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雷恩第一次比塞西莉亚起得早。
准确来说,也没有早多少。
他下楼的时候,旅店老板刚把第一锅汤端出来,外面的街道还有一层没散干净的晨雾,几辆进城送菜的马车从窗外慢悠悠地过去,木轮碾过石板路,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那种不怎么好听的摩擦声。
雷恩坐在昨天的位置上,一手撑着脸,一手拿勺子搅着汤,时不时往楼梯口看一眼。
老板从柜台后面经过两次。
第三次时终于忍不住了。
“等人?”
“嗯。”
“那个金头发的修女?”
“还有一个白头发的。”
老板看了眼楼上。
“白头发那个半个小时前就出去了。”
雷恩手里的勺子停住。
“她去哪了?”
“没说。”
“她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老板把刚擦好的杯子倒扣到柜台上,转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雷恩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突然有点不好回答。
认识第五天。
一起吃饭,一起住店,一起查病,一起练剑。
艾维娅还欠他半块甜饼之外的很多正常解释,他则欠艾维娅一堆连自己都没算清楚的钱。
“应该算吧。”
老板听完笑了一声。
“什么叫应该?”
雷恩也不知道。
好在楼梯这时候响了。
塞西莉亚从楼上下来,今天没有抱着那一大堆记录,只带了一个比平时稍小些的本子,她应该刚洗过脸,金色长发还没有完全干透,靠近发尾的地方比平时颜色更深一点,顺着肩膀垂下来,走到最后几级楼梯时才发现雷恩正在看自己。
“早上好。”
“早。”
雷恩先看了一眼她身后。
没人。
“艾维娅出去了。”
“嗯。”
塞西莉亚似乎知道。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本子放在旁边,老板不用问便端了一份早餐过来。
雷恩看着她。
“你知道她去哪?”
“买东西。”
“买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去买东西?”
塞西莉亚拿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她说的。”
“她只告诉你?”
“昨晚睡觉以前说的。”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哦。”
塞西莉亚低头撕开面包,过了几秒,却又抬起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听起来不像没什么。”
雷恩发现这句话居然开始从塞西莉亚嘴里出现了。
他靠回椅背。
“我只是突然发现,她和你睡一间房。”
“嗯。”
“所以有些事你会比我先知道。”
塞西莉亚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她似乎终于听明白了雷恩在别扭什么,嘴角很轻地弯起来,随后把刚撕下来的一半面包放回盘子里。
“等她回来,我可以让她先告诉你。”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
雷恩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说不清楚,最后摆了摆手。
“算了。”
塞西莉亚看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眼里的笑意一直没有完全散掉。
没过多久,旅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晨雾跟着灌进来一点。
艾维娅肩上沾着些很细的水汽,一只手提着纸袋,另一只手拎着三个用布包住的小瓶子,刚进门就看见桌边两个人同时朝自己看过来。
她脚步慢了一下。
“怎么?”
雷恩先开口。
“你去哪了?”
“买东西。”
“买什么?”
艾维娅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滚出几颗颜色很深的小果子,还有一包晒干的肉和一捆细麻绳。
“路上吃的。”
雷恩看着那些东西。
“我们今天不是去城北吗?”
“第一家在城北。”
艾维娅坐下来,把三个小瓶依次摆在桌边。
“另一家五天前回了村子,距离灰曜镇十几公里,如果第一家查不出东西,下午可能要出城。”
塞西莉亚立刻放下面包。
“你查过地址了?”
“昨晚顺便问了。”
“什么时候?”
“你洗澡的时候。”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艾维娅伸手从她盘子里拿走一小块面包。
“你昨晚十一点还在看记录。”
塞西莉亚看着她手里的面包。
“这和你不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告诉你,你会连夜过去。”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反驳。
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最后低头继续吃早餐。
“……可能会。”
“所以没告诉。”
艾维娅把那块面包吃了。
雷恩坐在对面看了半天。
“等等,你是不是又拿西娅的早餐了?”
艾维娅动作停住。
“她还有。”
“你自己没有吗?”
“在路上吃过了。”
“那你还拿?”
艾维娅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一小角的面包,又看了一眼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也在看她。
“你要吗?”
艾维娅问。
塞西莉亚没说话。
艾维娅把最后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
“现在没有了。”
雷恩靠在椅子上,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她。
塞西莉亚低头笑了起来。
……
昨天从主教堂查出的第一户人家,住在城北边缘。
位置比他们前两天去过的治疗点还要偏一些,周围已经看不到多少商铺,房屋之间挤着小块菜地和晾衣服的木架,再往北走几条街就是城墙。
路上,塞西莉亚把昨天整理出的资料重新讲了一遍。
“九日晚上,城北治疗点有两名带孩子就诊的母亲。其中一名叫玛莎,她的儿子当时十一岁,高烧、持续咳血,接受过三次净化以后仍然反复。”
雷恩走在旁边。
“后来呢?”
“十日早上退烧。”
“是被治好的?”
塞西莉亚摇头。
“记录上没有新的治疗。”
“自己好的?”
“所以才要问。”
艾维娅走在最外侧,手里拿着刚才买来的一个深色果子,指甲轻轻掐开外皮,里面露出淡黄色的果肉。
雷恩看了一眼。
“好吃吗?”
艾维娅咬了一口。
脸皱了一下。
“酸。”
“那你还买这么多?”
“老板说甜。”
“你就信了?”
艾维娅转头看他。
“人与人之间应该有最基本的信任。”
雷恩盯着她看了几秒。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
“很多地方。”
塞西莉亚从旁边伸手。
“我尝一下。”
艾维娅把果子递过去。
塞西莉亚没有直接咬,而是从果肉边缘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确实很酸。
雷恩看到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反应,顿时笑了。
“你们还真信老板。”
“是艾维娅信。”
塞西莉亚把剩下的还回去,很自然地和自己撇清关系。
艾维娅看看她,又看看雷恩。
“才几天就学会推责任了。”
“我只是说事实。”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塞西莉亚没有接。
嘴角倒是弯了一点。
艾维娅把剩下那大半个果子吃完,酸得眼睛都微微眯起来,却还是没扔。
雷恩发现以后伸手。
“吃不了给我。”
“谁说我吃不了?”
“你脸都快皱一起了。”
“浪费不好。”
雷恩看了一会儿,把她手里的纸袋拿过去,从里面重新挑了一个。
“回去找老板。”
“干嘛?”
“让他自己吃一个。”
艾维娅愣了一下。
塞西莉亚先笑出了声。
“有道理。”
艾维娅看着两个人。
“你们最近真的越来越适合一起行动了。”
……
玛莎家的门很旧。
塞西莉亚敲了两次以后,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脸色有些疲惫,头发只是随便扎在脑后,袖口和围裙上都沾着白色面粉,大概刚才还在厨房。
看见门外站着修女,她先怔了一下。
“教堂的人?”
“不是来收圣水记录的。”
塞西莉亚先解释了一句。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
“那是……”
“我们想问一下您儿子上个月生病时的情况。”
这句话刚说完,玛莎的手便停在门把上。
她看了塞西莉亚很久,又越过她看了看后面的雷恩和艾维娅。
“又出问题了吗?”
“目前还没有确认。”
塞西莉亚的声音很温和。
“只是有几个地方对不上,我们想重新问一次。”
玛莎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门打开。
“进来吧。”
屋里比雷恩预想得整洁。
一楼不大,靠墙放着桌子和几把旧椅子,窗边摆着正在发酵的面团,厨房里还能闻见烤过面包留下的香味。
楼梯口挂着几件小孩穿的衣服。
玛莎给他们倒了水。
“卡尔去帮他叔叔送面包了,中午才回来。”
“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塞西莉亚问。
“很好。”
玛莎坐下来,双手搭在膝上。
“从上个月那次以后就没再病过。前几天教堂还让我们回去检查,也没查出什么。”
塞西莉亚翻开记录。
“九日晚上,他的情况突然好转,对吗?”
“嗯。”
“当时有神官来过吗?”
“没有。”
“喝过圣水?”
“喝过,但那天白天已经喝了三次,一点用都没有。”
“使用过其他药物?”
“没有。”
“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玛莎没有回答。
她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来回摩擦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小。
但塞西莉亚看见了。
她没有催。
屋子里安静下来以后,能够听见厨房里一只旧水壶轻轻沸腾的声音。
雷恩坐在旁边也没开口,只偶尔看一眼对面的女人。
最后还是玛莎自己低下头。
“我祈祷了。”
塞西莉亚眼神没有变化。
“和平时不同吗?”
“……不知道。”
玛莎嘴唇动了一下。
“那天卡尔一直咳血,我抱着他去治疗点,神官已经尽力了,可治完没多久又开始发烧,晚上他睡着以后,我就坐在床边。”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
“最开始还是平时那些话。”
“愿神垂怜。”
“愿圣光带走他的病。”
“求祂救救我的孩子。”
“后来呢?”
塞西莉亚问。
玛莎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有点生气。”
雷恩抬起眼。
这个回答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玛莎自己却笑了一下。
笑得很不好意思。
“对神生气挺不像话的吧。”
塞西莉亚轻轻摇头。
“没关系。”
女人的手终于不再来回摩擦。
“我那时候想,他才十一岁,又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偏偏是他,治了三次都不好,我就一直说,您要是真的听得见,至少给我一点回应。”
“再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玛莎看着桌面。
“我记得我说……”
她皱起眉。
“神也好,圣人也好……”
“不是。”
“好像不是这样。”
她自己把刚才的话否定掉,额头慢慢皱起来,努力从那晚混乱的记忆里找出一句已经过去近一个月的话。
塞西莉亚没有动。
艾维娅也没有。
只有雷恩的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
过了很久。
玛莎终于开口。
“我说,不管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
“只要能听见。”
“求求你。”
“救救他。”
桌边没有一个人说话。
厨房里的水壶还在响。
窗外有孩子跑过去,脚步从门前很快掠过。
塞西莉亚的手指慢慢压住记录纸。
“然后呢?”
“我听见钟声。”
玛莎说道。
雷恩立刻看向她。
“几点?”
“很晚了。”
“主教堂那时候会敲钟吗?”
塞西莉亚问。
“不会。”
玛莎摇头。
“所以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我打开窗户看过,街上也没人醒。”
她的神情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是害怕。
更接近一种自己直到今天才开始重新审视当时经历的茫然。
“钟只响了一声。”
“很近。”
“像就在房间里。”
塞西莉亚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
“卡尔呢?”
“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
玛莎抬起头。
“我一直以为是神听见了。”
说完以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也是修女,神情有些慌乱。
“我不是说神以前没听见,我只是……”
“没关系。”
塞西莉亚声音依旧很轻。
她看着玛莎,停顿片刻后才问:
“那以后,您有没有再次祈祷过那句话?”
玛莎点头。
“当然。”
“其他人呢?”
“也有。”
“为什么?”
这次玛莎似乎觉得问题很奇怪。
“因为有用。”
简单得让人没办法反驳。
她继续说道:
“附近也有病人,我就告诉他们,那天我就是这么求的。后来有人家的孩子也退了烧,再后来大家就开始在祈祷最后加一句。”
“具体是哪一句?”
塞西莉亚已经知道答案。
玛莎还是说道:
“请听见我们。”
屋子里再次安静。
雷恩低头看着桌角。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不是哪份公文,也不是哪个神官突然修改了祷词。
最开始只是一位母亲,在祈祷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说了一句根本没有明确对象的话。
而第二天,孩子真的好了。
如果换成自己。
雷恩想了一下。
大概也会信。
甚至会逢人就说。
“西娅。”
雷恩忽然开口。
塞西莉亚转头看他。
“卡尔真的是因为那次祈祷好的吗?”
“我要先见到他。”
她没有马上下结论。
“但如果记录没有错,他那次恢复确实不符合正常情况。”
玛莎脸色开始变得不安。
“修女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塞西莉亚看向她。
刚才调查时一直压在眉间的严肃慢慢散开一些,声音也恢复成面对普通病人时那种让人很容易安下心来的语气。
“暂时不要再使用那句祷词。”
“为什么?”
“我还不能确定。”
塞西莉亚伸出手。
“可以让我检查一下您吗?”
玛莎迟疑着把手递过去。
塞西莉亚握住她的手腕。
没有明显的光。
至少最开始没有。
雷恩只能看见她闭上眼睛,拇指轻轻压在玛莎腕侧,几缕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滑下来。
几秒后,塞西莉亚睁开眼。
“您最近有没有偶尔听见钟声?”
玛莎脸上的血色少了一点。
“有。”
“什么时候?”
“晚上。”
“经常吗?”
“也不是……”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有时候睡到一半会听见一声。我以为是做梦。”
塞西莉亚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神术真正展开。
不算夸张,只有一线极细的白光从塞西莉亚指间进入玛莎体内,又在她的胸口、咽喉与眉心之间缓慢走了一遍。
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一次很仔细的检查。
艾维娅却看见了更多。
玛莎的灵魂外侧,有一根几乎无法被普通神术观察到的灰线。
很细。
甚至没有真正连接她的灵魂。
【比昨晚那个商人更深。】
神明说道。
[她是早期锚点。]
【是。】
[能确定那晚发生了什么吗?]
【幼体回应了她。】
艾维娅的眼神安静下来。
【不是神迹。】
【它无法真正治愈那个孩子,当时只是暂时吞掉了卡尔体内一部分疾病表现,将灰雾标记压进更深处。】
[装成治好了。]
【为了让玛莎相信“没有对象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艾维娅看了一眼塞西莉亚。
[然后让她自己把话传出去。]
【人会主动传播得到过回应的祈祷。】
【尤其是在恐惧与绝望中。】
艾维娅没有再说话。
这就是赛弥尔。
甚至不是本体。
连碎片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为了进入这个世界提前投下来的幼体,根本不需要做任何破坏。
它只需要在有人需要帮助时,接着其他事物的名义出手。
剩下的事。
人自己会替它做完。
[恶心。]
【是。】
神明这一次没有纠正她的形容。
前面的塞西莉亚已经开始尝试清除那根灰线。
白色神术沿着玛莎的灵魂边缘缓慢收拢。
灰线没有反抗。
或者说。
它表现得像根本不存在。
塞西莉亚眉心稍微皱了一下。
她换了一种方式。
神术不再针对“污染”。
而是轻轻包住玛莎的整个灵魂轮廓,将所有不属于她本人的东西向外排开。
下一秒。
灰线终于动了。
它猛地向玛莎胸口深处收缩。
塞西莉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抓到了。”
她声音很轻。
白光随之合拢。
那根灰线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从灵魂边缘完整剥离。
玛莎身体晃了一下。
雷恩下意识起身。
“没事。”
塞西莉亚另一只手已经扶住她。
灰线离体以后,没有像普通灰雾病那样形成可见的雾气,而是在塞西莉亚指尖凝成了一个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暗点。
她看了两秒。
暗点无声消失。
“好了。”
玛莎有些茫然。
“什么好了?”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解释。
因为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弄清刚才清掉的到底是什么。
“最近先不要参加集体祈祷。”
她说道。
“如果再次听见不属于教堂时间的钟声,或者突然很想念那句短祷,不要念,来主教堂找我。”
玛莎点了点头。
动作有些僵。
塞西莉亚见她仍然紧张,手没有马上松开,反而以拇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您的孩子现在没事。”
“真的?”
“嗯。”
“那就好……”
玛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一个母亲对整件事最在意的东西,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个。
艾维娅站在旁边看着。
没说话。
……
卡尔回来得比预想中早。
男孩抱着两个空面包篮从门外跑进来,看见家里突然多了三名陌生人,第一反应是站在门口不动。
“妈妈?”
玛莎立刻起身。
“过来。”
卡尔看了看几人,还是走到母亲旁边。
他的确看起来很健康。
脸色正常。
没有咳嗽。
身上也没有灰雾病常见的虚弱表现。
塞西莉亚让他坐到自己面前。
“我只是检查一下。”
卡尔看着她。
“要喝圣水吗?”
“不用。”
“那会疼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男孩显然还是有些紧张。
雷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她昨天把我练剑磨破的手治好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卡尔转头看他。
“你不会用剑?”
雷恩表情一僵。
“……刚学。”
“我会。”
“你?”
“我叔叔教过我。”
十一岁。
会用剑。
雷恩慢慢转头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正靠着墙看热闹。
见他望过来,很自然地移开视线。
“别看我。”
“这个世界十一岁就学剑?”
“有人学。”
“他不会比我厉害吧?”
艾维娅认真看了眼卡尔。
“要不你们试试?”
“我没问你这个!”
卡尔已经有点想笑了。
原本的紧张也跟着淡下来。
塞西莉亚趁这个时候将手放在他肩上。
神术无声进入身体。
下一刻。
她脸上的那点温和慢慢消失。
卡尔体内没有疾病。
但是有东西。
很深。
不像玛莎身上那根细线只是附着在灵魂外侧。
它藏在男孩胸腔靠近心脏的位置,已经和曾经被灰雾病侵蚀过的组织长在一起。
灰色。
很小。
正在随着心跳一起收缩。
塞西莉亚没有直接碰它。
她先把手收了回来。
雷恩立刻察觉。
“有问题?”
“有一点。”
塞西莉亚看向玛莎。
“卡尔需要和我去一趟主教堂。”
玛莎脸色瞬间白了。
“很严重吗?”
“暂时不会伤害他。”
“暂时?”
塞西莉亚停顿一下。
她不习惯用谎话安慰人。
“我需要更完整的神术环境,确认它是什么。”
艾维娅这时候走上前。
“今天去就行。”
塞西莉亚转头看她。
艾维娅脸上还是平时那种不怎么让人紧张的表情,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卡尔脑袋。
“别怕,主教堂饭比这里好一点。”
卡尔仰起头。
“真的吗?”
雷恩在后面幽幽说道:
“别信她。”
艾维娅回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饭难吃?”
“你骗过很多别的。”
“那说明我在吃饭方面信誉不错。”
卡尔终于笑了。
玛莎看见儿子还和平时一样,紧绷的肩膀也稍微松下来一些。
艾维娅没有继续多说。
她只是看了一眼塞西莉亚。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碰在一起。
塞西莉亚点了下头。
……
从玛莎家出来以后,卡尔被母亲带着去换衣服。
三人暂时站在屋外等。
雷恩一出来就压低声音。
“到底是什么?”
塞西莉亚抱着记录本,刚才清除玛莎灰线时还算平稳的神情现在明显凝重了不少。
“我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
“嗯。”
“是灰雾病?”
“不完全一样。”
塞西莉亚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能够看见半截的主教堂尖顶。
“普通灰雾病的污染集中在血液和肺部,很容易净化,卡尔体内那个东西……”
她停顿片刻。
“它已经在利用他的生命力维持自己。”
雷恩皱起眉。
“寄生?”
“有点像。”
“能直接拿出来吗?”
“能。”
这个回答快得让雷恩愣了一下。
塞西莉亚看向他。
“问题不是能不能清除。”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我刚才直接净化,它会消失,我们就又少一条线索。”
雷恩这才明白。
他沉默一会儿,又问:
“那会不会伤到卡尔?”
“不会。”
塞西莉亚这一次答得很确定。
“我会保证。”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时,没有夸张的语气。
只是很平静。
雷恩却莫名觉得根本不需要再问第二次。
艾维娅靠在旁边的墙上,正把刚才那个酸果子的纸袋重新系好。
“那就先去主教堂。”
塞西莉亚看向她。
“第二家呢?”
“下午再说。”
“可是如果卡尔体内的东西和……”
“西娅。”
艾维娅抬眼。
“先把眼前这个处理完。”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
她明显还在同时考虑第二户、城里的祷告、卡尔体内的寄生物,以及昨晚可能已经开始利用钟声传播的那句话。
艾维娅看了她几秒,把那个装满酸果子的纸袋往她怀里一放。
塞西莉亚下意识接住。
“这是什么?”
“吃的。”
“我知道。”
“那拿着。”
“为什么给我?”
“我手酸。”
雷恩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你?”
艾维娅转过头。
“怎么?”
“昨天我两只手拔你的木剑都拔不动,你现在跟我说提一袋果子手酸?”
“昨天是昨天。”
“你身体一天退化这么快?”
艾维娅停顿半秒。
“今天状态不好。”
“哪里不好?”
雷恩随口问了一句。
艾维娅脸上的笑没有变化。
“早上买到酸果子,心情受创。”
“……”
雷恩盯着她。
最后还是被气笑了。
“你就编吧。”
“你看,我说真话你又不信。”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抱着纸袋,看看艾维娅,又看了看雷恩。
她没有笑。
只是目光在艾维娅垂下来的右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看起来很正常。
手指自然垂着。
没有发抖。
也没有任何伤。
最终,塞西莉亚还是移开了视线。
又在开玩笑吧。
“回主教堂吧。”
……
卡尔需要做更进一步的检查,主祭很快腾出了一间独立治疗室。
塞西莉亚进去以后,雷恩原本也准备跟着,却在门口被艾维娅揪住了衣服。
“你进去干嘛?”
“看看。”
“看得懂?”
“看不懂。”
“那坐外面。”
雷恩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准备神术器具的塞西莉亚。
“她一个人没问题?”
艾维娅松开他。
“你进去才可能有问题。”
“为什么?”
“容易分心。”
雷恩想说塞西莉亚看起来根本不像容易分心的人。
可想到自己在旁边大概确实帮不上忙,最后还是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下来。
艾维娅坐在他旁边。
隔着门,能够隐约看见里面不断有白色光芒亮起。
雷恩盯了一会儿。
“你不进去?”
“不去。”
“你不是也会治疗?”
“西娅比我适合。”
“你居然承认别人比你强?”
艾维娅转过头。
“我什么时候说她比我强?”
“你刚才……”
“我说她更适合。”
雷恩张了张嘴。
又被她绕开了。
他靠在墙上,安静了一会儿。
“艾维娅。”
“嗯?”
“这个世界的人经常遇到这种事吗?”
“哪种?”
“这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让人生病,祈祷还能出问题,身体里长奇怪的东西。”
艾维娅想了想。
“不经常。”
“那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紧张?”
雷恩问完以后,才真正转过头看她。
艾维娅靠着椅背,白色长发从肩侧垂到腿上,手里还拿着一枚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顺过来的酸果子,正用指甲一点点剥皮。
她的神情太自然了。
从城门外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
怪物冲过来。
她不怕。
病人身体里有灰色东西。
她不怕。
昨天听见有人在无意识祷告。
她也像只是听到一件稍微麻烦点的事。
“因为紧张也没用。”
她说道。
“就这么简单?”
“嗯。”
“你不会害怕吗?”
艾维娅剥果皮的动作停了一下。
“会。”
雷恩显然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快。
“怕什么?”
艾维娅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
“怕麻烦。”
“……”
“怕没钱。”
“……”
“怕旅店没甜点。”
雷恩表情逐渐变得麻木。
“我就知道。”
艾维娅笑了。
“你还问。”
雷恩把脸转回去。
“当我没说。”
艾维娅继续剥那只果子。
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
只有神明的声音在很久以后,才轻轻落进她意识。
【你刚才可以回答他。】
[没必要。]
【他在试着了解你。】
她没有回应。
治疗室里的神术光芒忽然变亮了一层。
艾维娅抬起眼。
【塞西莉亚发现卡尔体内的东西了。】
神明说道。
[什么结构?]
【祷告幼体留在卡尔体内的回应种。】
[作用?]
【记录。】
艾维娅眼神微微一沉。
【它不是为了持续伤害卡尔。】
【那晚幼体短暂压制了他的症状,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回应种,之后每当玛莎因为孩子恢复而再次祈祷,它都会记录那份祈祷产生的信任。】
[拿一个活人测试怎样让人相信它。]
【是。】
[能复制吗?]
【已经在复制。】
神明停顿片刻。
【灰曜镇目前至少存在二十三枚类似的回应种。】
艾维娅手里的果肉稍微凹下去一点。
[昨天还没有这么多。]
【它在学习。】
[赛弥尔知道这边的情况吗?]
【幼体尚未形成足够稳定的外界通道,完整信息无法传回。】
[也就是说,现在掐掉还来得及。]
【来得及。】
[西娅呢?]
【她正在理解。】
艾维娅抬头看向那扇门。
门后忽然彻底安静下来。
几秒以后。
塞西莉亚出来了。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白袍也和进去以前一样干净。
雷恩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已经清除了。”
“卡尔呢?”
“睡着了。”
塞西莉亚将门轻轻带上。
“不会有后遗症。”
雷恩松了口气。
“那东西是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两人面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像是在重新确认刚才看到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它不是病。”
雷恩抬头。
“也不是单纯的污染。”
塞西莉亚慢慢收拢手指。
“它在回应祈祷。”
走廊里很安静。
“什么意思?”
“玛莎那天说‘不管是谁,只要能听见,就救救他’。”
塞西莉亚抬起眼。
“有东西听见了。”
雷恩没有说话。
“它暂时压制了卡尔的症状,让玛莎以为自己的祈祷得到了回应,随后在卡尔体内留下了一个东西,每一次玛莎再次祈祷,它都会变得更稳定。”
她停顿了一下。
“可那不是在治病。”
雷恩后背一点点绷紧。
“所以‘请听见我们’……”
“不是祷词。”
塞西莉亚说道。
这一次,她非常确定。
雷恩想起昨晚那个自己都没意识到开口的商人。
“可现在没说过那句话的人也会念。”
“因为这已经进入灰曜镇的祷告网络。”
塞西莉亚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从那里能透过高窗看见主教堂一小部分钟楼。
她站了很久。
眼里的某个疑惑终于在此刻完全接上。
“从一开始,出问题的就是祈祷指向的对象。”
艾维娅安静看着她。
【她找到了。】
神明说道。
艾维娅嘴角慢慢弯起来。
[嗯。]
塞西莉亚忽然转过头。
“艾维娅。”
“在。”
“你笑什么?”
艾维娅靠在椅背上。
“你查明白了,不值得高兴?”
塞西莉亚看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雷恩也跟着转头。
“对啊。”
两双眼睛一起落过来。
艾维娅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瞬。
随后她低头,把手里那个剥了半天的酸果子递给塞西莉亚。
“吃吗?”
塞西莉亚没接。
“不要转移话题。”
“很甜。”
雷恩立刻拆台。
“假的,特别酸。”
艾维娅回头。
“你站哪边?”
“真相这边。”
塞西莉亚看着他们两个,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可还是没有把问题放过去。
“你早就怀疑祷告有问题,对不对?”
“怀疑。”
“什么时候?”
“比你早一点。”
“早多少?”
艾维娅又准备抬手比那个熟悉的“一点”。
雷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两根手指。
“别来这套。”
艾维娅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
又抬头看雷恩。
“你还真抓到我了。”
雷恩愣住。
几天前在街上。
他说过早晚有一天会抓到她。
当时只是为了抢回自己的练字纸。
没想到最先抓到的是这个。
“那是因为你没躲。”
“也是抓到。”
艾维娅笑了一下。
顺手把手抽回来。
塞西莉亚看着两人,终于忍不住叹气。
“你又在应付。”
“没有。”
艾维娅站起身。
“我确实比你早一点觉得祷告有问题。”
“为什么?”
她想了想。
“经验。”
塞西莉亚明显不满意。
雷恩倒先摆了摆手。
“算了。”
塞西莉亚看向他。
“你不想知道?”
“想。”
雷恩说道。
“但是问了她也不会说。”
艾维娅站在旁边,表情很无辜。
“我有那么难沟通吗?”
雷恩和塞西莉亚同时看向她。
没人回答。
艾维娅沉默片刻。
“行吧。”
她重新坐下来。
“这个我认。”
塞西莉亚终于被她弄得笑了一下。
刚才一直压在走廊里的凝重也散掉一些。
接下来就不是“查病”了。
把第二个祈祷对象从祈祷网络中完整挖出去才是重中之重。
但那是下一步。
今天还有一户人家没去。
还有十几公里的路。
还有一袋很酸的果子。
艾维娅把纸袋重新拿起来。
“既然卡尔没事了。”
她看向两人。
“下午出城?”
塞西莉亚点头。
雷恩却看了一眼袋子。
“先去退果子。”
“都吃了两个了。”
“那让老板赔剩下的。”
“怎么赔?”
“换甜的。”
艾维娅想了一会儿。
“有道理。”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抱着记录本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雷恩看见以后立刻指她。
“你又笑。”
“没有。”
“这次我看见了。”
“嗯。”
“你承认得倒是越来越快。”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治疗室门口时,塞西莉亚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熟睡的卡尔。
确认神术的光仍然稳定,她才跟上另外两人。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
主教堂广场上仍然挤满前来治疗和祈祷的人。
钟楼高高立在那里。
没有敲钟。
塞西莉亚站在台阶上,脚步停了一会儿。
“艾维娅。”
“嗯?”
“下午回来以后,我想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塞西莉亚抬头看向钟楼。
“既然它在抢祈祷。”
她的手指慢慢按住胸前被衣领遮住的圣痕。
“那就把整座灰曜镇的祈祷,暂时全部指回正确的地方。”
艾维娅看着她。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深起来。
只是单纯满意。
【她比你原先评估得更快。】
神明说道。
[当然。]
【你似乎很高兴。】
艾维娅跟上前面的雷恩和塞西莉亚。
[我挑了十三年。]
走在前面的雷恩回头。
“你又一个人在后面笑什么?”
艾维娅脚步不停。
“想到下午不用练剑。”
雷恩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等一下,今天本来还有训练?”
“本来有。”
“那现在取消?”
“看回来是几点。”
“就不能彻底取消?”
“不能。”
雷恩刚才那点沉重,硬是被这句话冲掉一半。
“我觉得你有时候比那个东西还难缠。”
艾维娅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谢谢夸奖。”
“没人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