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雷恩下楼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把半张桌子占满了。
不是食物。
是纸。
昨天从主教堂带回来的记录、小圣堂抄来的领取名单、几张写满时间和地点的便笺,全被她按照日期铺在桌面上,边缘还压着盐罐、杯子和装面包的木篮,防止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把纸掀走。
她自己则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手握着笔,另一只手边放着已经凉了一半的牛奶。
早餐几乎没动。
雷恩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一桌东西。
“她几点起来的?”
靠在柜台旁边的艾维娅正在等老板切面包,闻言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在写了。”
“你几点醒?”
“不知道。”
“你自己醒的你不知道?”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钟。”
雷恩想想也是。
他走到桌边,塞西莉亚直到影子落在纸面上才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从一串记录里抽离出来,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早上好。”
“早。”
雷恩拉开椅子坐下,又看了一眼她面前几乎没动的早餐。
“这个不会也是从天亮放到现在吧?”
塞西莉亚下意识低头。
牛奶已经没有热气了。
“没有很久。”
艾维娅刚好从后面经过,把一篮新切的面包放到桌上。
“这句话昨天听过。”
塞西莉亚抿了下嘴唇。
“我准备吃。”
“每次都在准备。”
艾维娅伸手把她正在看的那张纸往旁边挪了一点,给面包腾出位置,然后在塞西莉亚开口以前先把一块塞进她手里。
“拿着。”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
“我可以自己拿。”
“那你怎么没拿?”
“……”
雷恩坐在对面,眼看着塞西莉亚没能回答出来,顺手从篮子里拿了自己那份。
经过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一件事。
艾维娅平时说话听着总像没个正形,可一旦她真觉得某个人应该吃饭、休息或者停下来,对方通常很难在这件事上和她讲道理。
而塞西莉亚在这种事情上又意外地听话。
她最多解释两句。
解释不通就吃。
“查到什么了?”
雷恩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看向桌面。
塞西莉亚终于暂时把笔放下,用手指按住其中三张纸,将它们依次推到两人面前。
“昨天主祭派人问过了城里的七处小圣堂、治疗院,还有两个负责向外城区发放圣水的临时点。”
她说着,又把最上面那张纸转过来,让雷恩能够看清。
雷恩其实看不太清。
上面至少有一半字他不认识。
于是他很自然地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坐在旁边喝汤。
完全没有替他读的意思。
雷恩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我看不懂。”
“所以呢?”
“读一下。”
“昨天不是刚教?”
“刚教又不代表全会。”
艾维娅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七个地方都说,统一短祷差不多是在同一段时间开始的,前后相差不到三天,但没有一个地方能够确认是谁最先提出。”
雷恩皱起眉。
“还是昨天那个问题?”
“嗯。”
塞西莉亚咬了一小口面包,终于开始正常吃早餐。
“而且不只是流程。”
她又抽出另外几张。
“我让他们把最近使用的祷词写下来了。”
雷恩接过去。
这次上面的字少一些。
他勉强认出第一行几个。
“愿……圣……光……”
“愿圣光洁净此身,愿慈悲护佑此心。”
塞西莉亚替他念完。
“这是教会最常见的短祷之一,给普通居民用的,很多地方都有些不同,但大致内容不会变。”
她伸手点了点下面。
“问题在这里。”
雷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后面多了一行。
这一行反而很短。
他认了一会儿。
“请……”
停住。
塞西莉亚轻声念道:
“请听见我们。”
桌边安静了几秒。
雷恩抬起头。
“就这句?”
“嗯。”
“有什么问题?”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其他几张纸一起摊开。
不同圣堂使用的祷词本身有差异。
有些把“慈悲”写成“恩典”,有些多了一句希望病痛离去,还有一处外城区圣堂甚至仍保留着很古老的地方说法,可在所有祷词的最后,都多了完全相同的一句。
请听见我们。
没有一个字不同。
雷恩来回看了几遍。
“这就有点奇怪了。”
“祷词传播过程中通常会发生变化。”
塞西莉亚将散落在脸侧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低头看着那些纸,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尤其是这种没有正式写进祷告书里的临时短祷,如果真是居民自己慢慢加进去的,不可能所有地方一模一样。”
“会不会是有人口头传的?”
“所以今天去问。”
艾维娅终于放下汤匙。
她把雷恩面前那杯牛奶拖过来喝了一口。
雷恩看着她。
“那是我的。”
艾维娅低头看了眼杯子。
“难怪没糖。”
“有没有糖都不是重点吧?”
她把杯子推回去。
“还剩很多。”
“你还真喝啊?”
“喝都喝了。”
雷恩盯着杯沿看了片刻。
最后还是伸手拿回来。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很快低头继续吃面包,只是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艾维娅注意到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没什么’越来越多了。”
塞西莉亚把面包送到嘴边,没有回答。
雷恩倒是忽然想到什么,拿起其中一张祷词。
“这句话本身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塞西莉亚说道。
“请求神听见祈祷。”
“那不是很正常吗?”
“听起来正常。”
塞西莉亚停了一下。
“但正式祈祷一般不会这么说。”
雷恩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继续解释:
“祷告不会只说‘请听见我们’,而不说明是在向谁祈祷,最简单的短祷也会先称呼神,或者使用圣名、圣称、教义中的代称。”
“为什么?”
“因为祈祷首先要明确对象。”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纸。
“所以这句相当于只喊了一声‘有人吗’,但没说在叫谁?”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听过有人这样解释祷告。
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没错。
“差不多。”
艾维娅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你这方面理解得挺快。”
“我只是换了个说法。”
“有时候换个说法比背东西有用。”
塞西莉亚看向雷恩手里的祷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我真正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没有神官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可能听习惯了?”
雷恩问。
“包括我。”
塞西莉亚说道。
这一次,雷恩没接话。
昨天以前,她也听见过有人念这句祷词。
可当时她没有觉得不对。
直到把不同地方的祷词放在一起比较,才突然意识到,一句根本不符合教会祷告结构的话,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连她都差一点忽略。
艾维娅用叉子扎了一小块煎蛋。
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
【不是让他们“觉得正确”。】
神明的声音落入意识。
[嗯。]
【只是削弱了发现错误时产生的排斥。】
[听起来差不多。]
【并不一样。】
神明说道。
【如果它现在就能够直接修改人的认知,灰曜镇已经没有调查意义,它做不到。】
【它只是借助祷告网络,让某些微小的不协调更容易被忽略,人仍然能够发现,只需要有一个理由让他认真看第二次。】
艾维娅咬着叉子,看了一眼正在重新比较祷词的塞西莉亚。
[所以西娅发现了。]
【是。】
[那还行。]
“你又发呆。”
雷恩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艾维娅抬起眼。
“吃东西的时候不能发呆?”
“能。”
雷恩看了一眼她空掉的盘子。
“但你已经吃完了。”
艾维娅低头。
还真是。
她若无其事地把叉子放下。
“那就是吃完以后发呆。”
雷恩已经懒得继续。
……
他们上午先去了治疗院。
灰曜镇的治疗院与主教堂只隔了两条街,是一栋外表没什么装饰的长方形石楼,里面却比教堂还忙,走廊上到处都是抱着药材、绷带和记录板来回走动的人。
塞西莉亚昨天已经来过。
负责治疗院的神官一看见她便直接将三人带进了后面的记录室。
雷恩刚进去就后悔了。
满屋子的纸。
一面墙从地面一直到屋顶全是卷宗,另一边则摆着几张大桌,上面按照街区分着最近一个月的病历。
“这里要查多久?”
他问。
塞西莉亚已经卷起一点袖口。
“如果只是找祷词来源,不会很久。”
艾维娅在后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雷恩回头。
“你不帮忙?”
“帮。”
艾维娅伸手从桌上拿了三本。
“我帮你们把最上面这层看掉。”
雷恩看了看那面足有几百本卷宗的墙。
“你这叫帮?”
“我没说帮多少。”
“……”
塞西莉亚抱着记录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雷恩可以帮我记录名字。”
“我只会写很少的字。”
“数字呢?”
“这个会。”
“那你记日期。”
雷恩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至少不用再拿着儿童识字册现场学习。
调查真正开始以后,三个人反而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负责询问治疗院里最早接触灰雾病的几名神官,雷恩将每个人能够确定的日期写在一张大纸上,艾维娅则一边翻旧记录,一边把其中有明确提到祷告的部分挑出来。
最早的一名治疗神官记得很清楚。
“我第一次听见那句话,应该是在上个月十二日。”
他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沾血手套。
“那天来的人很多,有个老妇人在领圣水以后一直不肯走,说她儿子的病治了三次都没好,后来附近的人一起替她祷告,就有人说了那句。”
塞西莉亚问:“谁?”
神官愣住。
“谁?”
“谁先说‘请听见我们’?”
“……”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
“记不清了。”
“是你们的神官?”
“可能。”
“居民呢?”
“也可能。”
“有人领祷吗?”
“有。”
“是谁?”
“我。”
塞西莉亚抬起眼。
“那你念过这句话吗?”
神官神情变得更困惑。
“应该……念过吧。”
“为什么是应该?”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过。”
他自己也终于发现这句话不对,低头看着脱下来的手套,眉头一点点皱紧。
“可我确实觉得……当时就应该这么念。”
塞西莉亚没有继续逼问,只让他把能想起来的情况全部写下来。
第二个人的回答不同。
她是一名负责分发药物的女性。
“应该是十一日。”
“我在西南区的临时治疗点听见过。”
“谁说的?”
“不知道。”
第三个人说十三日。
第四个人坚持自己十日就听过。
第五个人甚至认为这句祷词从灰雾病刚出现时就一直存在,只是当塞西莉亚让他找出更早的记录时,他又什么都找不到。
雷恩坐在旁边,纸上的日期越记越多。
最后看了半天,忽然把笔放下。
“这样问可能找不到。”
塞西莉亚转过头。
“为什么?”
雷恩把自己那张纸拉到桌子中央。
他的字仍然很难看。
但数字足够清楚。
“他们每个人记得的时间都不一样,而且都是事后回忆,与其问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见,不如找什么时候第一次写下来。”
塞西莉亚眼神微微一动。
雷恩继续说道:
“人会记错,纸至少不会自己记错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已经不太敢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艾维娅从一摞记录后面探出半张脸。
“至少正常情况下不会。”
雷恩立刻指向她。
“你不要学西娅说这个。”
塞西莉亚没理会他们,已经转身去问负责归档的人。
“所有治疗点每天结束以后,会不会提交固定格式的记录?”
“会。”
“会记录当天使用的祷词吗?”
“正常不会。”
负责归档的神官想了想。
“但遇到集体治疗,主导神官有时候会把完整仪式写进去。”
“最早的集体治疗是哪一天?”
“我查。”
这一次有了明确方向。
大约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第一份真正写下那句话的文件。
上个月十四日。
来自城北治疗点。
完整短祷最后多了一句:
请听见我们。
雷恩在自己的纸上圈了一下十四。
“这就是最早的?”
“目前最早。”
塞西莉亚却没有放松。
因为如果十四日才第一次写下来,那么刚才那些声称十日、十一日就听过的人,到底是谁记错了?
或者说。
这句话在被写下来以前,已经以一种没人认真注意的方式存在了几天。
“去城北。”
塞西莉亚将文件重新放回桌上。
“现在?”
雷恩看向窗外。
“不是还没到中午吗?”
“还早。”
塞西莉亚抱起自己的记录本。
艾维娅也站起来。
“走。”
雷恩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已经出门,只能赶紧收起自己的纸。
“你们至少等我把笔还回去!”
……
城北治疗点没有独立建筑。
它原本是一座用来存放冬季木炭的仓房,灰雾病增多以后才被临时腾出来,里面摆了二十多张床,还有一处由两名神官轮流负责的小型祷告区。
他们找到十四日那场治疗的主导神官时,对方正在给一个摔伤腿的木匠换药。
塞西莉亚没有打扰。
三个人站在旁边等。
雷恩一开始还看着,后来目光慢慢被那名木匠的伤口吸引过去。
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割伤。
普通神官处理起来显然不像塞西莉亚那么简单,需要先清洗,再用神术止血、检查骨骼,最后才进行比较缓慢的组织修复。
等他们离开病床,雷恩忍不住回头。
“原来正常治疗是这样的。”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嗯。”
“那你之前……”
“她不是正常范围。”
艾维娅替她回答。
塞西莉亚轻轻拉了一下艾维娅的斗篷。
“你不要说得那么奇怪。”
“我是在夸你。”
“听起来不像。”
雷恩现在倒很同意塞西莉亚。
“她夸人经常这样。”
艾维娅左右看了看。
最后懒得解释。
负责那场治疗的神官很快坐到他们对面。
他对十四日的情况还有印象。
“那天一共有三十七名病人,十五个是第一次感染,其余都是复发。”
“为什么使用集体祈祷?”
塞西莉亚问。
“人太多。”
“以前不会?”
“会,但没有那么频繁。”
“那句‘请听见我们’是谁加进去的?”
神官的反应和前面那些人一样。
先是觉得答案应该很简单。
接着皱眉。
最后开始不确定。
“可能是我。”
“为什么加?”
“……”
“有人建议过吗?”
“没有。”
“你在哪里听过?”
“不记得。”
塞西莉亚看着他。
“那为什么写进记录?”
“因为那天大家都在念。”
神官说到这里,也慢慢意识到问题。
“我只是照着写下来。”
“谁是大家?”
“病人。”
“是谁最先念?”
“不知道。”
又回到了原点。
雷恩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听到这里,忽然看向不远处那块祷告区域。
那里现在没有人。
只有几排简单的木椅,以及挂在墙上的小型神像。
“西娅。”
“嗯?”
“能知道一个地方以前有人说过什么吗?”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艾维娅也转头看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雷恩指向祷告区。
“你们连伤都能直接治,祷告又和神有关,我就随便问问。”
塞西莉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居然点了点头。
“可以试。”
雷恩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还真可以?”
“祈祷和普通说话不一样。”
塞西莉亚走向那片区域。
“足够虔诚、或者承载了足够强烈情绪的祈祷,会在神术环境中留下一点痕迹,时间越久越淡,普通神官很难分辨。”
“你能?”
塞西莉亚停了一下。
“应该可以。”
艾维娅站在后面,嘴角稍微抬了一点。
雷恩已经知道这个“应该”大概不用太当真。
塞西莉亚来到神像前,并没有跪下。
她只是抬起右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石质底座上。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后。
整个仓房安静了下来。
并不是周围的人突然不说话,而是他们的声音像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雷恩仍然看得见床边有人交谈,看得见神官在给病人换药,也能看见门外有马车经过,可所有现实中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
第一道声音出现了。
很轻。
像一个老人压着咳嗽念出的祷词。
“愿圣光洁净此身……”
声音没有具体来源。
它就这么从空荡的祷告区里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个。
女人。
孩子。
男人。
老人。
不同时间、不同人的声音一层层出现,却没有混乱地堆在一起,而是被某种力量分得异常清楚,像有人将过去一个月留在这里的每一次祈祷全部从石头、木椅和空气中慢慢抽出来,再按照时间向前翻找。
雷恩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已经不是治疗一点病痛。
甚至不是他能够理解的“魔法”。
塞西莉亚闭着眼睛站在那里,金色长发无风自动,发梢偶尔掠过肩头,白袍上没有出现任何华丽纹路,只有她贴着神像底座的指尖越来越亮。
一层。
十层。
几十层。
过去的祈祷在耳边不断交错。
她没有露出吃力的样子。
只是越来越专注。
负责治疗点的神官站在后面,已经完全没有说话。
他看塞西莉亚的目光明显变了。
艾维娅瞥了他一眼。
向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一部分视线。
“别靠太近。”
她说道。
神官下意识停住。
“我只是……”
“她现在不能分心。”
这句话当然是真的。
至少听起来很合理。
对方只能点头。
雷恩却看了艾维娅一眼。
[她又在帮西娅遮身份。]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确定。
艾维娅知道的东西绝对比她愿意说出来的多。
祈祷声仍在继续倒退。
十五日。
十四日。
十三日。
塞西莉亚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找到了。”
她声音很轻。
周围那些重叠的祷告瞬间减少。
最后只留下十几个人。
时间仍在向前。
然后雷恩第一次清楚听见了那句话。
不是一个人说。
而是三个人。
三个相隔至少几分钟、彼此并没有一起祈祷的人,在不同的祷词最后,都加上了同一句。
“请听见我们。”
一模一样。
塞西莉亚继续往前追。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还有。
十日。
更早。
到了九日晚上。
祷告区域里已经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女人在哭。
她的孩子病得很重。
她说了很多杂乱的话,一直请求神救救自己的孩子。
正常的祷词结束以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才用已经沙哑的声音,很轻地说:
“请……”
塞西莉亚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断了。
下一刻,整座治疗点里所有神术灯同时暗了一瞬。
只是一瞬。
短到大多数病人甚至没有注意。
塞西莉亚却立刻抬头。
她贴在神像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刚才那名女人最后说了什么,没有被完整留下。
不是痕迹太淡。
而是在塞西莉亚即将听清的一刻,有什么东西主动把那部分切断了。
艾维娅站在最后面。
眼睛安静地看着墙上的神像。
【它动了。】
神明说道。
[嗯。]
【塞西莉亚正在沿祈祷痕迹靠近它第一次真正接触这里的时间。】
[所以它把线掐了。]
【是。】
[她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塞西莉亚缓慢收回手。
仓房里的声音恢复正常。
有人在咳嗽。
药瓶碰在托盘上。
门外的车轮依旧滚过石路。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有她站在神像前沉默了很久。
雷恩走过去。
“怎么了?”
“最后一段不见了。”
“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留下。”
塞西莉亚回头看向他。
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可眼神明显比刚才认真很多。
“是刚才消失的。”
雷恩后背发紧。
“刚才?”
“嗯。”
“你听的时候?”
塞西莉亚点头。
雷恩不说话了。
这次连他都明白。
如果某个存在能够在他们调查的同时,主动删除过去留下的神术痕迹,那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流行病。
艾维娅这时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神像。
“先别再追了。”
塞西莉亚看向她。
“为什么?”
“你刚才动静不小。”
艾维娅抬手指了指远处。
负责治疗点的神官还站在那里。
旁边又多了两个不明所以的年轻神官,都在朝这边看。
塞西莉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动作顿时停住。
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隐藏身份。
“……”
艾维娅靠近一点。
“普通旅行修女。”
塞西莉亚耳尖很慢地红了一点。
“我知道。”
“你刚才差点把‘普通’两个字扔了。”
“当时没有注意。”
“看出来了。”
雷恩站在旁边。
“所以她刚才那个很夸张?”
艾维娅转头。
“你觉得呢?”
“我没有参照物。”
“那就当正常。”
塞西莉亚立刻看向她。
“不能这样解释。”
“那你自己解释。”
“……”
塞西莉亚沉默。
艾维娅十分满意地向雷恩摊了下手。
“你看。”
雷恩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迟早有一天会在自己面前把秘密全漏完。
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
从治疗点出来以后,三人没有马上继续调查。
塞西莉亚想回主教堂查九日当天的病人名单,却被艾维娅直接拉进了路边一家卖汤面的店。
“先吃。”
“可是刚才……”
“线已经断了。”
艾维娅帮她拉开椅子。
“你现在跑回去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塞西莉亚抱着记录站在桌边。
“至少可以查那个女人是谁。”
“吃饭又不会让她换名字。”
“……”
雷恩已经自己坐下了。
“我支持吃饭。”
塞西莉亚看他。
“你饿了?”
“很饿。”
“刚才怎么没说?”
“你们在查东西。”
塞西莉亚动作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记录放在旁边,坐了下来。
艾维娅也跟着坐下,叫了三碗最普通的肉汤面。
等东西端上来,雷恩才发现塞西莉亚仍然在走神,筷子夹着面停在半空,眼睛却落在桌角。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碗。
“西娅。”
“嗯?”
“面。”
塞西莉亚回过神。
“抱歉。”
“你为什么跟面道歉?”
塞西莉亚愣住。
雷恩自己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筷子上的面,嘴角终于跟着弯了一点。
艾维娅坐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葱挑出来。
雷恩立刻注意到。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不挑食?”
艾维娅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个不算。”
“为什么?”
“葱只是调味。”
“那你为什么挑出来?”
“调完了。”
雷恩看着她。
艾维娅也看着雷恩。
塞西莉亚很安静地把自己碗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免被卷进来。
“西娅。”
艾维娅忽然叫她。
塞西莉亚动作一僵。
“嗯?”
艾维娅把葱夹进她碗里。
“你治疗消耗大,多吃一点。”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葱。
又抬头看她。
“神术不会因为吃葱恢复得更快。”
“多少有点营养。”
雷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艾维娅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也想吃?”
雷恩立刻把碗护住。
“不要。”
“那就安静吃。”
塞西莉亚看着碗里的葱,最后还是吃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艾维娅说得有道理。
只是懒得再争。
……
吃过午饭,塞西莉亚坚持先回主教堂。
九日那天的病人名单并不难找。
当天城北治疗点一共有十一名重症病人,其中符合“母亲带着患病孩子”这一条件的只有两家。
一户如今仍住在城北。
另一户已经在五天前离开灰曜镇,返回附近村庄。
塞西莉亚将两个名字都记下来,准备第二天再去。
她倒是想今天直接找过去。
艾维娅没让。
“你昨晚答应了什么?”
塞西莉亚没反应过来。
“什么?”
“下午帮雷恩治疗。”
雷恩在旁边立刻开口:
“这个可以不用遵守。”
艾维娅看向他。
“你今天不练?”
“我觉得调查更重要。”
“你昨天不是很不想调查?”
“人会变。”
“挺快。”
“主要是胳膊还记得昨天。”
塞西莉亚看着他们两个,最后还是没忍住笑。
“练吧。”
雷恩看她。
“西娅。”
“嗯?”
“你不能因为自己不用练就这样。”
塞西莉亚低头整理记录。
“我可以负责治疗。”
“这不是重点。”
下午的训练依旧没有多复杂。
艾维娅兑现了昨天的话。
先教雷恩怎样让木剑在挥出去以后仍然留在自己手里。
“别握死。”
“昨天你让我握稳。”
“稳和用力抓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区别?”
艾维娅走到他身边,伸手掰开他的手指,重新调整握剑的位置。
“你这么抓,挥三十次以后这里先疼。”
她指了一下虎口。
“然后手腕开始僵,接着肩膀跟着紧。最后剑还没碰到别人,你自己先累死了。”
雷恩试着活动手指。
“那握松了不会飞出去?”
“所以不是让你松手。”
“你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像没解释。”
艾维娅看了他一会儿。
直接把自己的木剑递过去。
“拿。”
雷恩接住。
艾维娅握住另一端。
“我拉。”
“哦。”
“别和我拔河。”
“知道。”
下一秒。
木剑纹丝不动。
雷恩愣了一下。
艾维娅甚至没有明显用力。
两根手指只是很随意地搭在剑尖附近,雷恩却无论怎么向后拉都拉不动。
“你不是说别拔河吗?”
艾维娅问。
“我现在没拔!”
“你脸都红了。”
“那是因为你不松啊!”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的树荫下,手里原本还拿着记录本,看到这里已经完全没在看字了。
艾维娅松开手。
雷恩差点向后退。
“你到底有多大力气?”
“够用。”
“这根本不是够用吧?”
“你问西娅。”
塞西莉亚忽然被点名。
“我?”
“我力气大吗?”
塞西莉亚认真想了想。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
因为从认识到现在,艾维娅没在她面前真正用过什么力量。
“应该……很大?”
“你看。”
雷恩已经懒得理她。
他重新握好木剑。
后面的训练终于正常起来。
步伐、起手、收剑。
艾维娅仍然没有教复杂东西,甚至不允许雷恩追求速度,只要动作一乱就让他停下来重做。
一个下午过去,他终于能够比较稳定地完成最基本的一次劈击,而不会在结束以后整个身体向前倾。
成果很小。
雷恩自己却很满意。
“至少比昨天强吧?”
“嗯。”
艾维娅没有故意压他。
“昨天像第一次拿剑,今天像第二次。”
雷恩脸上的笑僵住。
“你是不是不会正常夸人超过一句?”
“刚才不是夸了吗?”
“前半句是。”
“那就听前半句。”
塞西莉亚走过来,抬手替他把掌心重新治了一遍。
雷恩低头看着白光在皮肤上散开,忽然想到上午的事情。
“西娅。”
“嗯?”
“你刚才那个……听见以前祷告的神术,是很厉害的东西吗?”
塞西莉亚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雷恩看了看她,又补充道: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这句话反而让塞西莉亚沉默得更久。
最后她轻轻摇头。
“不是不能说。”
她放开雷恩的手。
“那种神术叫回祷。”
“很难?”
“对大多数神官来说,很难。”
“你呢?”
塞西莉亚抿了下嘴唇。
艾维娅已经在旁边开始收木剑。
雷恩看了她一眼。
“你别帮她回答。”
艾维娅手上动作没停。
“我没准备回答。”
塞西莉亚最后还是说道:
“我从小就会。”
雷恩安静几秒。
“哦。”
塞西莉亚有些意外。
“你不问了?”
“你不方便说的话,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雷恩将训练时卷起来的袖子重新放下。
“而且我自己也有不方便说的事。”
塞西莉亚看着他。
没有追问。
只点了点头。
“嗯。”
艾维娅站在两人后面,把最后一把木剑送回租借处。
她什么都没说。
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很轻松的样子。
“秘密交流结束了?”
雷恩转头。
“你偷听?”
“你们就在我后面说。”
“那叫听见,不叫偷听。”
“所以我没偷听。”
“……”
雷恩发现自己又被绕了进去。
塞西莉亚已经很熟练地低头笑了。
……
晚上回到旅店以后,三个人没有再出去。
雷恩继续和那本儿童识字册较劲。
塞西莉亚则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并在纸上把九日的两名病人单独圈了出来。
艾维娅坐在窗边。
腿上放着一本从行会借来的旧地方志,手里却一直没有翻页。
窗外又开始敲钟。
第一声响起时,旅店一楼没什么变化。
第二声。
有人在继续喝酒。
第三声。
靠近门口的一名商人忽然停下了和同伴的交谈。
嘴唇动了一下。
艾维娅抬眼。
那个人自己没有察觉。
他说得很轻。
被周围声音完全盖住。
但艾维娅听见了。
“请听见我们。”
只一句。
说完以后,商人便重新和同伴聊起明天的货价,神情没有任何异常。
艾维娅看了他几秒。
又低下头。
【他没有喝过圣水。】
神明说道。
艾维娅翻过地方志的一页。
[确定?]
【确定。】
【他三天前才进入灰曜镇,从未接受这里的治疗,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集体祷告。】
艾维娅的手停在纸页边缘。
[那他怎么接上的?]
【钟声。】
这一次,她眼里的笑意彻底淡了。
【祷告幼体已经不再需要依附圣水。】
【它借助前几日积累的共同祈祷,在灰曜镇的神术网络里形成了一条非常浅的回路,钟声原本用于提醒信徒祈祷,现在只要听见固定的钟声,一部分精神状态较弱、或者本身习惯祷告的人,就会自然补上那句短祷。】
[它是在给自己增加收件地址。]
神明停了一下。
【用雷恩的说法,可以这么理解。】
艾维娅差点笑出来。
但没有。
[它现在能听见多少?]
【很少。】
【这些祈祷仍然主要指向我,幼体只是附着在最后,截取其中极少的一部分“请求被回应”的指向。】
[以后呢?]
【如果继续增长,它会逐渐让“请听见我们”这一句形成独立对象。】
【到了那时,祈祷者是否知道自己在向谁说话,就不再重要。】
艾维娅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主教堂的钟楼只剩一个黑色轮廓。
[你能把这条回路掐掉吗?]
【能。】
[代价?]
【我主动封闭灰曜镇全部祈祷回应,持续一段时间。】
艾维娅没有说话。
【这样可以阻止幼体继续依附于我,但现在城内有大量病人正在依靠低强度神术维持身体,部分祝福、净化仪式与长期祷术也会一同中断。】
[多少人会受影响?]
【无法准确计算。】
【不会立刻死亡,但会产生风险。】
艾维娅指尖慢慢压平地方志翘起的一角。
[还有别的方法?]
【由这个世界的神圣体系自己切断。】
[西娅。]
【她可以。】
【但她必须先意识到,污染的不是某一句祷词,而是“祈祷对象”本身正在变成两个。】
艾维娅看向桌子另一边。
塞西莉亚还在写。
灯光落在她垂下来的金发上,雷恩则坐在旁边,一边抄字,一边偶尔探头看她的记录,遇见不认识的字便直接问。
“这个怎么念?”
“‘溯’。”
“哪个意思?”
“向上寻找来源。”
“能不能写简单一点?”
“可以。”
塞西莉亚想了想,在旁边给他写了个更常用的词。
雷恩立刻满意了。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窗边。
[还差一点。]
艾维娅说道。
【你不准备告诉她?】
[怎么告诉?]
【你知道答案。】
[然后呢?她问我为什么知道赛弥尔幼体怎么寄生祷告,我告诉她神每天晚上在我脑子里给我讲虫族养殖技术?]
神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讲过养殖技术。】
艾维娅嘴角动了一下。
[差不多。]
【差很多。】
[那你现在的重点还挺奇怪。]
这一次,神明没再接。
艾维娅合上地方志。
她并不准备直接给塞西莉亚答案。
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塞西莉亚已经找到了祷词。
找到了统一流程。
也确认了祷告痕迹会被主动切断。
明天再见到最早一批被影响的人,她应该就能摸到真正的方向。
如果还不行。
再想办法。
“艾维娅。”
雷恩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
桌边两个人都在看这边。
“怎么?”
雷恩手里举着自己的练习纸。
“西娅说我这个字写对了。”
“然后?”
“你看一下。”
艾维娅没有动。
“她都说对了。”
“你不是教我的吗?”
雷恩说得理所当然。
艾维娅愣了一下。
随后才从窗边起身,走到桌旁,接过那张纸。
上面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确实对。
她看了一会儿。
“不错。”
雷恩立刻眯起眼。
“后面是不是又有但是?”
“没有。”
“真的?”
“真的。”
艾维娅把纸还给他。
“今天这个比昨天名字写得好。”
雷恩低头重新看了一眼。
很明显有点高兴。
“我就说有进步。”
“嗯。”
艾维娅伸手拿走桌上的最后一块小甜饼。
雷恩抬头。
“那是我的。”
“教学费。”
“你刚才只说了两句!”
“精简教学也收费。”
“还我一半。”
艾维娅已经咬了一口。
然后停住。
看了一眼剩下那半。
又看向雷恩。
最后真的掰开,把没咬过的一边递了回去。
雷恩反而愣了一下。
“你还真给?”
“不是你要的?”
“我要你就给?”
“今天心情好。”
雷恩狐疑地接过去。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一人半块,低头笑了笑。
窗外的第四声钟响了。
没有人再说那句祷词。
艾维娅慢慢嚼着嘴里的甜饼,视线从雷恩和塞西莉亚身上移开,重新落向窗外。
她知道那东西还在听。
但今天晚上,桌边的灯很暖。
雷恩刚学会一个新字。
塞西莉亚已经快查到正确方向。
甜饼也还算好吃。
所以暂时没必要把钟楼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