雷恩沉默了一下。
这一条理由非常有说服力。
“那西娅呢?”
塞西莉亚刚把包放好,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回过头。
“我?”
“你不是要调查灰雾病吗?”雷恩问道,“也跟我们一起?”
塞西莉亚眼里明显闪过一点犹豫。
她原本大概没准备和他们一起待太久。
艾维娅靠在床边看着她,并没有立刻插话。
“我准备先去镇里的教堂。”
塞西莉亚想了想,又说道:“有一些病人的记录应该在那里,我想确认最近接受过治疗的人。”
“那我们分开?”
雷恩问得很自然。
塞西莉亚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雷恩,又看向艾维娅。
三个人才刚认识。
本来也没有必须一直待在一起的理由。
可刚才在楼下,她自己才说过可以暂时同行。
“下午我来找你们。”
“可以。”
艾维娅答应得很快。
她伸手拿起刚刚脱下来的斗篷,又在经过塞西莉亚身边时压低了一点声音。
“要是你那些‘认识你的神官’太热情,就从后门跑。”
塞西莉亚身体明显一顿。
艾维娅已经走到门口。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当我没说。”
她没有回头。
塞西莉亚看着那道白色背影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抿了下嘴唇。
[她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念头刚出现,雷恩已经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她走了?”
塞西莉亚点头。
“嗯。”
“那我能进来了吗?”
“……”
塞西莉亚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最后雷恩还是没有进去。
……
灰曜镇的冒险者行会距离旅店不远。
艾维娅似乎对整座城都很熟,带着雷恩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处满是铁匠铺和杂货店的区域,很快便在一栋三层石楼前停下。
门口悬着一块已经掉漆的木牌。
上面画着交叉的剑和羽笔。
雷恩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里就是?”
“嗯。”
“比我想象中普通。”
“那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
“至少应该有很多穿着盔甲的人,墙上全是任务,进去以后有人打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特别漂亮的接待员……”
艾维娅侧过脸看他。
“你那边的故事都这样?”
“差不多都这样。”
“那你进去看看。”
雷恩推开门。
里面确实有不少穿着盔甲的人。
墙上也确实挂满了任务。
靠近角落的一桌甚至已经有人因为分账问题拍起了桌子。
柜台后面则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胡子修得很整齐,正在低头吃面。
雷恩站在门口没动。
艾维娅从他身边经过。
“差一点。”
“差很多吧。”
“至少前三个中了。”
柜台后的男人听见声音,抬头看见艾维娅,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眉毛先挑了起来。
“你还活着?”
“早上好。”
“我半年前就听说你死在北边了。”
“传言不太准确。”
“上个月又有人说你在魔族领地被挂城墙上了。”
“那个也不是我。”
“所以到底哪个是你?”
“都不是。”
艾维娅走到柜台前,熟练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登记表。
雷恩在后面听得越来越不对。
“你到底干过什么?”
“正常冒险。”
“正常冒险会每个月传一次死讯?”
“说明大家关心我。”
柜台后的男人嗤了一声,伸手把她拿错的表格抽走,又换了一张新的。
“登记新人用这个。”
艾维娅接过来,顺手塞进雷恩怀里。
“填。”
雷恩低头看着表格。
姓名。
年龄。
出身地。
擅长武器。
是否接受过正规训练。
有无魔力。
有无已知血脉能力。
他看到第三行就停住了。
“又是出身地。”
艾维娅正在柜台旁翻任务册。
“无名群岛。”
“真要一直这么写?”
“至少七天通行证到期以前是这样。”
“那年龄呢?”
“你自己的。”
“我是说这个世界怎么算年龄。”
艾维娅抬起头。
“从出生开始。”
雷恩看了她两秒。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清楚一点。”
柜台后的男人已经开始看雷恩。
雷恩只能低头继续填。
他不会使用这里的文字书写,好在艾维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问题,伸手把表格拿走。
“我来写。”
“这也能解释成失忆?”
“手受过伤。”
“我手没事。”
“那就是你们岛上不用这种字。”
“你真是什么都能编。”
“这是旅行经验。”
艾维娅一边说,一边替他把姓名和基本信息填上。
写到擅长武器时,她停了一下。
“会什么?”
“菜刀算吗?”
“算。”
柜台男人抬起头。
雷恩马上改口。
“不会。”
“弓呢?”
“没碰过。”
“剑?”
“玩具的碰过。”
艾维娅的笔尖停在纸上。
“长枪?”
“没有。”
“徒手?”
雷恩想起昨晚自己被刺背豚追上树的经历。
“应该也不行。”
艾维娅沉默片刻。
“你目前除了做饭,还有别的可以写吗?”
“电脑。”
“不论那是什么东西,反正这里没有。”
“那你还问。”
雷恩有些恼。
艾维娅却没笑他。
她只是把“无正规训练”写了上去,又继续问道:“魔力感觉得到吗?”
“什么感觉?”
“就是能不能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
雷恩低下头,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除了早餐吃得有点撑,什么都没有。
“没有。”
“那先写未知。”
柜台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你从哪里捡来的?”
“路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种都捡?”
“最近比较闲。”
雷恩靠近她一点。
“他说‘这种’是什么意思?”
“夸你特别。”
“我听得懂。”
“那你还问。”
登记并不复杂。
完成以后还要做一次简单测试。
负责测试的人拿来一块深灰色石板,让雷恩把手放上去。
石板没有反应。
旁边几个人都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很快便失去兴趣。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很多新人本来就没有明显魔力。
雷恩倒是有些失望。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被扔到异世界已经够倒霉了,可真正发现自己似乎连最基础的特殊能力都没有时,还是难免有点落差。
艾维娅站在旁边,视线停在那块石板上。
[没有反应。]
【他的力量尚未与任何本世界体系建立稳定联系。】
神明的声音出现在意识里。
[昨晚也一样?]
【一样。】
艾维娅没有再问。
她早就知道雷恩最开始会很弱。
弱到任何一名受过训练的民兵都可能轻易将他放倒。
这也是为什么她必须在这个时候找到他。
测试人员收走石板。
“可以登记为最低等级,也就是‘黑煤’级。”
雷恩接过属于自己的木制铭牌。
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简单编号。
“这就算冒险者了?”
“算。”
艾维娅走过来,把铭牌翻了一面。
“不过你现在接不了危险任务。”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
雷恩脸上的那点新鲜感顿时少了一半。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然地说这种话?”
“我是在认真提醒你。”
这次艾维娅没有笑。
她将木牌塞回雷恩手里,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你现在什么都不会,遇到昨天那种刺背豚,还是只能爬树。”
雷恩没有反驳。
“所以先接简单的?”
“嗯。”
艾维娅转身走向任务墙。
雷恩跟在她后面。
任务种类很多。
送货。
采药。
寻找丢失物品。
清理下水道。
护送。
魔兽讨伐。
其中一部分被红线标记,旁边还注明最低等级和人数要求。
雷恩看了很久。
“有没有比较适合我的?”
“有。”
艾维娅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
“帮东街面包店搬面粉。”
雷恩看着她。
“这算冒险?”
“有报酬。”
“还有呢?”
艾维娅又抽出一张。
“找猫。”
“……”
“这个危险程度低。”
“还有没有更像冒险一点的?”
艾维娅抬头看他。
雷恩被看得有些心虚。
“我只是问问。”
“有。”
她指向上面一张清理城外低阶魔兽的任务。
“这个比较像。”
雷恩也看过去。
上面画着一种和昨晚刺背豚差不多大小的野兽。
他沉默片刻。
“猫具体丢在哪?”
艾维娅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故意取笑。
更多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雷恩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伸手把那张找猫任务扯下来。
“先说好,我只是为了熟悉城市。”
“嗯。”
“和怕死没关系。”
“嗯。”
“你不要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说。”
两人带着任务离开行会。
刚走到街上,雷恩才想起来。
“你不接任务?”
“我有自己的。”
“什么等级?”
“比你的高一点。”
“高多少?”
艾维娅停了一下,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做出捏的手势。
“大概就这么一点点。”
雷恩盯着她。
“我已经认识你快一天了。”
“所以?”
“你每次说‘一点’的时候,一般都不是一点。”
艾维娅看着他,眨了眨眼。
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成长了。”
“别把我当傻子教。”
他们寻找的猫住在东街一家裁缝店。
准确来说,是裁缝店老板女儿养的。
一只灰白相间、右耳缺了一小角的公猫,已经两天没回家。
老板女儿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说到猫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明显已经哭过好几次。
雷恩接过她递来的旧项圈,低头看了一会儿。
“它平时会去哪?”
“小教堂后面,还有鱼市。”
“还有吗?”
女孩想了想。
“有时候会去河边。”
“知道了。”
雷恩把项圈收起来。
艾维娅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出了裁缝店以后,她才问道:“准备怎么找?”
“先去它经常去的地方。”
“不错。”
“别用那种教小孩的语气。”
“我是真心夸你。”
“更怪了。”
两个人先去了鱼市。
没有。
小教堂后面也没有。
雷恩倒是在墙角发现了一些猫毛,但周围有好几只流浪猫,根本不能确定是不是目标。
找了接近一个小时,他已经开始觉得这项任务比想象中麻烦。
“冒险者每天都干这些?”
“新人差不多。”
“那勇者呢?”
“勇者一般从史诗故事中场开始出现,没人写他前面怎么赚钱。”
雷恩听完,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沿着河道继续往前。
灰曜镇不大,城内有一条从北方引下来的人工水渠,靠近居民区的位置修了不少洗衣台。
这个时间已经有许多人聚在那里,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天。
雷恩走过时,正好听见有人提到最近的灰雾病。
“东边又病了三个。”
“不是说喝圣水就行吗?”
“喝了也会再犯。”
“我表姐昨天才从教堂回来,晚上又开始咳。”
“听说今天来了个很厉害的修女……”
雷恩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艾维娅却像没听见,继续顺着河边往前走。
“你不在意?”
雷恩问道。
“什么?”
“西娅不是在调查这个吗?”
“她会查。”
“你不帮忙?”
艾维娅回头看他。
“现在正在帮你找猫。”
“可以先去帮她。”
“任务接了就做完。”
她的语气还是平时那样轻松,却没有任何犹豫。
雷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艾维娅有时候很奇怪。
她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不太正经的样子。
可真遇到需要处理的事情,她似乎很少半途而废。
哪怕只是找一只猫。
“那边。”
艾维娅忽然开口。
雷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河岸下方有一片杂草。
一条灰白色尾巴正从里面露出来。
两人绕下去,很快在一截倒塌的木板下面找到那只猫。
右耳缺了一角。
脖子上没有项圈。
应该就是目标。
只是它没有像正常猫一样见人就跑,而是缩在木板最深处,身体蜷在一起,后腿似乎受了伤。
雷恩蹲下来,伸手想靠近。
猫立刻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别急。”
他停下动作。
艾维娅站在旁边看着。
雷恩试了几次。
最后还是从路边买了一小块鱼肉,放在离猫不远的位置,坐在那里等了将近十分钟。
猫终于慢慢爬出来。
雷恩这才发现,它后腿上缠着一根细铁丝。
铁丝已经勒进皮肉。
“难怪回不去。”
雷恩低声说道。
他伸手想解。
猫又开始挣扎。
“我来按住?”
艾维娅问道。
“你别把它按死。”
“我控制得住力气。”
最后还是雷恩拿衣服包住猫的上半身,艾维娅负责解开铁丝。
她动作很快。
指尖碰到伤口时,一点极淡的金光从手套下面闪过。
伤口很快合拢。
雷恩低着头固定猫,没有看见。
【你又使用了神核。】
神明说道。
[一点而已。]
【你可以等塞西莉亚回来。】
[猫又不知道要等。]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艾维娅没回答。
铁丝已经取下来。
猫从雷恩怀里钻出去,在旁边走了几步,发现后腿不再疼后,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雷恩有些意外。
“它好像没受伤?”
“可能只是勒麻了。”
艾维娅将那根沾血的铁丝扔进旁边的垃圾筐。
雷恩没多想。
两人抱着猫回到裁缝店时,小女孩直接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
猫刚落地,就被她紧紧抱进怀里。
她哭得比早上那个被塞西莉亚救下的女孩还厉害。
雷恩站在旁边,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裁缝店老板把报酬塞进他手里,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第一份任务结束了。
五枚铜币。
不多。
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很奇怪。
“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钱。”
他说道。
艾维娅站在门外等他。
“感觉怎么样?”
“有点少。”
“很现实。”
“不过……”
雷恩回头看了一眼还抱着猫不肯松手的女孩。
“好像也还行。”
艾维娅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两人回到旅店时,已经接近中午。
塞西莉亚还没回来。
雷恩原本以为艾维娅会去找她。
可她只是问老板借了一壶水,又顺便买了些便宜的水果,然后靠在一楼窗口的位置慢慢吃。
“真的不用去看看?”
雷恩问了第二次。
“不用。”
“你这么放心她?”
艾维娅咬了一口果子。
“她比你厉害很多。”
“这个我知道。”
“很多很多。”
“有必要重复吗?”
“怕你以后做出奇怪的英雄救美行为。”
雷恩靠在桌边。
“我哪有。”
“现在没有。”
两人说话间,旅店门被推开。
塞西莉亚走了进来。
她还是早上的衣服,只是白袍下摆比离开时更脏了一些,鞋面上也沾着泥。
原本梳理整齐的金发有几缕散在脸侧,神情看起来倒还算平静,只是刚进门便先向一楼扫了一圈。
看见艾维娅和雷恩都在,她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回来了?”
艾维娅抬手。
“嗯。”
塞西莉亚走到桌边坐下。
雷恩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本子。
“查到什么了吗?”
“有一些。”
塞西莉亚把记录本放到腿上,却没有立即打开。
“教堂里最近一个月的治疗记录比平常多了很多,灰雾病最早只是城东出现,现在已经有其他街区的人患病。”
“严重吗?”
“暂时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
“至少目前大部分人都可以直接治好。”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自然。
雷恩已经见识过她早上的神术,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艾维娅却知道,“大部分”真正指的是什么。
普通病人对于塞西莉亚没有意义。
她在意的是反复感染。
“你们呢?”
塞西莉亚主动换了话题。
雷恩立刻把自己的木制铭牌拿出来。
“我现在算冒险者了。”
塞西莉亚接过去看了看。
“恭喜。”
“然后赚了五枚铜币。”
雷恩又把钱放在桌上。
艾维娅正在吃第二个果子,闻言补充了一句:“找猫赚的。”
“你一定要补这个吗?”
塞西莉亚轻轻笑起来。
她把铭牌还给雷恩。
“猫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很好。”
雷恩忽然发现,塞西莉亚是真的觉得很好。
不是因为这是一个有报酬的任务。
也不是因为他完成了冒险者的第一份工作。
只是因为那只猫被找回来了。
这种感觉和艾维娅有一点像。
只是塞西莉亚会很明显地表现出来。
艾维娅则更像是做完就算了。
“对了。”
雷恩把五枚铜币向前推了推。
“这些先还你。”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
“还我?”
“早餐和房费。”
“这点不够。”
“我知道。”
“那你还?”
雷恩动作停住。
“先还一点不行吗?”
艾维娅盯着那几枚铜币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走一枚。
剩下四枚又推回去。
“什么意思?”
“第一笔收入留一点。”
“那你为什么拿一枚?”
“证明你确实欠我钱。”
雷恩愣了两秒。
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奇怪。”
“现在才发现?”
“早上就发现了。”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也慢慢弯起嘴角。
三个人之间那种刚认识时还很明显的客气感,不知不觉已经淡了一点。
下午,他们没有继续接任务。
塞西莉亚要整理教堂带回来的记录。
雷恩则需要学习最基本的文字和货币。
艾维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本儿童识字册,啪的一声放在他面前。
封面上画着几只颜色鲜艳的小动物。
雷恩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成人版?”
“有。”
“那为什么给我这个?”
“这个带图。”
“我不需要图。”
“你连字都不会写。”
“……”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整理记录,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
雷恩现在已经能够分辨出来。
她这是在笑。
“西娅。”
“嗯?”
“你想笑就笑吧。”
塞西莉亚抬起头,努力维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下脸,小声说道:
“对不起。”
“你根本没有忍住。”
“嗯……”
下午就这样过去。
没有怪物。
没有战斗。
只是一个刚来到异世界的人坐在旅店的木桌旁,从最简单的文字开始重新学习。
塞西莉亚偶尔停下手里的记录,替他纠正一个写错的字。
艾维娅则坐在窗边,一边翻冒险者行会带回来的旧资料,一边在雷恩写错太多次时伸手把他的笔转个方向。
到傍晚时,雷恩总算能勉强写出自己的名字。
字很丑。
但能认。
塞西莉亚认真看了一会儿。
“已经很好了。”
艾维娅也凑过来看。
“比上午进步。”
雷恩警惕地看向她。
“你是不是准备说但是?”
“没有。”
艾维娅将纸推回去。
“第一次写成这样,确实可以。”
雷恩反而愣了一下。
“你居然会正常夸人。”
“我一直会。”
“我不信。”
“那算了。”
艾维娅重新坐回窗边。
雷恩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嘴角还是稍微扬了一点。
夜色逐渐落下来。
旅店一楼开始热闹。
塞西莉亚终于整理完最后一页记录,雷恩也被那些陌生文字折腾得头昏脑涨。
三个人简单吃过晚饭,便各自上楼休息。
雷恩回房前,还特意站在门口提醒了一句。
“明天别太早叫我。”
艾维娅靠在自己房门边。
“几点算太早?”
“太阳出来以前。”
“那不叫你。”
“真的?”
“真的。”
雷恩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过门最后还是关上了。
走廊恢复安静。
塞西莉亚已经先进去洗漱。
艾维娅站在门外,没有立即进房。
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消失。
白天一直微微抬着的肩也放松下来。
她靠在走廊墙边,闭上眼睛。
【今天你用了两次神核。】
神明开口。
[嗯。]
【一次治疗野兽。】
[是猫。]
【没有区别。】
[对那个女孩而言,那甚至可以算是家人。]
神明没有继续争论。
过了一会儿,祂重新说道:
【塞西莉亚已经发现重复感染的规律。】
[比预想快。]
【她明日应该会前往城东,那里是第一批感染者出现的位置。】
[让她去。]
【雷恩呢?】
艾维娅睁开眼。
隔壁房间里已经没什么声音。
[继续过几天正常日子。]
【你准备延后他的第一次神圣适应?】
[嗯。]
【原因?】
艾维娅安静片刻。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晚风吹进来,将她垂在肩前的一缕白发轻轻推到脸侧。
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
[他才刚来。]
【这与你原定计划不同。】
[我知道。]
【时间并不充裕。】
[十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神明沉默下来。
艾维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神核藏在身体深处。
那道极细的裂痕没有扩大。
【你在顾虑他的情绪。】
[正常。]
【最初我们的方案中,你并没有留下这部分时间。】
[所以方案有问题。]
她说得很平静。
[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连字都不会写,钱也没有,晚上睡在哪里都得别人安排。这个时候告诉他世界快毁灭了,然后把七个文明的未来一起压到他身上,不会让他更快成长。]
【你以前不是这样判断的。】
艾维娅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年前,她只把雷恩看成计划中心。
一个必须成长起来的人。
真正见到以后才发现,对方只是个被突然丢进陌生地方,连第一份任务都只能接找猫的普通年轻人。
[以前没见过本人。]
神明没有再说话。
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艾维娅脸上的安静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塞西莉亚站在门内。
她刚洗过脸,金发有些湿,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看见艾维娅独自靠在走廊墙边,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进来?”
“吹风。”
艾维娅的神情很快恢复自然。
“房间里有点闷。”
塞西莉亚看了看敞开的窗户,又看向她。
“会着凉。”
“我身体很好。”
“那也会。”
塞西莉亚走出来,将窗户关上。
动作很自然。
艾维娅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塞西莉亚关好窗后回头,发现她还站在原地,不由得稍微歪了下头。
“怎么了?”
“没什么。”
艾维娅伸手拉开房门。
“只是突然觉得你很适合当修女。”
塞西莉亚跟着她进去。
“我本来就是。”
“也是。”
艾维娅笑了一下。
房门在身后关上。
而很远的地方,灰曜镇中央教堂的钟正好响了一声。
声音并不大。
城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在意。
只有教堂地下,一点附着在圣水管道内侧的灰色物质随着钟声缓慢收缩。
又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