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雷恩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声音不大。
咚、咚。
停了一会儿。
又是两下。
雷恩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没有动。
门外也没有人催。
大概过了十几秒,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来,节奏和前两次一模一样,耐心得有些过分。
雷恩终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边摸了半天,才想起来这里既没有手机闹钟,也没有自己原来放在床头的东西。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晨光已经从缝隙里落进来,照在木地板上。
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已经天亮了。]
想到昨晚艾维娅确实答应过太阳出来以前不会叫他,雷恩一时间甚至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来了……”
他拖着声音回应一句,掀开被子下床。
昨天换上的衣服被自己随手搭在椅背上,早上看起来比晚上皱得更加明显。雷恩抓起来抖了几下,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熨斗,只能先套上再说。
门刚打开一条缝,他便看见塞西莉亚站在外面。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色长袍,湿过的金发已经重新梳好,一部分用很简单的白绳束在脑后,剩下的自然落到肩前。
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
雷恩低头看去。
两块刚烤好的面包,一小碟黄油,还有一杯热牛奶。
“早上好。”
塞西莉亚说道。
雷恩看了一眼她身后。
走廊里没人。
“艾维娅呢?”
“楼下。”
“她让你来叫我的?”
塞西莉亚摇头。
“没有。”
她把盘子稍微向前递了一点。
“我看你一直没下来,老板说早餐再放一会儿会凉,所以先替你拿上来了。”
雷恩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本昨晚整理过的记录。
大概已经起床很久。
“谢谢。”
他伸手接过盘子。
塞西莉亚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雷恩乱得几乎全部翘起来的黑发,目光停留了两秒。
雷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
塞西莉亚很快移开视线。
“就是……”
她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
“你的头发。”
雷恩伸手摸了一下。
左边翘了一片。
右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后脑勺更不用看。
“等会儿洗把脸就好了。”
“嗯。”
塞西莉亚点头。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艾维娅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雷恩动作一顿。
“她人呢?”
“她说想看看你能顶着这个头发坚持多久。”
“……”
塞西莉亚这次没有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雷恩端着早餐站在门口。
“你是不是被她带坏得有点快?”
“有吗?”
“昨天你还不会这样的。”
塞西莉亚想了想。
“可能只是……比较有趣。”
“你不要学她。”
“为什么?”
“一个就已经够麻烦了。”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声音。
“我听得见。”
艾维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一只装满苹果的纸袋,手里还拿着三个长条面包,嘴里已经咬了一小截。
雷恩看过去。
“你不是在楼下吗?”
“刚上来。”
“你上来干什么?”
“看看你呗,还有你的头发。”
“……”
艾维娅站在原地认真看了几秒。
随后点头。
“比想象中严重。”
“你能不能关注点正常的事情?”
“有。”
艾维娅咬下一口面包,伸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苹果丢给他。
雷恩还端着早餐,只能慌忙用手肘和身体接住,差点连牛奶一起打翻。
“喂!”
“反应不错。”
“艾维娅!”
“在野外已经能多活一点了。”
雷恩低头看着夹在胳膊里的苹果。
“你到底是怎么把任何事都扯到我会不会死上的?”
“职业习惯。”
艾维娅从两人中间走过去,伸手推开房门,又十分自然地把那袋苹果放到了雷恩桌上。
“吃完下楼。”
“干嘛?”
“陪西娅去城东。”
塞西莉亚原本已经准备回房,听见以后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也去?”
“嗯。”
“可是你昨天不是说,要带雷恩熟悉冒险者的生活吗?”
“熟悉城东也属于熟悉城市。”
艾维娅转过身,靠着门框看她。
“而且我们队伍里目前只有一位有稳定收入的冒险者,昨天辛苦工作一天,总收入五枚铜币。”
雷恩在旁边纠正:“最后只剩四枚。”
“所以今天暂时养不起两个人。”
“为什么是我养?”
“因为你是队里唯一正式登记的冒险者。”
塞西莉亚被两人绕得有些迷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钱袋。
“其实我的钱……”
“暂时禁止使用。”
艾维娅说道。
“为什么?”
“没人敢收。”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
她当然知道艾维娅是在开玩笑,可一想到昨天那枚祷金差点让旅店老板不知道该不该收,最后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好吧。”
雷恩看着她这么快就接受了,又忍不住说道:“你不用什么都听她的。”
塞西莉亚转头看他。
“可是她说得有道理。”
“哪部分?”
塞西莉亚认真想了很久。
“我的钱确实不太方便。”
“……”
雷恩忽然发现,这两个人在某些地方可能意外地合得来。
……
三人离开旅店时,太阳刚刚完全越过城墙。
灰曜镇的早晨比昨天更加热闹。
街边商铺刚刚开门,装着新鲜蔬菜和面包的木车从主道上经过,冒险者行会门口已经有人在挑当天的委托,远处教堂的钟声按时响起,声音穿过半座城镇,与商贩的叫卖和车轮压过石路的动静混在一起。
雷恩昨天下午一直在识字,真正认识的字还不超过二十个,如今走在街上,却已经开始下意识辨认招牌。
“面……”
他盯着路边一块木牌。
“后面那个是什么?”
“包。”
塞西莉亚回答。
“面包。”
“这个我认识。”
雷恩又看向旁边。
“药……店?”
“对。”
“那边呢?”
“铁匠铺。”
“第三个字我没学。”
艾维娅走在另一边,一手提着装水的小皮囊,一手把昨天雷恩写过的那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自己的斗篷口袋。
雷恩余光看见她的动作。
“你拿我写的字干嘛?”
“收藏。”
“有什么好收藏的?”
“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很有纪念意义。”
雷恩有些意外。
“你还会在意这种东西?”
艾维娅侧过头。
“怎么,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
“会拿它以后敲诈我的人。”
“……”
艾维娅沉默两秒,把纸重新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提醒我了。”
“还给我!”
雷恩伸手去抢。
艾维娅已经抬高手臂。
她本来就比普通人灵活得多,甚至不需要用神核,随便侧开一步便让雷恩抓了个空。
雷恩不死心,又伸手。
艾维娅再退。
两个人在街边来回绕了几下。
塞西莉亚一开始还跟在旁边,后来不得不停住脚步,看着雷恩第三次扑空以后扶住膝盖喘气。
“你们平时都这样吗?”
“我们才认识两天。”
雷恩说道。
“那她为什么这么熟练?”
艾维娅把纸收回去。
“天赋。”
“我说的是欺负人。”
“也是天赋。”
雷恩站直身体。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能抓到你。”
艾维娅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你得好好加油。”
她很快继续向前。
“按照你目前的速度,差距还挺大。”
“你别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这种伤人的话。”
……
城东与旅店所在的区域明显不同。
房屋更加拥挤,街道也窄了许多。
不少居民会把洗好的衣服直接晾在二楼窗外,长长的绳索横跨街道上空,风吹过时,各种颜色的衣物就在三人头顶晃动。
再往里面走,咳嗽声也逐渐多了起来。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从怀里取出昨天整理过的记录,确认了一下地址,最终停在一栋墙面已经开裂的三层住宅前。
门口坐着一个正在削土豆的老妇人。
看到塞西莉亚后,老妇人先愣了愣,很快认出她是昨天救人的修女,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修女大人?”
“叫我西娅就好。”
塞西莉亚下意识向前扶住她。
“我来看看昨天登记过的病人。”
老妇人回头看了眼屋里。
“都在里面。”
她压低了声音。
“昨晚又有两个孩子开始咳了。”
塞西莉亚眉头轻轻皱起。
“喝过圣水吗?”
“喝过,每个人都喝。”
她没有再问,抬脚走进屋内。
雷恩也准备跟进去,却在门口停了一下。
屋子不大。
里面已经躺了六个人,再加上照顾病人的家属和塞西莉亚,空间显得非常拥挤。
“我们也进去?”
他问。
艾维娅靠在门外。
“不急。”
“不是来帮忙的吗?”
“西娅不需要我们帮她治疗。”
雷恩往里面看去。
塞西莉亚已经蹲在第一个病人旁边。
那是一名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咳得脸都涨红了,母亲正拿着湿布替他擦额头。
塞西莉亚只是把手放到孩子胸前。
白色光芒一闪。
咳嗽立刻停了。
男孩原本急促起伏的胸口很快平稳下来,连脸上不正常的灰白色都在几次呼吸间消失。
塞西莉亚已经起身走向下一个。
整个过程连半分钟都没有。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也太方便了。”
“嗯。”
“这种程度的病,她是不是随便碰一下就能治?”
“差不多。”
艾维娅回答。
“那为什么城里还有这么多病人?”
雷恩问完,自己先皱起了眉。
如果所有神官都拥有这种能力,灰雾病根本不应该持续这么久。
可昨天在城门时,那名年轻神官明显做不到塞西莉亚这种程度。
“因为不是所有修女都是她。”
艾维娅说道。
雷恩转头看她。
“她到底有多厉害?”
“挺厉害。”
“又是‘挺’?”
“这次是真挺。”
“你那边的‘挺’到底是多少?”
艾维娅认真想了想。
“如果普通修女是这么厉害……”
她将两根手指靠得很近。
“西娅大概这么厉害。”
随后两条手臂向两边展开。
雷恩看着她。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嗯。”
“你承认了?”
“我动作做小了。”
雷恩刚想继续问,屋里忽然传来塞西莉亚的声音。
“艾维娅。”
“来了。”
艾维娅脸上的随意瞬间收起一部分。
她走进去。
雷恩也跟在后面。
房间最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咳嗽,只是昏睡着,脸色看起来甚至比旁人更加正常。
塞西莉亚却蹲在床边,没有立刻治疗。
她的两根手指按在男人手腕上,浅蓝色眼睛盯着皮肤下面的一道极淡灰线。
“和昨天那个人一样。”
艾维娅走近看了看。
“反复感染?”
“嗯。”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他的妻子说,三天前已经在教堂接受过净化。”
雷恩也凑过来。
灰线很淡。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就再治一次?”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将手掌覆在男人胸口。
神术落下。
这次的光比治疗前面几个病人时稍微亮了一些,可男人身体里的灰线仍然像昨天那样被轻易抽出,没有任何抵抗。
塞西莉亚将那团灰雾烧掉。
男人很快醒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他看见塞西莉亚,连忙想坐起来。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用起来。”
“谢谢修女大人。”
“你最近去过哪些地方?”
男人努力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我在染坊干活,下工以后回家……”
“去过教堂吗?”
“去过。”
“哪一座?”
“东街的小圣堂。”
塞西莉亚继续问:
“接受过治疗后呢?”
“主教堂发了圣水,我每天都喝。”
“每天?”
“神官说最近灰雾病多,让大家早晚各喝一次。”
塞西莉亚的眉头皱得更深。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让男人今天不要再饮用圣水,随后站起身。
离开房屋时,雷恩还在回头看里面的病人。
“他还会复发?”
“不知道。”
塞西莉亚抱着记录本,脚步明显比来时慢了一些。
“正常情况下不会。”
“所以不是正常情况。”
“嗯。”
三人走到街口。
塞西莉亚找了块不会挡路的位置停下,将刚才男人的情况写进记录里,她写字速度很快,字迹也整齐得过分,与雷恩昨天留下的东西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差距。
雷恩站在旁边看了几眼。
“你这个字是怎么写出来的?”
塞西莉亚抬头。
“什么?”
“为什么这么整齐?”
“从小就要抄写经文。”
“每天?”
“嗯。”
“抄多少?”
“小时候大概每天三十页,后来少一些。”
雷恩沉默了。
他昨天写了一下午,只写出一个勉强能认的名字。
“教会的小孩是不是都这么辛苦?”
塞西莉亚握笔的手微微停住。
“也不是。”
“那你怎么……”
雷恩问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又涉及她不愿意说的身份。
塞西莉亚也明显在想该怎么回答。
艾维娅从两人中间探出头。
“她家长比较严格。”
塞西莉亚看向她。
“你又知道?”
“猜的。”
“你每次都猜得很准。”
“可能我适合当占卜师。”
雷恩立刻摇头。
“算了,你当占卜师一定会把一半内容编出来。”
“另一半准就行。”
塞西莉亚终于写完记录,将本子合上。
“接下来还有六户。”
雷恩看向前面的街道。
“全走?”
“嗯。”
“那走吧。”
塞西莉亚有些意外。
“你也去?”
“都跟到这里了。”
雷恩耸了耸肩。
“而且我今天没接任务。”
他说完,又看向艾维娅。
“对吧?”
艾维娅正在路边摊前看一篮子刚出炉的小饼。
“嗯?”
“你有在听吗?”
“听见了。”
她付了几个铜币,把纸包拿回来,顺手递给塞西莉亚一个。
“吃。”
塞西莉亚下意识接住。
“我不饿。”
“你早上吃得少。”
“还有病人……”
“病人又不会因为你多咬两口饼突然恶化。”
塞西莉亚看着手里的热饼。
大概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艾维娅已经又把一个塞给雷恩。
“你也吃。”
“我早饭才吃完没多久。”
“那还我。”
雷恩立刻咬了一口。
艾维娅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不饿?”
“突然有点。”
塞西莉亚看见两人的动作,嘴角弯了起来,也终于低头咬了一小口。
很普通的面饼。
里面只夹了少量肉末和切碎的洋葱。
对她来说大概称不上什么好吃的东西。
可塞西莉亚吃得很认真。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城东狭窄的街边,暂时把灰雾病和教会记录放到一旁,一人拿着一个热饼慢慢吃完。
……
剩下六户并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塞西莉亚治疗普通灰雾病几乎不需要停留,有一家同时病了五个人,她甚至只是站在门口,以神术扫过整个房间,里面的咳嗽声便很快停了下来。
雷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昨天她所谓的“比较擅长净化”到底有多保守。
到了最后一家时,他已经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在骗我?”
塞西莉亚刚替一个老人重新接好因为咳嗽摔断的手腕,听见以后茫然地抬起头。
“什么?”
“你昨天说自己只是比较擅长净化。”
“嗯。”
“这叫比较?”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认识的人里,也有很多比我擅长的。”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教会里当然存在更年长的枢机、圣座长老,以及真正站在神术历史顶端的老怪物。
可雷恩听到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教会也太夸张了。”
“还好。”
“你们两个是不是对‘还好’和‘普通’都有奇怪的理解?”
雷恩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正在旁边把一个孩子偷偷塞给她的糖果拆开。
“别看我。”
“你最严重。”
“我只是见得比较多。”
她将糖放进嘴里。
甜味扩散开以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雷恩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喜欢甜的?”
艾维娅动作停了一下。
“正常。”
“你刚才那个表情不像正常。”
“什么表情?”
“就……”
雷恩想模仿。
艾维娅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脸。
“别学。”
“我都还没动!”
“预防。”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看着艾维娅压住雷恩半张脸,终于笑出了声。
这次笑得比之前都明显。
艾维娅听见以后松开手,转头看她。
“你笑我?”
“没有。”
塞西莉亚立刻摇头。
可笑意根本没收住。
“你刚才还教雷恩要诚实。”
“我什么时候教了?”
“那没事了。”
雷恩揉着被按过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见证塞西莉亚被一点点带偏。
而罪魁祸首没有丝毫自觉。
……
下午,他们去了城东的小圣堂。
教堂很小。
甚至没有独立钟楼,只有一枚黄铜小钟挂在入口上方,每当有人推门,门边的绳索便会带着小钟轻响。
这里的神官只有三人。
塞西莉亚进去以后,没有表明身份,只说自己正在调查灰雾病,希望查看最近的圣水领取记录。
负责管理圣堂的老修士本来有些迟疑。
直到塞西莉亚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人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化,最后什么都没问,转身便去取记录。
雷恩站在远处看着。
“她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教会内部的事。”
艾维娅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
“你听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雷恩现在已经完全不信她的“猜”。
他走到艾维娅旁边坐下。
塞西莉亚还在前面查记录。
小圣堂内部很安静,阳光透过彩色玻璃落在地面,将木质长椅照出一块块淡色光斑。
雷恩抬头看向正前方的神像。
和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的其他神像差不多。
没有非常明确的脸。
“这就是你说的神?”
他压低了声音。
艾维娅知道他是在问自己。
“嗯。”
“真的存在?”
“真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艾维娅靠在椅背上。
“因为很多人见过祂的力量。”
“你见过吗?”
“见过力量。”
“本人呢?”
“没有。”
这个回答仍然没有问题。
雷恩抬头继续看着神像。
“祂会回应祈祷吗?”
“偶尔。”
“那如果我祈祷让我回去呢?”
艾维娅没有马上回答。
教堂里很安静。
她能够清楚听见雷恩指尖轻轻摩擦衣袖的声音。
“你可以试试。”
雷恩转头。
“有用?”
“不知道。”
“你这回答……”
“我又不是神。”
艾维娅笑了一下。
神明的声音却在这时直接落入她意识。
【我现在不能让他回去。】
[我知道。]
【你没有准备告诉他。】
[现在告诉他做什么?]
【他正在期待。】
艾维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至少让他自己问一次。]
神明沉默下来。
雷恩已经从座位上站起。
“那我试试。”
“你真要祈祷?”
“反正不要钱吧?”
艾维娅看着他。
“这方面暂时免费。”
雷恩没有学过这里的祷告方式。
他看了看前面几个正在祈祷的人,最后只是有样学样地在神像前坐下,双手握在一起。
没有跪。
也没有念什么经文。
艾维娅仍坐在后面。
隔着几排长椅,看着他闭上眼睛。
雷恩没有出声。
所以她也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
【他在请求回家。】
神明说道。
艾维娅低下眼睛。
[别告诉我。]
神明停住。
【你不想知道?】
[那是他说给你的。]
很久以后,神明才再次开口。
【我无法答应。】
艾维娅没有回应。
前面的雷恩睁开眼睛。
他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神迹。
没有声音。
神像当然也没有突然开口。
他最后呼出一口气,重新站起来。
回到艾维娅旁边时,脸上倒没有太明显的失落,只是伸手抓了一下头发。
“看来没用。”
艾维娅向旁边让了点位置。
“神也很忙。”
“你这算安慰?”
“算吧。”
雷恩坐下来。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塞西莉亚还在前面翻记录。
“艾维娅。”
“嗯?”
“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艾维娅目光停在前方。
这是第二次。
雷恩第一次问时,他们还在城外的路上。
那时她可以把问题推给更大的城市、更高位的法师、更遥远的地方。
现在又问了一次。
“我不知道。”
她说道。
没有开玩笑。
雷恩侧过脸看她。
艾维娅依旧望着前方那座没有面孔的神像。
“但我希望你能够回去。”
“为什么?”
“你...在那边还有家人吧?”
雷恩怔了一下。
“有,有些唠叨的妈妈,整体不着调的老爹,还有个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妹妹。”
艾维娅这才转头。
脸上重新出现一点熟悉的笑意。
“那就更要想方设法回去,当然了,路费得你自己挣。”
雷恩原本已经有些沉下去的情绪顿时被打断。
“我就知道你不会白帮忙。”
“我都已经垫了这么多钱。”
“我还了一个铜币。”
“谢谢,债务减少了一点。”
“到底还剩多少?”
“没算。”
“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说我欠很多?”
“增加你的工作动力。”
雷恩盯着她。
最后无奈地向后靠在长椅上。
“骗子。”
“彼此彼此。”
“我骗你什么了?”
艾维娅看着他,没有继续。
雷恩只把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告诉了她。
除此之外,至少目前没有。
真正一直在骗人的是她。
[所以还是别算得太清楚比较好。]
……
塞西莉亚查完记录时,已经接近傍晚。
她拿着新的几页纸走过来,脸上的神情比下午严肃了些。
“所有反复感染的人,都在这里领过圣水。”
雷恩也坐直身体。
“所以真是圣水的问题?”
“还不能确定。”
塞西莉亚摇头。
“也可能是领取圣水的人,本身就属于高风险人群。”
“那要怎么查?”
“主教堂。”
她低头整理手里的纸。
“灰曜镇所有圣水都在那里统一祝圣,再送到各个小圣堂。我明天准备过去看看。”
雷恩点头。
“那一起去?”
塞西莉亚抬眼。
“你们不用一直陪我。”
“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
雷恩说得很直接。
“而且艾维娅不是说暂时一起行动吗?”
塞西莉亚又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坐在长椅上,单手撑着脸。
“看我干嘛?”
“你明天有别的安排吗?”
“原本有。”
“什么?”
“教雷恩怎么拿剑。”
雷恩立刻转过头。
“等等,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
“……”
艾维娅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斗篷后摆。
“不过主教堂更近。”
雷恩明显松了口气。
艾维娅看见了。
“你是不是很庆幸?”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明天下午练剑。”
雷恩的表情瞬间僵住。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轻轻弯起嘴角。
“我可以帮忙治疗。”
雷恩转头看她。
“为什么已经默认我会受伤了?”
塞西莉亚被问住。
她想了想。
“第一次练剑……受一点伤很正常。”
雷恩沉默几秒。
“突然不是很想学了。”
“那就从木剑开始。”
塞西莉亚认真安慰。
艾维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很好,治疗师也同意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
三个人离开小圣堂。
门口的黄铜钟随着木门关闭,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夕阳已经落到灰曜镇的屋顶后方。
街边亮起一盏盏魔晶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旅店方向走,雷恩还在和艾维娅讨论明天下午到底要不要练剑,塞西莉亚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走在旁边听。
经过一处卖甜点的小摊时,艾维娅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没有停。
雷恩却看见了。
他摸了摸自己口袋。
四枚铜币。
昨天赚到的第一笔钱。
走出去十几步后,他忽然转身。
“等我一下。”
“去哪?”
“马上。”
雷恩跑回小摊。
艾维娅站在原地,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
塞西莉亚也停下来。
没过多久,雷恩拿着一个很小的纸袋回来。
“给。”
艾维娅低头。
里面只有一块裹着糖霜的小饼。
很便宜。
大概正好一枚铜币。
“干嘛?”
“还债。”
“这个不能抵钱。”
“那就算利息。”
艾维娅没有接。
雷恩将纸袋往前送了一点。
“你刚才看了。”
“我只是路过。”
“你看了两次。”
“……”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艾维娅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那我勉强收下。”
“爱吃不吃。”
“我没说不吃。”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糖霜很甜。
比旅店下午那颗糖还甜。
雷恩注意着她的表情。
“好吃吗?”
“还行。”
“你刚才眼睛都眯起来了。”
艾维娅迅速转头看向塞西莉亚。
“他现在观察力是不是进步得太快了?”
塞西莉亚想了想。
“是好事。”
“我觉得不是。”
雷恩终于笑了。
“原来你也有怕被人发现的事。”
艾维娅看着手里的小饼。
“很多。”
她回答得很自然。
雷恩却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比如?”
艾维娅又咬了一口。
“比如我其实很讨厌练剑。”
“那你明天凭什么教我?”
“因为我会。”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没有。”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艾维娅走在最中间。
白色斗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嘴里慢慢吃着那块只值一个铜币的小饼,听着雷恩在旁边抱怨明天下午的训练安排。
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
只有神明知道。
她把最后一小块留了很久。
一直到快走回旅店时,才舍得吃掉。
【你很喜欢?】
神明忽然问。
艾维娅脚步没有变化。
[挺甜的。]
【我可以为你准备更好的。】
[不用。]
【为什么?】
艾维娅偏过头。
雷恩和塞西莉亚正在前面讨论灰曜镇哪家店的早餐比较便宜,两个人都没注意她稍微落后了半步。
她低头看着已经空掉的纸袋。
[这个就挺好。]
神明没有再问。
片刻后,祂换了一个话题。
【明天进入主教堂后,你准备怎么做?】
艾维娅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些。
[什么都不做。]
【祷告幼体已经接触到主教堂的圣水源。】
[我知道。]
【它正在尝试进入完整的神术网络,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还有六天。】
艾维娅将纸袋折好,收进斗篷口袋。
[六天够了。]
【如果塞西莉亚提前发现它?】
[让她查。]
【若她试图独自处理?】
艾维娅抬头看向前方那道金色身影。
[她有资格试。]
【若失败?】
[我在。]
【你仍然准备优先保护雷恩?】
艾维娅停顿片刻。
[不。]
神明似乎有些意外。
【那是什么?】
[所有人。]
她说得很轻。
[雷恩、西娅、城里的病人、那些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的神官,还有街上刚刚给我卖饼的人。]
【这样会增加你的消耗。】
[那就增加。]
【艾维娅。】
[别念。]
她的语气没有不耐烦。
只是很平静。
[我拿这份力量的时候就说过了。]
[能救就救。]
神明安静下来。
前面的雷恩忽然回头。
“你又落后了。”
艾维娅抬起眼。
刚才那种安静很快从脸上退去,她快走两步追上去,一把扯住雷恩后面的衣领。
“走这么快干嘛?”
雷恩被扯得向后一仰。
“你自己走得慢还怪我?”
“投资人没跟上,你不得主动等等?”
塞西莉亚走在另一边,已经开始低头笑了。
雷恩一看见她笑,立刻把矛头转过去。
“西娅,你别每次都站她那边。”
“我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只是觉得……”
塞西莉亚努力忍了忍。
还是失败了。
“你们关系很好。”
雷恩和艾维娅同时停了一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吗?”
“没有吧。”
又同时开口。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艾维娅先移开视线。
“才两天。”
雷恩也点头。
“对,才两天。”
没人再继续讨论。
只是等走回旅店门口时,三个人已经很自然地一起停下来,等老板把晚饭端上桌。
谁也没有再问一句。
今天是不是还算同行。
好像本来就该一起回来。
而在灰曜镇更深处。
主教堂地下。
负责向全城输送圣水的石槽中,一滴灰色液体混在清澈水流里,穿过一道又一道神术纹路。
每经过一枚祈祷符文,它都会停留片刻。
随后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