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三人按照昨天说好的去了灰曜镇主教堂。
雷恩原本以为所谓“主教堂”,最多也就是比昨天那座小圣堂大上几圈,真正走到地方以后才发现自己想得有些简单。
教堂位于镇中心稍高的位置,整座建筑用偏白的岩石修成,从下面的广场抬头看去,能够看见三座高低错落的尖顶,其中最高的一座挂着足有两人高的铜钟。
宽大的正门前不断有人进出,负责维持秩序的神官将前来领取圣水、接受治疗和正常祈祷的人分成了三支队伍,广场边缘还停着两辆专门运送病人的白色马车。
这地方已经不像一座普通城镇教堂了。
更接近一座小型医院。
雷恩站在台阶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其中一条排得最长的队伍。
“那些都是来看病的?”
“嗯。”
塞西莉亚怀里抱着昨天整理好的记录,目光沿着队伍缓慢扫过,脸上的神情也比刚离开旅店时认真了许多。
“最近灰雾病增加以后,教堂每天都会开放两次集中治疗。情况比较轻的人可以直接领取圣水,严重一些的会留下,由神官单独处理。”
雷恩又看了看。
队伍里少说也有上百人。
“每天都这么多?”
“这还只是上午。”
塞西莉亚说完,眉头稍微皱了起来。
显然连她自己也不太满意这个数量。
艾维娅站在另一边,仰头望着教堂最高处的铜钟,今天的她依旧穿着那套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白色衣服,斗篷松松搭在肩上,被上午的风吹得向后鼓起一点。
雷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看什么?”
“钟。”
“钟怎么了?”
“挺大。”
雷恩等了两秒。
“没了?”
“没了。”
“你刚才看得那么认真,我还以为有什么问题。”
艾维娅转过头,神情十分自然。
“一个人认真看东西的时候,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在看。”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原本还在看队伍,听见两人的声音后还是转过脸笑了一下。
三人顺着台阶上去。
刚接近正门,一名年轻神官便主动迎了过来。
“几位是来祈祷还是治疗?”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
“我想见负责圣水祝圣和发放的人。”
年轻神官愣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塞西莉亚身上的普通白袍,又注意到她怀里的记录本。
“您是其他教区来的修女?”
“嗯。”
“有调阅文书吗?”
塞西莉亚沉默了。
雷恩这两天已经开始熟悉她这种反应。
通常只要有人问到“文书”“所属教堂”“随行神官”之类的问题,她就会出现这种很短的停顿。
而停顿之后的答案,通常不会特别有说服力。
果然。
“暂时没有。”
年轻神官有些为难。
“那恐怕不能直接查看圣水储藏区,最近病人很多,主祭大人要求所有祝圣记录都不能随意调取。”
“我只需要确认最近几批圣水的来源和祝圣时间。”
“抱歉。”
塞西莉亚还准备继续说,站在旁边的艾维娅已经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后面的衣袖。
“西娅。”
“嗯?”
“换个方法。”
塞西莉亚回过头。
艾维娅向教堂里面看了一眼。
“你这样问,再问十分钟也是没有文书。”
雷恩点头。
“我觉得他说得挺明确了。”
塞西莉亚手指压着记录本边缘,神情明显有些苦恼。
“可是我没有文书。”
“我知道。”
“那怎么办?”
艾维娅看了她几秒。
“你不是认识人吗?”
塞西莉亚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旁边年轻神官也听见了这句话。
“认识谁?”
“她认识……”
艾维娅刚开口,塞西莉亚立刻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动作不重。
但很快。
“艾维娅。”
“嗯?”
塞西莉亚看着她。
浅蓝色眼睛里的意思非常明显。
艾维娅安静两秒。
“她认识昨天东街小圣堂的老修士。”
雷恩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不是想说这个吧?”
“是。”
“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算了。”
雷恩现在已经有点理解了。
艾维娅如果真的不想回答一个问题,最好不要追。
因为你最后得到的答案很可能比一开始的问题还多。
年轻神官倒没想那么复杂,只让他们稍等片刻,转身去找人。
等他走远以后,塞西莉亚才松开艾维娅的手。
“谢谢。”
“谢什么?”
“没有说出来。”
艾维娅歪了下头。
“我也不知道你不想让我说什么。”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明明知道。”
“知道一点。”
“多少?”
艾维娅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出很小的一段距离。
“一点。”
雷恩站在旁边,没有插话,而是发出一声:“啧。”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
随即想起昨天雷恩说过的事,也忍不住笑了。
艾维娅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被你骗多了自然会有。”
雷恩说得理直气壮。
塞西莉亚没说话,却明显默认了。
艾维娅稍微眯起眼睛。
“看来以后得把你们分开。”
“为什么?”
“容易串供。”
“我们又没犯罪。”
“现在没有。”
“你别说得像早晚会有一样。”
几句话的工夫,那名年轻神官已经回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名年纪很大的老人。
老人穿着灰白色长袍,胸前挂着一枚并不华丽的银色圣徽,走路速度不快,手里还拿着一本刚刚翻到一半的厚书。
塞西莉亚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老人也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先落在塞西莉亚脸上,又看向她刻意遮在衣领下面的那部分颈侧,最后才重新回到她眼睛上。
大概三四秒。
老人的腰忽然低了一点。
塞西莉亚立刻向前一步。
“主祭先生。”
老人动作停住。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明显带着提醒。
老人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片刻。
他最后还是重新站直,只是原本略显随意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位修女小姐想查看圣水记录?”
“是。”
“请跟我来。”
年轻神官明显有些意外。
“主祭大人,储藏区……”
“我带她进去。”
“可是按照规定……”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规定。”
年轻神官只能闭嘴。
雷恩站在后面,看着塞西莉亚跟着老人往里走,直到两人已经跨过侧门,他才低声问道:
“这也叫普通旅行修女?”
艾维娅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迈了一步。
“衣服挺普通。”
“我问的不是衣服。”
“那你去问她。”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的背影。
“算了。”
大家都有秘密。
塞西莉亚显然也有。
这种时候一定要追着别人问清楚,好像也不太合适。
三人跟着主祭穿过教堂大厅,从侧面的回廊进入后方区域,和外面相比,这里明显安静很多,偶尔能看见抱着卷宗的神官经过,墙边还摆着大量贴有日期的木箱。
走到一扇厚重木门前,主祭亲自取出钥匙开门。
冷空气立刻从里面涌出来。
储藏室远比雷恩想象中大。
两侧石架上整齐摆着一排排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几乎看不出区别的清水。更深处则立着几个半人高的银质容器,容器表面刻满细密的神术文字,地面还有一道淡金色法阵缓慢明灭。
塞西莉亚一进门便停下了。
她没有急着查看记录,而是先闭上眼睛。
下一刻,一层非常微弱的白光沿着她脚下散开,几乎贴着地面扫过整间储藏室。
雷恩已经见过她治疗病人。
但这次感觉不同。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甚至没有感觉到风。
可就在那层白光经过自己脚下的时候,他身上一路走来沾到的灰尘、衣角残留的一点汗味,连同鞋底从街上带进来的泥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遍。
一切被分得很清楚。
干净的还是干净的。
脏的也还是脏的。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混在另外一种东西里藏着。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这是在找什么?”
“污染。”
塞西莉亚睁开眼睛。
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没有。”
主祭站在旁边。
“我已经让人检查过三次。”
“用什么神术?”
“圣水污染检定、祷文反照、生命浊度检测,还有两次由治疗院做的独立净化实验。”
塞西莉亚走到最近的石架前,取下一瓶圣水。
瓶口封着白蜡。
她没有打开,只用手指托住瓶底,让里面的水在光线下缓慢转动。
“结果呢?”
“都正常。”
“病人复发以后,没有重新检查?”
“查过。”
主祭回答得很快。
“第一批出现复发时,我们怀疑过圣水,可无论是取样还是让神官直接饮用,都没有任何问题。”
雷恩听到这里,下意识看向对方。
“你们还自己喝?”
老人倒没有因为他插话而不悦。
“总不能只让居民承担风险。”
“那喝过的人呢?”
“没有任何异常。”
雷恩皱起眉。
这就奇怪了。
圣水本身查不出问题。
神官喝了也没问题。
可所有反复感染的人又偏偏都喝过圣水。
塞西莉亚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
她打开一瓶。
先闻。
随后倒了一点在掌心。
白色神术从指尖亮起,水面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换了一瓶。
第三瓶。
第四瓶。
每一瓶都一样。
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艾维娅一直站在最后面。
没有靠近。
也没有说话。
【它藏起来了。】
神明的声音落入意识。
[看得出来。]
【塞西莉亚使用神术检查时,幼体主动断开了与这些圣水的联系。】
艾维娅看着那几排玻璃瓶。
[它已经能分辨是谁在检查?]
【不能分辨具体的人。】
【它能够感知神圣权能的强度。普通神官的净化对它没有威胁,所以不会引起明显反应,塞西莉亚接近以后,它收缩了所有外露结构。】
艾维娅指尖在斗篷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所以她越认真查,东西反而越干净。]
【是。】
[挺聪明。]
【这只是赛弥尔最基础的猎食本能。】
艾维娅眼底的那点随意淡了一些。
这东西还只是幼体。
可它已经知道如何避开一个足以站到神圣体系顶端的人。
【还有一件事。】
[说。]
【它正在改变传播方式。】
艾维娅的目光停住。
【最初,幼体需要通过被污染的圣水,将自身标记留在饮用者体内,现在部分标记已经开始依附于祷告本身。】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夜。】
[因为西娅清掉了那些人的污染?]
【很有可能。】
艾维娅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神术阵纹。
[它在试。]
【是。】
[我们在查它,它也在查我们。]
【准确来说,它正在判断这个世界的神圣体系能用什么方式捕食。】
艾维娅缓慢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暂时不需要告诉雷恩。
塞西莉亚也不能直接告诉。
因为解释来源会变得很麻烦。
最重要的是,在她还能兜底的情况下,她想看看塞西莉亚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前方的少女已经把第四瓶圣水放了回去。
她没有因为连续几次检查失败而烦躁,只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忽然转头看向主祭。
“祝圣之前的水从哪里来?”
“北渠。”
“只有一处取水口?”
“三处。”
“全部检查过吗?”
“检查过。”
“运送过程呢?”
“由教堂自己的车队负责。”
“容器?”
“每天净化。”
塞西莉亚继续问了十几个问题。
越来越细。
从取水、储存、祝圣,到装瓶、运输、领取,甚至连负责搬运的人最近有没有生病都问了一遍。
雷恩原本还能跟上。
听到后面,已经开始有些走神。
艾维娅倒是一直听着。
直到塞西莉亚忽然停下来。
“祈祷。”
主祭看向她。
“什么?”
“圣水发放以前,会让领取者统一祈祷吗?”
“会。”
“所有教堂都一样?”
“这是最近才加上的流程。”
塞西莉亚的目光终于发生变化。
“什么时候?”
主祭想了一下。
“大约一个月前,灰雾病开始增多以后,有居民觉得单纯饮用圣水没有安全感,治疗院那边便建议在发放前统一进行一次短祷。”
“谁建议的?”
“……”
主祭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查。”
塞西莉亚没有跟出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明明毫无异常的圣水,手指慢慢收紧了怀里的记录本。
雷恩终于听明白了一点。
“你怀疑有问题的不是水?”
“还不知道。”
“那是什么?”
塞西莉亚安静片刻。
“可能是领取圣水时发生的其他事情。”
雷恩想了想。
“比如祷告?”
“嗯。”
“祷告还能让人生病?”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
她似乎不太愿意在证据不足时说出过于严重的判断,最后只是轻轻摇头。
“正常情况下不会。”
雷恩现在已经对“正常情况下”这几个字有些敏感了。
“又是不正常情况。”
“可能。”
塞西莉亚低下头重新翻记录。
艾维娅这时候才从后面走过来,停到两人旁边。
“所以今天的结论是,水没问题,喝水的人有问题,祷告可能也有问题。”
雷恩看向她。
“为什么你一总结就听起来更乱?”
“因为本来就乱。”
“你有没有什么靠谱的想法?”
艾维娅想了想。
“先吃午饭。”
雷恩沉默两秒。
“我就知道。”
塞西莉亚却抬起头。
“已经中午了吗?”
艾维娅看向她。
“你早上吃了多少?”
“正常。”
“具体。”
“一块面包,还有半杯牛奶。”
“那不叫正常。”
“我不太饿。”
“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塞西莉亚被堵得没话说。
雷恩在旁边点头。
“这一点我支持艾维娅。”
塞西莉亚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你们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
雷恩笑了一下。
“刚刚。”
艾维娅已经伸手抽走她怀里的记录本。
塞西莉亚下意识抓了一下,却没抓住。
“艾维娅。”
“下午还你。”
“我还没整理完。”
“它又不会跑。”
艾维娅说完,自己先停了一瞬。
[虽然还真有可能会跑。]
好在另外两个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塞西莉亚盯着被她抱在怀里的记录本看了片刻,最后还是妥协了。
“那吃完饭继续。”
“行。”
“不能拖太久。”
“行。”
“还有……”
艾维娅抬手挡住她。
“再说就多加一道甜点。”
塞西莉亚闭嘴了。
雷恩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为什么加甜点听起来像惩罚?”
艾维娅转过头。
“因为她会觉得浪费时间。”
“你怎么知道?”
塞西莉亚和艾维娅同时安静了一下。
片刻后。
“猜的。”
“她猜的。”
又是同时开口。
雷恩看了看她们两个。
“你们关系也挺好的。”
这次轮到两个人一起看他。
雷恩立刻向后退了半步。
“我什么都没说。”
……
午饭是在主教堂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解决的。
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塞西莉亚吃得比昨天快了一点。
大概是已经知道如果自己吃得太慢,艾维娅会坐在对面一直看。
雷恩则在研究菜单上的字。
昨天他还只能认出最简单的几个,今天已经可以勉强读出一部分食物名称,只是发音经常出错。
“炖……鹿……内?”
“肉。”
塞西莉亚纠正。
“炖鹿肉。”
“这个字为什么和昨天那个不一样?”
“写法不同。”
“一个字还能有两种写法?”
“很多都有。”
雷恩放下菜单。
“我突然觉得回去这件事更重要了。”
艾维娅正用叉子把盘子里的胡萝卜拨到一边。
“学个字就想家?”
“这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昨天下午你还挺有干劲。”
“昨天我以为学会一套就行。”
塞西莉亚低头笑了一下。
雷恩很快注意到艾维娅的小动作。
“你不吃胡萝卜?”
艾维娅叉子停住。
“吃。”
“你已经把它们全堆到一边了。”
“先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最后。”
雷恩看着那一小堆胡萝卜。
“你是不是挑食?”
“不是。”
“那你吃一块。”
艾维娅抬头。
“你最近是不是管得有点宽?”
“昨天是谁一直盯着西娅吃饭?”
“我那是关心。”
“我也是。”
艾维娅沉默了。
塞西莉亚原本一直安静吃自己的东西,听到这里,动作也慢了下来,视线不由得落在那堆胡萝卜上。
艾维娅左右看了看。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
“没有。”
塞西莉亚说道。
雷恩也摇头。
“真没有。”
艾维娅还是不信。
最后她叉起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雷恩满意地点头。
“这不就吃了吗?”
艾维娅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剩下那堆。
又看向雷恩盘子。
雷恩立刻把自己的盘子往后拉。
“别想。”
“我还什么都没做。”
“你刚才看了。”
“看一眼也犯法?”
“你看甜点也是这么说的。”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发抖。
艾维娅最终还是自己把剩下的胡萝卜吃完了。
吃得不情不愿。
……
下午,主教堂那边还在查统一祈祷流程的来源。
塞西莉亚原本想等结果。
艾维娅却提醒她,教会内部查一份一个月前的临时流程可能没那么快,于是三人暂时回了旅店。
然后雷恩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等。”
他站在旅店门口,没有进去。
艾维娅回头。
“怎么了?”
“你昨天是不是说,今天下午练剑?”
“嗯。”
雷恩的表情顿时有些复杂。
“我以为你忘了。”
“我记性挺好。”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看着两人。
“要去哪里练?”
“城西有公共训练场。”
艾维娅说完,顺手把怀里的记录本还给她。
“你回去休息也行。”
塞西莉亚接过记录本。
她看了一眼雷恩。
“我一起去吧。”
雷恩顿时警惕。
“你真是为了帮我治疗?”
“……”
塞西莉亚稍微迟疑了一下。
“也想看看。”
雷恩盯着她。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艾维娅了。”
艾维娅从旁边经过。
“别什么都怪我。”
“就是你带的。”
三人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灰曜镇西侧的公共训练场不算大。
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摆着几排木人、箭靶和已经被砍得坑坑洼洼的训练桩,旁边还有一间可以租借普通武器的小屋。
这个时间来训练的人不少。
有人练剑。
有人射箭。
最里面甚至有两个冒险者正拿着盾牌互相撞。
雷恩站在入口看了半天。
“这个比较像我想象中的冒险者生活。”
“想试那个?”
艾维娅指向两个拿盾互撞的人。
“不想。”
“那就拿剑。”
艾维娅租了两把木剑。
一把递给雷恩。
另一把自己拿着。
雷恩接过以后,第一反应是掂了掂。
比想象中沉。
木剑虽然没开刃,整体重量却并不算轻,他用单手握着还好,可只要向前平举一会儿,手腕很快就会开始发酸。
“怎么拿?”
“你先拿给我看。”
雷恩握住剑柄。
想了一下自己以前在电影和游戏里看过的动作,两只手一起握剑,右脚向后退半步,将木剑举到胸前。
他自己觉得还算像样。
塞西莉亚站在围栏旁边,也认真看着。
艾维娅则沉默了很久。
雷恩开始觉得不妙。
“有问题?”
“有一点。”
“哪里?”
艾维娅走到他旁边,先把他的右手往下挪,又用木剑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左肘。
“放松。”
雷恩放松了一点。
“肩膀。”
他又松。
“腰别挺那么直。”
雷恩调整。
“腿。”
“腿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夹这么紧?”
“我紧张不行吗?”
“我还没打你。”
艾维娅蹲下来,用剑鞘的位置推了推他右脚。
“再开一点。”
雷恩照做。
她站起身,绕着他看了一圈。
最后来到正面。
“现在砍我。”
雷恩愣了。
“直接砍?”
“嗯。”
“你不用准备?”
“不用。”
“木剑也会疼吧?”
“你先碰到我再说。”
这句话有点伤人。
雷恩握紧木剑。
“你别后悔。”
“来。”
他真的砍了。
动作不能说多快,但至少用了力。
木剑从右上方向左下方落去,雷恩甚至已经下意识做好了艾维娅抬剑格挡的准备。
结果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向后退了半步。
木剑从她面前落空。
雷恩因为用力过大,整个人被剑带着向前一步,险些没站稳。
艾维娅伸手扶住他的肩。
“第一条。”
“什么?”
“剑不是拿来跟自己较劲的。”
雷恩站直身体。
“我只是想用力一点。”
“所以你差点自己摔了。”
旁边传来塞西莉亚很轻的一声笑。
雷恩转头。
“你不是来帮忙治疗的吗?”
塞西莉亚立刻收起笑意。
“我在看。”
“看我摔?”
“没有摔。”
“那还真谢谢你。”
艾维娅把雷恩的脸用手背推回来。
“看我。”
“哦。”
“再来。”
第二次。
雷恩吸取教训,没有把力气一次全用出去。
艾维娅还是没格挡。
又退一步。
第三次。
雷恩开始尝试在挥剑过程中调整方向。
仍然没碰到。
第四次。
第五次。
十几次以后,雷恩已经明显开始喘气,而艾维娅从头到尾只在很小的范围里移动,甚至连手里的木剑都没有真正抬起来过。
雷恩撑着膝盖。
“你不是说教我拿剑吗?”
“正在教。”
“你只是一直躲。”
“所以你发现问题了吗?”
“什么问题?”
艾维娅伸手,用自己的木剑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剑尖。
“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剑。”
雷恩愣住。
“打人的时候,不看人看剑干嘛?”
“我不是怕砍歪吗?”
“你越看它越容易歪。”
她走近一点,抬手碰了碰雷恩肩膀。
“看这里。”
然后又指了指腰。
“还有这里。”
最后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尖。
“人的动作不是从剑开始的。”
“肩膀动,剑才会动,腰先转,力才会过去,脚下不稳,手上再用力也没用。”
雷恩听得很认真。
艾维娅说话时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故意绕他,也没有突然插一句让人分不清真假的东西。
她拿着木剑站在那里,动作很随意,可只要开始解释,每一句都简单得让人一下就能听明白。
“再来。”
雷恩重新站好。
这一次,他没有盯着木剑。
看着艾维娅。
肩。
腰。
脚步。
他再次挥剑。
艾维娅向左侧开。
雷恩提前看见了。
木剑在半途改变了一点方向。
依旧落空。
但这次差得不多。
“差一点!”
雷恩自己先喊出来。
艾维娅也笑了一下。
“嗯。”
“再来。”
后面一个小时,雷恩几乎都在重复这种最基础的训练。
没有剑技。
没有魔力。
甚至连正式的劈、砍、刺都没有学多少。
只是站稳。
挥剑。
别摔。
然后试着碰到艾维娅。
最终还是一次都没成功。
等太阳开始向西偏的时候,他两只手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手掌也被木制剑柄磨出了一小片红。
塞西莉亚走过来。
“手给我。”
雷恩把手伸过去。
她看了一眼。
一道非常淡的白光落下,发红的掌心几乎立刻恢复正常。
雷恩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也能治?”
“嗯。”
“肌肉酸也可以?”
“可以。”
“那我是不是可以一直练?”
塞西莉亚正准备回答。
艾维娅已经把木剑搭在雷恩肩上。
“不可以。”
“为什么?”
“治疗能修复身体,不代表你的脑子跟得上。”
雷恩想了想。
“有道理。”
“而且你今天继续练,明天醒来会更难受。”
“不是能治疗吗?”
“可以。”
艾维娅拿走他的剑。
“但没必要。”
雷恩看着她把两把木剑送回租借处。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视线也跟着艾维娅移动。
她忽然说道:
“她很会教。”
“嗯。”
雷恩点头。
“就是不太像她。”
“为什么?”
“平时她说十句话,大概有五句是假的。”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笑。
“可刚才都是真的。”
“所以我才觉得怪。”
两个人说话时,艾维娅已经回来了。
“说我坏话?”
“没有。”
雷恩回答得很快。
塞西莉亚也摇头。
“没有。”
艾维娅看了看两人。
“你们越来越可疑了。”
“这是你的错。”
“怎么又是我的错?”
三人一起离开训练场。
雷恩的胳膊虽然已经被塞西莉亚治好了,可整个人还是明显疲惫了不少,走路速度也比来时慢。
路过一处卖饮品的小摊时,他停下来。
看了看价格。
又看了看自己仅剩的三枚铜币。
最后还是没买。
艾维娅走出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想喝?”
“不想。”
“哦。”
她继续走。
雷恩本来还有点意外。
结果没走多远,艾维娅就从另一家铺子买了三杯更便宜的果水回来,一杯塞给他,一杯递给塞西莉亚。
雷恩接过。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赚钱?”
“这是训练报酬。”
“我又没碰到你。”
“所以只有便宜的。”
雷恩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酸。
但确实很解渴。
塞西莉亚喝得慢一些。
她看着杯子里面淡红色的果汁,忽然轻声问:
“你以前经常教别人用剑吗?”
艾维娅咬着杯沿。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熟练?”
“挨打多了。”
雷恩差点呛到。
“你?”
“嗯。”
“谁能打你?”
艾维娅看向他。
雷恩也看着她。
几秒以后,她忽然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敲了一下。
“以前的人。”
“这算什么答案?”
“已经是答案了。”
她没有继续。
雷恩也没追。
三个人走过长街。
傍晚的光从屋顶之间落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快回到旅店时,一名穿着主教堂白袍的年轻神官从前方一路跑来。
“修女小姐!”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
对方跑得很急,到了面前以后先喘了几口气,才将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
“主祭大人让我交给您。”
塞西莉亚接过。
展开。
上面的内容不多。
她只看了几行,神情便慢慢认真起来。
雷恩也跟着停下。
“查到了?”
“嗯。”
塞西莉亚抬起眼睛。
“一个月前,要求圣水发放前统一祈祷的建议,不是灰曜镇教会最初提出的。”
“那是谁?”
“没有人。”
雷恩皱起眉。
“什么意思?”
塞西莉亚看向纸面。
“主教堂保存的原始公文里,没有这个命令。”
“可所有小圣堂都开始做了?”
“嗯。”
“那总得有人先说吧?”
“问题就在这里。”
塞西莉亚指尖压住纸张。
“主教堂认为是治疗院建议的。”
“治疗院认为是主教堂要求的。”
“几个小圣堂则都记得,是随圣水一起下发的临时规定。”
雷恩听完,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所以这个规矩……自己出现了?”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艾维娅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
脸上原本还带着的一点笑意已经很淡了。
【幼体开始影响认知记录的时间,比我们判断得更早。】
神明说道。
[能修改记忆?]
【不能。】
【现在不能。】
【它只是借用了祷告网络里最基础的“共同认可”,一个没有具体来源、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存在的流程,比伪造一份文书更容易进入神圣体系。】
艾维娅目光落在塞西莉亚脸上,没有说话。
雷恩还在看那张纸。
塞西莉亚则已经低下头,重新把从昨天开始记录的所有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了很久,她缓慢抬眼。
“明天不去查圣水了。”
雷恩问:“那查什么?”
“祈祷。”
她将那张纸折起来。
“我要知道第一个开始这样祈祷的人是谁。”
艾维娅看着她。
随后很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行。”
塞西莉亚转过头。
“你们还陪我?”
“雷恩明天上午没训练。”
雷恩立刻看向她。
“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像下午还有?”
“因为下午有。”
“今天不是已经练了吗?”
“今天学的是怎么不把自己甩出去。”
艾维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开始学怎么不把剑甩出去。”
雷恩张了张嘴。
最后只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气。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刚才因为那张纸产生的凝重也被冲淡了一点。
“我明天下午还可以帮忙治疗。”
雷恩转头看她。
“西娅。”
“嗯?”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积极。”
塞西莉亚忍了忍,嘴角还是浅浅勾起。
三个人继续往旅店走。
艾维娅依旧走在中间。
一边是还在抱怨手臂明天肯定会疼的雷恩。
另一边是已经重新拿出记录本,边走边想事情的塞西莉亚。
艾维娅没有再参与他们的对话。
只是在走到旅店门前时,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主教堂最高的钟楼。
夕阳正好从钟后落下。
铜钟的边缘被照得发红。
【它已经注意到塞西莉亚了。】
神明说道。
艾维娅收回目光。
[正常。]
【接下来,它可能会主动试探她。】
[那就试。]
【你不担心?】
艾维娅推开旅店的门。
里面很热闹。
老板正在和客人算账,厨房传来油脂落进锅里的声音,有人喝多了,正趴在桌边大声讲自己去年杀过一头有三米高的狼。
雷恩从她旁边挤进去,回头问今晚吃什么。
塞西莉亚还站在门外收记录本。
艾维娅看着他们。
脸上重新有了笑。
[我在这里。]
她走进去。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远处的钟声刚好响起。
一声。
两声。
第三声时,灰曜镇不同街区里,有几十个人在听见钟声以后,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同时开始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