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第八章 钟声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8/9 23:01:41 字数:11356

第二天早上,雷恩下楼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把半张桌子占满了。

不是食物。

是纸。

昨天从主教堂带回来的记录、小圣堂抄来的领取名单、几张写满时间和地点的便笺,全被她按照日期铺在桌面上,边缘还压着盐罐、杯子和装面包的木篮,防止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把纸掀走。

她自己则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手握着笔,另一只手边放着已经凉了一半的牛奶。

早餐几乎没动。

雷恩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一桌东西。

“她几点起来的?”

靠在柜台旁边的艾维娅正在等老板切面包,闻言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在写了。”

“你几点醒?”

“不知道。”

“你自己醒的你不知道?”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钟。”

雷恩想想也是。

他走到桌边,塞西莉亚直到影子落在纸面上才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从一串记录里抽离出来,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早上好。”

“早。”

雷恩拉开椅子坐下,又看了一眼她面前几乎没动的早餐。

“这个不会也是从天亮放到现在吧?”

塞西莉亚下意识低头。

牛奶已经没有热气了。

“没有很久。”

艾维娅刚好从后面经过,把一篮新切的面包放到桌上。

“这句话昨天听过。”

塞西莉亚抿了下嘴唇。

“我准备吃。”

“每次都在准备。”

艾维娅伸手把她正在看的那张纸往旁边挪了一点,给面包腾出位置,然后在塞西莉亚开口以前先把一块塞进她手里。

“拿着。”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

“我可以自己拿。”

“那你怎么没拿?”

“……”

雷恩坐在对面,眼看着塞西莉亚没能回答出来,顺手从篮子里拿了自己那份。

经过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一件事。

艾维娅平时说话听着总像没个正形,可一旦她真觉得某个人应该吃饭、休息或者停下来,对方通常很难在这件事上和她讲道理。

而塞西莉亚在这种事情上又意外地听话。

她最多解释两句。

解释不通就吃。

“查到什么了?”

雷恩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看向桌面。

塞西莉亚终于暂时把笔放下,用手指按住其中三张纸,将它们依次推到两人面前。

“昨天主祭派人问过了城里的七处小圣堂、治疗院,还有两个负责向外城区发放圣水的临时点。”

她说着,又把最上面那张纸转过来,让雷恩能够看清。

雷恩其实看不太清。

上面至少有一半字他不认识。

于是他很自然地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坐在旁边喝汤。

完全没有替他读的意思。

雷恩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我看不懂。”

“所以呢?”

“读一下。”

“昨天不是刚教?”

“刚教又不代表全会。”

艾维娅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七个地方都说,统一短祷差不多是在同一段时间开始的,前后相差不到三天,但没有一个地方能够确认是谁最先提出。”

雷恩皱起眉。

“还是昨天那个问题?”

“嗯。”

塞西莉亚咬了一小口面包,终于开始正常吃早餐。

“而且不只是流程。”

她又抽出另外几张。

“我让他们把最近使用的祷词写下来了。”

雷恩接过去。

这次上面的字少一些。

他勉强认出第一行几个。

“愿……圣……光……”

“愿圣光洁净此身,愿慈悲护佑此心。”

塞西莉亚替他念完。

“这是教会最常见的短祷之一,给普通居民用的,很多地方都有些不同,但大致内容不会变。”

她伸手点了点下面。

“问题在这里。”

雷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后面多了一行。

这一行反而很短。

他认了一会儿。

“请……”

停住。

塞西莉亚轻声念道:

“请听见我们。”

桌边安静了几秒。

雷恩抬起头。

“就这句?”

“嗯。”

“有什么问题?”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其他几张纸一起摊开。

不同圣堂使用的祷词本身有差异。

有些把“慈悲”写成“恩典”,有些多了一句希望病痛离去,还有一处外城区圣堂甚至仍保留着很古老的地方说法,可在所有祷词的最后,都多了完全相同的一句。

请听见我们。

没有一个字不同。

雷恩来回看了几遍。

“这就有点奇怪了。”

“祷词传播过程中通常会发生变化。”

塞西莉亚将散落在脸侧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低头看着那些纸,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尤其是这种没有正式写进祷告书里的临时短祷,如果真是居民自己慢慢加进去的,不可能所有地方一模一样。”

“会不会是有人口头传的?”

“所以今天去问。”

艾维娅终于放下汤匙。

她把雷恩面前那杯牛奶拖过来喝了一口。

雷恩看着她。

“那是我的。”

艾维娅低头看了眼杯子。

“难怪没糖。”

“有没有糖都不是重点吧?”

她把杯子推回去。

“还剩很多。”

“你还真喝啊?”

“喝都喝了。”

雷恩盯着杯沿看了片刻。

最后还是伸手拿回来。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很快低头继续吃面包,只是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艾维娅注意到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没什么’越来越多了。”

塞西莉亚把面包送到嘴边,没有回答。

雷恩倒是忽然想到什么,拿起其中一张祷词。

“这句话本身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塞西莉亚说道。

“请求神听见祈祷。”

“那不是很正常吗?”

“听起来正常。”

塞西莉亚停了一下。

“但正式祈祷一般不会这么说。”

雷恩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继续解释:

“祷告不会只说‘请听见我们’,而不说明是在向谁祈祷,最简单的短祷也会先称呼神,或者使用圣名、圣称、教义中的代称。”

“为什么?”

“因为祈祷首先要明确对象。”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纸。

“所以这句相当于只喊了一声‘有人吗’,但没说在叫谁?”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听过有人这样解释祷告。

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没错。

“差不多。”

艾维娅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你这方面理解得挺快。”

“我只是换了个说法。”

“有时候换个说法比背东西有用。”

塞西莉亚看向雷恩手里的祷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我真正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没有神官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可能听习惯了?”

雷恩问。

“包括我。”

塞西莉亚说道。

这一次,雷恩没接话。

昨天以前,她也听见过有人念这句祷词。

可当时她没有觉得不对。

直到把不同地方的祷词放在一起比较,才突然意识到,一句根本不符合教会祷告结构的话,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连她都差一点忽略。

艾维娅用叉子扎了一小块煎蛋。

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

【不是让他们“觉得正确”。】

神明的声音落入意识。

[嗯。]

【只是削弱了发现错误时产生的排斥。】

[听起来差不多。]

【并不一样。】

神明说道。

【如果它现在就能够直接修改人的认知,灰曜镇已经没有调查意义,它做不到。】

【它只是借助祷告网络,让某些微小的不协调更容易被忽略,人仍然能够发现,只需要有一个理由让他认真看第二次。】

艾维娅咬着叉子,看了一眼正在重新比较祷词的塞西莉亚。

[所以西娅发现了。]

【是。】

[那还行。]

“你又发呆。”

雷恩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艾维娅抬起眼。

“吃东西的时候不能发呆?”

“能。”

雷恩看了一眼她空掉的盘子。

“但你已经吃完了。”

艾维娅低头。

还真是。

她若无其事地把叉子放下。

“那就是吃完以后发呆。”

雷恩已经懒得继续。

……

他们上午先去了治疗院。

灰曜镇的治疗院与主教堂只隔了两条街,是一栋外表没什么装饰的长方形石楼,里面却比教堂还忙,走廊上到处都是抱着药材、绷带和记录板来回走动的人。

塞西莉亚昨天已经来过。

负责治疗院的神官一看见她便直接将三人带进了后面的记录室。

雷恩刚进去就后悔了。

满屋子的纸。

一面墙从地面一直到屋顶全是卷宗,另一边则摆着几张大桌,上面按照街区分着最近一个月的病历。

“这里要查多久?”

他问。

塞西莉亚已经卷起一点袖口。

“如果只是找祷词来源,不会很久。”

艾维娅在后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雷恩回头。

“你不帮忙?”

“帮。”

艾维娅伸手从桌上拿了三本。

“我帮你们把最上面这层看掉。”

雷恩看了看那面足有几百本卷宗的墙。

“你这叫帮?”

“我没说帮多少。”

“……”

塞西莉亚抱着记录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雷恩可以帮我记录名字。”

“我只会写很少的字。”

“数字呢?”

“这个会。”

“那你记日期。”

雷恩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至少不用再拿着儿童识字册现场学习。

调查真正开始以后,三个人反而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负责询问治疗院里最早接触灰雾病的几名神官,雷恩将每个人能够确定的日期写在一张大纸上,艾维娅则一边翻旧记录,一边把其中有明确提到祷告的部分挑出来。

最早的一名治疗神官记得很清楚。

“我第一次听见那句话,应该是在上个月十二日。”

他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沾血手套。

“那天来的人很多,有个老妇人在领圣水以后一直不肯走,说她儿子的病治了三次都没好,后来附近的人一起替她祷告,就有人说了那句。”

塞西莉亚问:“谁?”

神官愣住。

“谁?”

“谁先说‘请听见我们’?”

“……”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

“记不清了。”

“是你们的神官?”

“可能。”

“居民呢?”

“也可能。”

“有人领祷吗?”

“有。”

“是谁?”

“我。”

塞西莉亚抬起眼。

“那你念过这句话吗?”

神官神情变得更困惑。

“应该……念过吧。”

“为什么是应该?”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过。”

他自己也终于发现这句话不对,低头看着脱下来的手套,眉头一点点皱紧。

“可我确实觉得……当时就应该这么念。”

塞西莉亚没有继续逼问,只让他把能想起来的情况全部写下来。

第二个人的回答不同。

她是一名负责分发药物的女性。

“应该是十一日。”

“我在西南区的临时治疗点听见过。”

“谁说的?”

“不知道。”

第三个人说十三日。

第四个人坚持自己十日就听过。

第五个人甚至认为这句祷词从灰雾病刚出现时就一直存在,只是当塞西莉亚让他找出更早的记录时,他又什么都找不到。

雷恩坐在旁边,纸上的日期越记越多。

最后看了半天,忽然把笔放下。

“这样问可能找不到。”

塞西莉亚转过头。

“为什么?”

雷恩把自己那张纸拉到桌子中央。

他的字仍然很难看。

但数字足够清楚。

“他们每个人记得的时间都不一样,而且都是事后回忆,与其问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见,不如找什么时候第一次写下来。”

塞西莉亚眼神微微一动。

雷恩继续说道:

“人会记错,纸至少不会自己记错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已经不太敢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艾维娅从一摞记录后面探出半张脸。

“至少正常情况下不会。”

雷恩立刻指向她。

“你不要学西娅说这个。”

塞西莉亚没理会他们,已经转身去问负责归档的人。

“所有治疗点每天结束以后,会不会提交固定格式的记录?”

“会。”

“会记录当天使用的祷词吗?”

“正常不会。”

负责归档的神官想了想。

“但遇到集体治疗,主导神官有时候会把完整仪式写进去。”

“最早的集体治疗是哪一天?”

“我查。”

这一次有了明确方向。

大约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第一份真正写下那句话的文件。

上个月十四日。

来自城北治疗点。

完整短祷最后多了一句:

请听见我们。

雷恩在自己的纸上圈了一下十四。

“这就是最早的?”

“目前最早。”

塞西莉亚却没有放松。

因为如果十四日才第一次写下来,那么刚才那些声称十日、十一日就听过的人,到底是谁记错了?

或者说。

这句话在被写下来以前,已经以一种没人认真注意的方式存在了几天。

“去城北。”

塞西莉亚将文件重新放回桌上。

“现在?”

雷恩看向窗外。

“不是还没到中午吗?”

“还早。”

塞西莉亚抱起自己的记录本。

艾维娅也站起来。

“走。”

雷恩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已经出门,只能赶紧收起自己的纸。

“你们至少等我把笔还回去!”

……

城北治疗点没有独立建筑。

它原本是一座用来存放冬季木炭的仓房,灰雾病增多以后才被临时腾出来,里面摆了二十多张床,还有一处由两名神官轮流负责的小型祷告区。

他们找到十四日那场治疗的主导神官时,对方正在给一个摔伤腿的木匠换药。

塞西莉亚没有打扰。

三个人站在旁边等。

雷恩一开始还看着,后来目光慢慢被那名木匠的伤口吸引过去。

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割伤。

普通神官处理起来显然不像塞西莉亚那么简单,需要先清洗,再用神术止血、检查骨骼,最后才进行比较缓慢的组织修复。

等他们离开病床,雷恩忍不住回头。

“原来正常治疗是这样的。”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嗯。”

“那你之前……”

“她不是正常范围。”

艾维娅替她回答。

塞西莉亚轻轻拉了一下艾维娅的斗篷。

“你不要说得那么奇怪。”

“我是在夸你。”

“听起来不像。”

雷恩现在倒很同意塞西莉亚。

“她夸人经常这样。”

艾维娅左右看了看。

最后懒得解释。

负责那场治疗的神官很快坐到他们对面。

他对十四日的情况还有印象。

“那天一共有三十七名病人,十五个是第一次感染,其余都是复发。”

“为什么使用集体祈祷?”

塞西莉亚问。

“人太多。”

“以前不会?”

“会,但没有那么频繁。”

“那句‘请听见我们’是谁加进去的?”

神官的反应和前面那些人一样。

先是觉得答案应该很简单。

接着皱眉。

最后开始不确定。

“可能是我。”

“为什么加?”

“……”

“有人建议过吗?”

“没有。”

“你在哪里听过?”

“不记得。”

塞西莉亚看着他。

“那为什么写进记录?”

“因为那天大家都在念。”

神官说到这里,也慢慢意识到问题。

“我只是照着写下来。”

“谁是大家?”

“病人。”

“是谁最先念?”

“不知道。”

又回到了原点。

雷恩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听到这里,忽然看向不远处那块祷告区域。

那里现在没有人。

只有几排简单的木椅,以及挂在墙上的小型神像。

“西娅。”

“嗯?”

“能知道一个地方以前有人说过什么吗?”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艾维娅也转头看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雷恩指向祷告区。

“你们连伤都能直接治,祷告又和神有关,我就随便问问。”

塞西莉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居然点了点头。

“可以试。”

雷恩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还真可以?”

“祈祷和普通说话不一样。”

塞西莉亚走向那片区域。

“足够虔诚、或者承载了足够强烈情绪的祈祷,会在神术环境中留下一点痕迹,时间越久越淡,普通神官很难分辨。”

“你能?”

塞西莉亚停了一下。

“应该可以。”

艾维娅站在后面,嘴角稍微抬了一点。

雷恩已经知道这个“应该”大概不用太当真。

塞西莉亚来到神像前,并没有跪下。

她只是抬起右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石质底座上。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后。

整个仓房安静了下来。

并不是周围的人突然不说话,而是他们的声音像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雷恩仍然看得见床边有人交谈,看得见神官在给病人换药,也能看见门外有马车经过,可所有现实中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

第一道声音出现了。

很轻。

像一个老人压着咳嗽念出的祷词。

“愿圣光洁净此身……”

声音没有具体来源。

它就这么从空荡的祷告区里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个。

女人。

孩子。

男人。

老人。

不同时间、不同人的声音一层层出现,却没有混乱地堆在一起,而是被某种力量分得异常清楚,像有人将过去一个月留在这里的每一次祈祷全部从石头、木椅和空气中慢慢抽出来,再按照时间向前翻找。

雷恩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已经不是治疗一点病痛。

甚至不是他能够理解的“魔法”。

塞西莉亚闭着眼睛站在那里,金色长发无风自动,发梢偶尔掠过肩头,白袍上没有出现任何华丽纹路,只有她贴着神像底座的指尖越来越亮。

一层。

十层。

几十层。

过去的祈祷在耳边不断交错。

她没有露出吃力的样子。

只是越来越专注。

负责治疗点的神官站在后面,已经完全没有说话。

他看塞西莉亚的目光明显变了。

艾维娅瞥了他一眼。

向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一部分视线。

“别靠太近。”

她说道。

神官下意识停住。

“我只是……”

“她现在不能分心。”

这句话当然是真的。

至少听起来很合理。

对方只能点头。

雷恩却看了艾维娅一眼。

[她又在帮西娅遮身份。]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确定。

艾维娅知道的东西绝对比她愿意说出来的多。

祈祷声仍在继续倒退。

十五日。

十四日。

十三日。

塞西莉亚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找到了。”

她声音很轻。

周围那些重叠的祷告瞬间减少。

最后只留下十几个人。

时间仍在向前。

然后雷恩第一次清楚听见了那句话。

不是一个人说。

而是三个人。

三个相隔至少几分钟、彼此并没有一起祈祷的人,在不同的祷词最后,都加上了同一句。

“请听见我们。”

一模一样。

塞西莉亚继续往前追。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还有。

十日。

更早。

到了九日晚上。

祷告区域里已经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女人在哭。

她的孩子病得很重。

她说了很多杂乱的话,一直请求神救救自己的孩子。

正常的祷词结束以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才用已经沙哑的声音,很轻地说:

“请……”

塞西莉亚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断了。

下一刻,整座治疗点里所有神术灯同时暗了一瞬。

只是一瞬。

短到大多数病人甚至没有注意。

塞西莉亚却立刻抬头。

她贴在神像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刚才那名女人最后说了什么,没有被完整留下。

不是痕迹太淡。

而是在塞西莉亚即将听清的一刻,有什么东西主动把那部分切断了。

艾维娅站在最后面。

眼睛安静地看着墙上的神像。

【它动了。】

神明说道。

[嗯。]

【塞西莉亚正在沿祈祷痕迹靠近它第一次真正接触这里的时间。】

[所以它把线掐了。]

【是。】

[她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塞西莉亚缓慢收回手。

仓房里的声音恢复正常。

有人在咳嗽。

药瓶碰在托盘上。

门外的车轮依旧滚过石路。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有她站在神像前沉默了很久。

雷恩走过去。

“怎么了?”

“最后一段不见了。”

“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留下。”

塞西莉亚回头看向他。

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可眼神明显比刚才认真很多。

“是刚才消失的。”

雷恩后背发紧。

“刚才?”

“嗯。”

“你听的时候?”

塞西莉亚点头。

雷恩不说话了。

这次连他都明白。

如果某个存在能够在他们调查的同时,主动删除过去留下的神术痕迹,那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流行病。

艾维娅这时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神像。

“先别再追了。”

塞西莉亚看向她。

“为什么?”

“你刚才动静不小。”

艾维娅抬手指了指远处。

负责治疗点的神官还站在那里。

旁边又多了两个不明所以的年轻神官,都在朝这边看。

塞西莉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动作顿时停住。

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隐藏身份。

“……”

艾维娅靠近一点。

“普通旅行修女。”

塞西莉亚耳尖很慢地红了一点。

“我知道。”

“你刚才差点把‘普通’两个字扔了。”

“当时没有注意。”

“看出来了。”

雷恩站在旁边。

“所以她刚才那个很夸张?”

艾维娅转头。

“你觉得呢?”

“我没有参照物。”

“那就当正常。”

塞西莉亚立刻看向她。

“不能这样解释。”

“那你自己解释。”

“……”

塞西莉亚沉默。

艾维娅十分满意地向雷恩摊了下手。

“你看。”

雷恩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迟早有一天会在自己面前把秘密全漏完。

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

从治疗点出来以后,三人没有马上继续调查。

塞西莉亚想回主教堂查九日当天的病人名单,却被艾维娅直接拉进了路边一家卖汤面的店。

“先吃。”

“可是刚才……”

“线已经断了。”

艾维娅帮她拉开椅子。

“你现在跑回去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塞西莉亚抱着记录站在桌边。

“至少可以查那个女人是谁。”

“吃饭又不会让她换名字。”

“……”

雷恩已经自己坐下了。

“我支持吃饭。”

塞西莉亚看他。

“你饿了?”

“很饿。”

“刚才怎么没说?”

“你们在查东西。”

塞西莉亚动作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记录放在旁边,坐了下来。

艾维娅也跟着坐下,叫了三碗最普通的肉汤面。

等东西端上来,雷恩才发现塞西莉亚仍然在走神,筷子夹着面停在半空,眼睛却落在桌角。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碗。

“西娅。”

“嗯?”

“面。”

塞西莉亚回过神。

“抱歉。”

“你为什么跟面道歉?”

塞西莉亚愣住。

雷恩自己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筷子上的面,嘴角终于跟着弯了一点。

艾维娅坐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葱挑出来。

雷恩立刻注意到。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不挑食?”

艾维娅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个不算。”

“为什么?”

“葱只是调味。”

“那你为什么挑出来?”

“调完了。”

雷恩看着她。

艾维娅也看着雷恩。

塞西莉亚很安静地把自己碗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免被卷进来。

“西娅。”

艾维娅忽然叫她。

塞西莉亚动作一僵。

“嗯?”

艾维娅把葱夹进她碗里。

“你治疗消耗大,多吃一点。”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葱。

又抬头看她。

“神术不会因为吃葱恢复得更快。”

“多少有点营养。”

雷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艾维娅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也想吃?”

雷恩立刻把碗护住。

“不要。”

“那就安静吃。”

塞西莉亚看着碗里的葱,最后还是吃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艾维娅说得有道理。

只是懒得再争。

……

吃过午饭,塞西莉亚坚持先回主教堂。

九日那天的病人名单并不难找。

当天城北治疗点一共有十一名重症病人,其中符合“母亲带着患病孩子”这一条件的只有两家。

一户如今仍住在城北。

另一户已经在五天前离开灰曜镇,返回附近村庄。

塞西莉亚将两个名字都记下来,准备第二天再去。

她倒是想今天直接找过去。

艾维娅没让。

“你昨晚答应了什么?”

塞西莉亚没反应过来。

“什么?”

“下午帮雷恩治疗。”

雷恩在旁边立刻开口:

“这个可以不用遵守。”

艾维娅看向他。

“你今天不练?”

“我觉得调查更重要。”

“你昨天不是很不想调查?”

“人会变。”

“挺快。”

“主要是胳膊还记得昨天。”

塞西莉亚看着他们两个,最后还是没忍住笑。

“练吧。”

雷恩看她。

“西娅。”

“嗯?”

“你不能因为自己不用练就这样。”

塞西莉亚低头整理记录。

“我可以负责治疗。”

“这不是重点。”

下午的训练依旧没有多复杂。

艾维娅兑现了昨天的话。

先教雷恩怎样让木剑在挥出去以后仍然留在自己手里。

“别握死。”

“昨天你让我握稳。”

“稳和用力抓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区别?”

艾维娅走到他身边,伸手掰开他的手指,重新调整握剑的位置。

“你这么抓,挥三十次以后这里先疼。”

她指了一下虎口。

“然后手腕开始僵,接着肩膀跟着紧。最后剑还没碰到别人,你自己先累死了。”

雷恩试着活动手指。

“那握松了不会飞出去?”

“所以不是让你松手。”

“你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像没解释。”

艾维娅看了他一会儿。

直接把自己的木剑递过去。

“拿。”

雷恩接住。

艾维娅握住另一端。

“我拉。”

“哦。”

“别和我拔河。”

“知道。”

下一秒。

木剑纹丝不动。

雷恩愣了一下。

艾维娅甚至没有明显用力。

两根手指只是很随意地搭在剑尖附近,雷恩却无论怎么向后拉都拉不动。

“你不是说别拔河吗?”

艾维娅问。

“我现在没拔!”

“你脸都红了。”

“那是因为你不松啊!”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的树荫下,手里原本还拿着记录本,看到这里已经完全没在看字了。

艾维娅松开手。

雷恩差点向后退。

“你到底有多大力气?”

“够用。”

“这根本不是够用吧?”

“你问西娅。”

塞西莉亚忽然被点名。

“我?”

“我力气大吗?”

塞西莉亚认真想了想。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

因为从认识到现在,艾维娅没在她面前真正用过什么力量。

“应该……很大?”

“你看。”

雷恩已经懒得理她。

他重新握好木剑。

后面的训练终于正常起来。

步伐、起手、收剑。

艾维娅仍然没有教复杂东西,甚至不允许雷恩追求速度,只要动作一乱就让他停下来重做。

一个下午过去,他终于能够比较稳定地完成最基本的一次劈击,而不会在结束以后整个身体向前倾。

成果很小。

雷恩自己却很满意。

“至少比昨天强吧?”

“嗯。”

艾维娅没有故意压他。

“昨天像第一次拿剑,今天像第二次。”

雷恩脸上的笑僵住。

“你是不是不会正常夸人超过一句?”

“刚才不是夸了吗?”

“前半句是。”

“那就听前半句。”

塞西莉亚走过来,抬手替他把掌心重新治了一遍。

雷恩低头看着白光在皮肤上散开,忽然想到上午的事情。

“西娅。”

“嗯?”

“你刚才那个……听见以前祷告的神术,是很厉害的东西吗?”

塞西莉亚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雷恩看了看她,又补充道: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这句话反而让塞西莉亚沉默得更久。

最后她轻轻摇头。

“不是不能说。”

她放开雷恩的手。

“那种神术叫回祷。”

“很难?”

“对大多数神官来说,很难。”

“你呢?”

塞西莉亚抿了下嘴唇。

艾维娅已经在旁边开始收木剑。

雷恩看了她一眼。

“你别帮她回答。”

艾维娅手上动作没停。

“我没准备回答。”

塞西莉亚最后还是说道:

“我从小就会。”

雷恩安静几秒。

“哦。”

塞西莉亚有些意外。

“你不问了?”

“你不方便说的话,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雷恩将训练时卷起来的袖子重新放下。

“而且我自己也有不方便说的事。”

塞西莉亚看着他。

没有追问。

只点了点头。

“嗯。”

艾维娅站在两人后面,把最后一把木剑送回租借处。

她什么都没说。

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很轻松的样子。

“秘密交流结束了?”

雷恩转头。

“你偷听?”

“你们就在我后面说。”

“那叫听见,不叫偷听。”

“所以我没偷听。”

“……”

雷恩发现自己又被绕了进去。

塞西莉亚已经很熟练地低头笑了。

……

晚上回到旅店以后,三个人没有再出去。

雷恩继续和那本儿童识字册较劲。

塞西莉亚则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并在纸上把九日的两名病人单独圈了出来。

艾维娅坐在窗边。

腿上放着一本从行会借来的旧地方志,手里却一直没有翻页。

窗外又开始敲钟。

第一声响起时,旅店一楼没什么变化。

第二声。

有人在继续喝酒。

第三声。

靠近门口的一名商人忽然停下了和同伴的交谈。

嘴唇动了一下。

艾维娅抬眼。

那个人自己没有察觉。

他说得很轻。

被周围声音完全盖住。

但艾维娅听见了。

“请听见我们。”

只一句。

说完以后,商人便重新和同伴聊起明天的货价,神情没有任何异常。

艾维娅看了他几秒。

又低下头。

【他没有喝过圣水。】

神明说道。

艾维娅翻过地方志的一页。

[确定?]

【确定。】

【他三天前才进入灰曜镇,从未接受这里的治疗,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集体祷告。】

艾维娅的手停在纸页边缘。

[那他怎么接上的?]

【钟声。】

这一次,她眼里的笑意彻底淡了。

【祷告幼体已经不再需要依附圣水。】

【它借助前几日积累的共同祈祷,在灰曜镇的神术网络里形成了一条非常浅的回路,钟声原本用于提醒信徒祈祷,现在只要听见固定的钟声,一部分精神状态较弱、或者本身习惯祷告的人,就会自然补上那句短祷。】

[它是在给自己增加收件地址。]

神明停了一下。

【用雷恩的说法,可以这么理解。】

艾维娅差点笑出来。

但没有。

[它现在能听见多少?]

【很少。】

【这些祈祷仍然主要指向我,幼体只是附着在最后,截取其中极少的一部分“请求被回应”的指向。】

[以后呢?]

【如果继续增长,它会逐渐让“请听见我们”这一句形成独立对象。】

【到了那时,祈祷者是否知道自己在向谁说话,就不再重要。】

艾维娅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主教堂的钟楼只剩一个黑色轮廓。

[你能把这条回路掐掉吗?]

【能。】

[代价?]

【我主动封闭灰曜镇全部祈祷回应,持续一段时间。】

艾维娅没有说话。

【这样可以阻止幼体继续依附于我,但现在城内有大量病人正在依靠低强度神术维持身体,部分祝福、净化仪式与长期祷术也会一同中断。】

[多少人会受影响?]

【无法准确计算。】

【不会立刻死亡,但会产生风险。】

艾维娅指尖慢慢压平地方志翘起的一角。

[还有别的方法?]

【由这个世界的神圣体系自己切断。】

[西娅。]

【她可以。】

【但她必须先意识到,污染的不是某一句祷词,而是“祈祷对象”本身正在变成两个。】

艾维娅看向桌子另一边。

塞西莉亚还在写。

灯光落在她垂下来的金发上,雷恩则坐在旁边,一边抄字,一边偶尔探头看她的记录,遇见不认识的字便直接问。

“这个怎么念?”

“‘溯’。”

“哪个意思?”

“向上寻找来源。”

“能不能写简单一点?”

“可以。”

塞西莉亚想了想,在旁边给他写了个更常用的词。

雷恩立刻满意了。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窗边。

[还差一点。]

艾维娅说道。

【你不准备告诉她?】

[怎么告诉?]

【你知道答案。】

[然后呢?她问我为什么知道赛弥尔幼体怎么寄生祷告,我告诉她神每天晚上在我脑子里给我讲虫族养殖技术?]

神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讲过养殖技术。】

艾维娅嘴角动了一下。

[差不多。]

【差很多。】

[那你现在的重点还挺奇怪。]

这一次,神明没再接。

艾维娅合上地方志。

她并不准备直接给塞西莉亚答案。

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塞西莉亚已经找到了祷词。

找到了统一流程。

也确认了祷告痕迹会被主动切断。

明天再见到最早一批被影响的人,她应该就能摸到真正的方向。

如果还不行。

再想办法。

“艾维娅。”

雷恩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

桌边两个人都在看这边。

“怎么?”

雷恩手里举着自己的练习纸。

“西娅说我这个字写对了。”

“然后?”

“你看一下。”

艾维娅没有动。

“她都说对了。”

“你不是教我的吗?”

雷恩说得理所当然。

艾维娅愣了一下。

随后才从窗边起身,走到桌旁,接过那张纸。

上面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确实对。

她看了一会儿。

“不错。”

雷恩立刻眯起眼。

“后面是不是又有但是?”

“没有。”

“真的?”

“真的。”

艾维娅把纸还给他。

“今天这个比昨天名字写得好。”

雷恩低头重新看了一眼。

很明显有点高兴。

“我就说有进步。”

“嗯。”

艾维娅伸手拿走桌上的最后一块小甜饼。

雷恩抬头。

“那是我的。”

“教学费。”

“你刚才只说了两句!”

“精简教学也收费。”

“还我一半。”

艾维娅已经咬了一口。

然后停住。

看了一眼剩下那半。

又看向雷恩。

最后真的掰开,把没咬过的一边递了回去。

雷恩反而愣了一下。

“你还真给?”

“不是你要的?”

“我要你就给?”

“今天心情好。”

雷恩狐疑地接过去。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一人半块,低头笑了笑。

窗外的第四声钟响了。

没有人再说那句祷词。

艾维娅慢慢嚼着嘴里的甜饼,视线从雷恩和塞西莉亚身上移开,重新落向窗外。

她知道那东西还在听。

但今天晚上,桌边的灯很暖。

雷恩刚学会一个新字。

塞西莉亚已经快查到正确方向。

甜饼也还算好吃。

所以暂时没必要把钟楼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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