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袋酸果子真的被退掉了。
准确来说,不算退。
卖果子的摊主是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矮胖男人,上午还信誓旦旦地告诉艾维娅这一批“甜得像蜜”,等三个人重新站到摊位前,雷恩把纸袋往木板上一放,对方先是低头看了看剩下的果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艾维娅,脸上的笑明显停顿了一下。
“怎么又回来了?”
“有点事。”
艾维娅站在雷恩后面,双手藏在斗篷里,没有先开口。
雷恩从纸袋里挑出一颗最完整的,在摊主面前晃了一下。
“你吃一个。”
男人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说这个很甜。”
雷恩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艾维娅。
摊主和艾维娅的视线撞在一起。
艾维娅朝他点了点头。
“早上好。”
“……又见面了。”
“嗯。”
“姑娘,你觉得酸?”
“我觉得还好。”
雷恩转头看她。
艾维娅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就是吃的时候脸有点不受控制。”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原本还抱着记录本安静等着,听到这里也没忍住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摊主大概也知道今天躲不过去,只能从雷恩手里接过果子,随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一口咬下去。
他的脸很快也皱了起来。
雷恩抱起手臂。
“甜吗?”
“……”
“像蜜吗?”
男人嚼了几下,硬是咽了。
“可能……这一袋摘早了。”
艾维娅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那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雷恩回头看她。
“你还记着这句?”
“当然。”
摊主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没收剩下的果子,又另外挑了一袋重新装好,先亲自切开一颗尝了,确认这次确实是甜的,才递给艾维娅。
“这袋不要钱。”
艾维娅接过。
“那多不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手一点都没往回缩。
雷恩已经开始往外走。
“你至少客气一下。”
“我客气了。”
“你那只是说了句不好意思。”
“够了。”
塞西莉亚跟在后面,看着艾维娅低头认真挑了一颗新的果子,忽然问道:“这个真的甜吗?”
艾维娅掐开一小块尝了尝。
眼睛没有皱。
她点头。
塞西莉亚这才伸手。
雷恩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说道:“你居然还信她。”
“她刚才试过了。”
“昨天也是她先试的。”
“所以今天会更谨慎。”
雷恩想了想。
“好像也对。”
艾维娅走在中间,一边吃果子,一边听着两个人开始当面讨论自己到底值不值得相信,也没有插话,只在塞西莉亚说出“吃的东西方面应该还可以”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只有吃的东西?”
塞西莉亚拿着半颗果子,稍微迟疑了一下。
“其他方面……”
“别说了。”
艾维娅自己先把头转了回去。
雷恩在另一边笑了一声。
……
距离灰曜镇十几公里的村子叫白榆村。
如果单靠走,等他们过去再回来,今天剩下的时间基本也就没了,所以艾维娅上午已经顺便从城里车行租了一辆最普通的小马车。
马只有一匹。
车也不大。
前面能坐两个人,后面是一块铺着旧毡子的货板,本来就是附近居民运菜进城时常用的那种。
雷恩站在车旁边,先看马,又看艾维娅。
“你会赶?”
“会。”
“真的?”
“真的。”
雷恩没有马上上车。
经过这几天,他对艾维娅嘴里的“会”已经形成了某种本能警惕。
“你以前赶过马车?”
“赶过。”
“几次?”
艾维娅握着缰绳,认真回忆了一下。
“两三次。”
雷恩转身就准备去车行找人。
艾维娅伸手抓住他后面的衣服。
“回来。”
“两三次也叫会?”
“没翻过。”
“这是你的标准?”
“还能正常拐弯。”
“停呢?”
“也能停。”
雷恩还是没动。
塞西莉亚已经站到车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匹棕马的颈侧。
马原本正在不耐烦地甩尾巴,被她碰了一会儿以后反倒慢慢安静下来,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会一点。”
雷恩立刻看向她。
“你会?”
“小时候学过。”
艾维娅把缰绳直接递了过去。
“那你来。”
塞西莉亚下意识接住,随后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可是……”
艾维娅已经踩着车边木板坐上后面的货板,顺手把纸袋和水壶放到旁边,动作自然得像这才是她一开始的安排。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会?”
“会和想赶是两回事。”
“你就是不想干吧?”
“嗯。”
承认得很快。
雷恩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坐到前面另一侧。
塞西莉亚握着缰绳坐好以后,先仔细确认了车轴和马具,随后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平稳地从车行门口动起来。
没有猛冲。
没有撞墙。
拐出街口也非常顺。
雷恩靠着木座回头看了一眼。
艾维娅已经坐在货板上吃第二颗果子了。
“西娅比你靠谱。”
“嗯。”
“你都不反驳?”
“赶车方面确实。”
塞西莉亚听见后面的话,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却仍然认真看着前面的路。
出了灰曜镇北门以后,房屋迅速减少,道路两侧变成了大片刚刚进入生长期的农田,更远处还能看见低矮丘陵与连绵树林,上午的阳光不算晒,马车速度也并不快,木轮偶尔压过路面的石块,整辆车都会跟着颠一下。
雷恩最开始还在看外面的景色。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离开灰曜镇周围。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见过夜里的森林,也见过一座边境城镇,可当道路一直向远处延伸,田野里有人牵着根本认不出种类的大型牲畜慢慢行走,天上又偶尔掠过几只翼展超过两米、却被路人完全当成普通鸟类的生物时,那种“这里真的不是原来世界”的感觉还是重新浮了上来。
他看了很久。
艾维娅坐在后面,也没去打断。
直到马车经过一块刻满地名的旧石碑,雷恩盯着最下面一行看了半天,终于自己念出来:
“白……榆……”
他停了停。
“村。”
塞西莉亚偏过头。
“对。”
雷恩自己明显有些高兴,又重新看了一眼确认。
“这次没念错?”
“没有。”
“艾维娅。”
后面没人回答。
雷恩回头。
艾维娅正靠着侧板闭眼,白色斗篷铺在身下,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小缕贴在脸侧,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雷恩声音停住。
塞西莉亚也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将缰绳往自己这边轻轻收了收,让马车速度慢了一点。
“她是不是累了?”
雷恩压低声音。
“可能。”
塞西莉亚也把声音放轻。
雷恩看着艾维娅。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白天睡觉。
从认识开始,她似乎永远比自己醒得早,晚上也经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房间,白天更是一副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累的样子。
“昨晚她几点睡的?”
他问。
塞西莉亚想了一下。
“我睡着的时候,她还没睡。”
“你也睡得很晚吧?”
“……还好。”
雷恩转头看她。
塞西莉亚立刻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面的道路。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有问题?”
没人回答。
雷恩叹了口气。
马车又经过一处坑洼。
车身刚要明显晃动,艾维娅闭着眼睛便伸出一只手,准确按住旁边险些滑出去的纸袋,随后又把水壶扶正。
做完这些,她继续睡。
雷恩看着她。
“她真睡了吗?”
塞西莉亚也有些不确定。
后面终于传来艾维娅略显困倦的声音。
“睡了。”
雷恩表情复杂。
“睡了还能回答?”
“被你吵醒了。”
“我声音已经很小了。”
艾维娅没有睁眼,只抬起一只手,在半空随便挥了两下。
“所以我只醒了一点。”
雷恩没忍住笑。
“还有这种醒法?”
“有。”
艾维娅把脸往斗篷里埋了一点。
“你刚才那个字念对了。”
雷恩愣了下。
“你听见了?”
“嗯。”
“你不是睡了吗?”
“别吵。”
话题结束。
雷恩转回去时,嘴角还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笑。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又让马车走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
白榆村比灰曜镇周围的聚落小很多。
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不宽的土路分布,两边大多是低矮的木石房屋,村外有大片白色树皮的高大榆木,因此得了这个名字。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叫莉娜的女人。
她的女儿安娜,九岁。
九日那天也在城北治疗点。
按照记录,安娜的情况甚至比卡尔更严重。
她并不是单纯高烧。
而是在病情反复以后出现了很长时间的呼吸困难,嘴唇发青,连续两个晚上几乎不能平躺。
可十日早晨开始,她的情况突然稳定。
一家人又在灰曜镇留了十多天,直到确认没有复发,才在五天前回到村里。
三人找到这户人家时,院门开着。
里面有人正在劈柴。
是个身材很结实的中年男人。
他抬头看见塞西莉亚的白袍,先把斧子放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神官?”
“修女。”
塞西莉亚停在院门外。
“请问莉娜女士在吗?”
男人脸上的神情很快出现变化。
“安娜又有问题?”
“不是。”
塞西莉亚很快解释。
“我们正在重新调查她之前的病情,想问一些情况。”
男人明显还是有些不安。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偏瘦的女人从后门走出来。
她先看见塞西莉亚。
随后看见雷恩和艾维娅。
“你们从灰曜镇来的?”
“嗯。”
塞西莉亚取出记录。
“九日晚上,您和女儿在城北治疗点接受过治疗。”
莉娜只想了一下便点头。
“记得。”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以后,安娜的情况有没有突然变化?”
女人原本还算自然的表情慢慢停住。
“有。”
塞西莉亚和雷恩互相看了一眼。
艾维娅站在两人后面,没有动。
“可以进去说吗?”
莉娜最后问。
……
安娜不在家。
她上午被父亲的妹妹带去村后采野菜,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回来。
莉娜给三人倒了水。
这一次,她没有等塞西莉亚像询问玛莎那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往下问,而是在坐下以后沉默很久,自己先开了口。
“那天晚上我没有祈祷。”
这句话让塞西莉亚停住了准备翻记录的手。
“没有?”
“没有。”
莉娜摇头。
“我已经祈祷很多次了。”
她说得比玛莎平静很多,只是手一直压在自己的裙角上,布料被手指捏出很深的褶。
“安娜小时候身体就不好,灰雾病以后更严重,那几天我每天去教堂,每天喝圣水,也每天跟着其他人一起祈祷。”
“可是没用。”
“到了九号晚上,她一直喘不过气。”
莉娜停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已经不知道还能求什么了。”
雷恩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所以您没有说‘不管是谁,只要能听见’?”
塞西莉亚问。
莉娜抬起头。
“什么?”
她的反应不像装出来的。
塞西莉亚慢慢皱起眉。
“也没有说过‘请听见我们’?”
“这句我后来听过。”
“后来?”
“十一号以后吧。”
莉娜努力想了想。
“治疗点里开始有人这么祈祷,听说是有人这样求过以后,孩子第二天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
“我当时还觉得,也许安娜也是因为这个。”
雷恩坐直了一点。
“可九号晚上你还没听过?”
“没有。”
“那安娜是怎么好的?”
莉娜的手指忽然收紧。
她看向楼梯。
“她自己说,她听见有人叫她。”
屋里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放下笔。
“谁?”
“不知道。”
“她能听懂对方的话?”
“不是说话。”
莉娜皱着眉。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她发烧,人一直迷迷糊糊的。我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睡了一会儿。”
“后来她把我叫醒。”
“她说屋子里有钟。”
雷恩的目光立刻停住。
又是钟。
“您听见了吗?”
塞西莉亚问。
“没有。”
“只有安娜听见?”
“嗯。”
莉娜舔了一下嘴唇。
“她还问我,是不是教堂的人来了。”
“我说没有。”
“然后她就一直往墙边看。”
女人说到这里,脸色也有些不好。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再重新回忆那个晚上,她显然还是觉得不舒服。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有人正在等她回答。”
塞西莉亚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回答什么?”
莉娜摇头。
“她没说。”
“或者说……她当时也不知道。”
“后来安娜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就能正常呼吸。”
莉娜说完,屋子里很久没人出声。
雷恩慢慢向后靠在椅子上。
玛莎那边还有一个清晰的过程。
祈祷。
绝望。
说出没有对象的话。
得到回应。
然后传播。
可安娜这里完全不一样。
她甚至没有主动祈祷。
是某个东西先找到了她。
“西娅。”
雷恩轻声开口。
塞西莉亚点了下头。
她显然也明白。
“不是只有人在叫它。”
“它也会叫人。”
莉娜看着他们。
“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停在桌面上,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来。
“还没有完全确认。”
又是这句。
可这次莉娜没有像玛莎那样因为她的平静很快放松下来。
“和安娜有关吗?”
“有可能。”
“她现在会有危险吗?”
“我需要先检查她。”
“那就现在去找她。”
莉娜立刻站起来。
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她就在村后,我带你们去。”
塞西莉亚也起身。
“好。”
女人已经快步往门边走。
雷恩跟着站起来,刚想往外走,衣袖却被身后的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头。
艾维娅仍然坐着。
“怎么了?”
“水喝掉。”
雷恩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只喝了一半的杯子。
“现在?”
“人家倒的。”
“……”
都什么时候了。
雷恩本来想说一句,可看到艾维娅已经把自己那杯喝完,又顺手把塞西莉亚几乎没动的那杯端起来准备替她喝,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水一口喝掉。
塞西莉亚刚好回头。
“那是我的。”
艾维娅动作停住。
她看了看杯子。
又看向塞西莉亚。
“你还要?”
塞西莉亚走回来,从她手里把杯子拿走,自己喝了。
艾维娅坐在原地看着。
“你不是急着走吗?”
“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她把空杯放回桌面。
艾维娅眨了眨眼。
雷恩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教得挺快。”
“我教什么了?”
“别浪费人家给的东西。”
艾维娅想了一下。
“这个算好的。”
她终于站起身。
……
安娜是在村后的一片榆树林边找到的。
九岁的女孩正和姑姑蹲在一条浅浅的小沟旁边挑野菜,手上沾满泥,裙子下摆也被树枝刮出了一小道口子。
从表面看,她比卡尔更正常。
跑得快。
声音也很响。
听见母亲叫自己,抱着一篮野菜一路小跑过来,到了面前以后甚至还有力气埋怨:
“我还差一点就装满了。”
莉娜根本没心情管菜。
“先让修女姐姐看看。”
安娜这才注意到塞西莉亚。
她仰着脸看了一会儿。
“我已经好了。”
“嗯。”
塞西莉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
“只是检查。”
“又要喝圣水?”
“不用。”
“会不会苦?”
“不会给你吃药。”
安娜明显放心很多。
雷恩站在后面,压低声音问艾维娅:
“为什么他们一见西娅就觉得要喝圣水?”
“灰雾病最近主要就这么治。”
“我还以为小孩都怕打针。”
艾维娅转过头。
“打针是什么?”
雷恩刚想解释。
话到嘴边突然停住。
塞西莉亚就在不远处。
“……我家那边的一种治疗方法。”
艾维娅很自然地接过去。
“疼?”
“有一点。”
“扎哪里?”
“手臂比较多。”
“用针?”
“嗯。”
艾维娅点点头。
“听着一般。”
“还请不要随便评价别的世界的医疗体系。”
两个人声音很小。
塞西莉亚那边已经开始检查。
最初仍然只是很温和的一层神术。
安娜站得不算老实,低头一直看自己的鞋尖,还时不时想看看篮子里的野菜有没有掉出来。
塞西莉亚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掌心贴近女孩胸口,白光进入身体以后,表情很快便发生了变化。
比检查卡尔时更快。
她手指轻轻收拢。
安娜也忽然抬起头。
“姐姐。”
“嗯?”
“你的手很热。”
塞西莉亚动作停顿了一下。
“难受吗?”
“不难受。”
安娜又低头看了看胸口。
“就是它在躲。”
这一句话,让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莉娜脸色一下白了。
“安娜,你说什么?”
女孩自己也有些茫然。
“里面那个。”
她伸手按住左边胸口。
“它不喜欢修女姐姐。”
塞西莉亚没有继续加强神术。
她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力量,声音也依旧温和。
“你以前知道它在这里吗?”
安娜想了一下。
“有时候知道。”
“什么时候?”
“晚上。”
“会疼?”
“不会。”
“它会和你说话吗?”
安娜摇头。
“那你为什么知道?”
这个问题明显有些难。
女孩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就是能听见。”
塞西莉亚的眼神越来越安静。
“听见什么?”
“钟。”
又是这个字。
“只有钟?”
“还有人。”
“谁?”
“不知道。”
安娜回答得很快。
“看不到。”
“声音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是声音。”
“……”
塞西莉亚这次也停了很久。
安娜有些着急,努力想解释:
“就是有人在那边。”
她指向树林深处。
又很快摇头。
“不对。”
指向天空。
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又像在这里。”
雷恩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九岁的孩子没有能力把那种感觉解释得多准确。
可恰恰因为她说得乱,反而不像是在重复别人教过的话。
塞西莉亚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最后一个问题。”
“嗯。”
“九号晚上,你听见钟以后,有没有做什么?”
安娜眨了眨眼睛。
“我说不要吵。”
雷恩愣了一下。
艾维娅也抬了下眼。
塞西莉亚似乎同样没想到。
“然后呢?”
“它还是响。”
安娜明显有点不高兴了。
“我就说,我要睡觉。”
雷恩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回答和玛莎那边实在差得太远。
没有虔诚。
没有请求。
甚至有点嫌烦。
“后来?”
塞西莉亚继续问。
“后来它问我疼不疼。”
“你回答了?”
“嗯。”
“怎么回答的?”
“疼。”
安娜指了指胸口。
“这里疼,喘气也疼。”
她低头看着鞋尖。
“然后就不疼了。”
莉娜已经捂住了嘴。
塞西莉亚则一直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了。
玛莎的回应不是唯一形式。
对方并不要求一个人先相信。
甚至不要求对方先知道它是什么。
它只需要找到痛苦。
然后做一件能够被当成“帮助”的事。
“安娜。”
塞西莉亚声音低了一些。
“现在我需要把你身体里那个东西拿出来。”
女孩抬头。
“拿出来以后会疼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以后还能听见钟吗?”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
安娜却小声说道:
“我其实不喜欢。”
“为什么?”
“它晚上老是来。”
女孩皱了皱鼻子。
“我跟它说我已经不疼了。”
“它还是会问。”
雷恩脸上的那点轻松完全消失。
艾维娅也不再靠着树。
【不是回应种。】
神明说道。
[嗯。]
【它已经在尝试主动维持联系。】
艾维娅看着安娜。
[这是第几个?]
【目前检测到的二十三枚回应种里,有六枚已经出现类似变化。】
[主动发起询问?]
【是。】
[它开始筛人了。]
神明停顿片刻。
【更准确地说,它正在寻找比“偶然回应”更稳定的信徒。】
艾维娅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九岁。]
【它不理解年龄的意义。】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虫族不会因为对方是孩子而觉得有什么不同。
它们甚至不一定能够理解“孩子”这个概念。
生命。
祈祷。
痛苦。
回应。
信任。
这些东西对四虫之一的赛弥尔而言只是不同阶段的食物。
[西娅能清掉吗?]
【可以。】
[会伤她?]
【不会。】
艾维娅肩膀这才稍微放松一点。
塞西莉亚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她没有先试探。
也没有像对玛莎那样寻找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她双手轻轻扶住安娜肩膀,让女孩站稳,随后低声说了一句:
“闭上眼睛。”
安娜照做。
下一刻。
白色光芒从两人脚下无声铺开。
周围那片不算大的榆树林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风仍在吹,叶片仍然摇动,可树林里原本细碎的虫鸣和鸟叫同时安静下来。
不是被压住。
更像所有杂乱的声音都被分开,留出了一片只属于安娜的空间。
塞西莉亚低下头。
“如果听见钟,不要回答。”
安娜闭着眼睛点头。
白光进入她身体。
最开始没有任何变化。
几秒后。
安娜忽然皱了下眉。
“它在响。”
莉娜向前一步。
艾维娅抬手挡住她。
“让西娅来。”
莉娜看向她。
艾维娅没有笑。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没事。”
这两个字说得不重。
莉娜却停住了。
塞西莉亚的长发开始被神术带起的气流慢慢吹向后方。
“几声?”
她问。
安娜闭着眼。
“一声。”
“还有吗?”
“又一声。”
“远还是近?”
“很近。”
“在哪里?”
安娜的手指慢慢攥住裙角。
“这里。”
她指着胸口。
塞西莉亚闭上眼。
白光骤然收紧。
这一次雷恩也看见了。
一个非常小的灰色影子,从安娜胸口浮了出来。
不像雾。
也不像线。
更像一颗还没长开的灰白色种子,表面却有一圈极细的缝隙,随着某种雷恩听不见的节奏声缓慢张开。
塞西莉亚的手指接近它。
种子猛地缩了一下。
随后。
“当——”
雷恩听见了钟声。
他整个人僵住。
不是从村里。
白榆村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钟。
也不是灰曜镇。
两地相隔十几公里,就算主教堂真的敲钟,也绝不可能清楚到这种程度。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
或者更准确地说。
直接响在脑子里。
塞西莉亚猛地抬眼。
显然也听见了。
艾维娅的目光落在雷恩身上。
[他也能听见?]
【不应该。】
神明的回答第一次快得没有停顿。
艾维娅眼神微微变化。
[他没有参与祈祷。]
【是。】
[也没有回应种。]
【没有。】
[那为什么?]
神明沉默了片刻。
【可能因为他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
第二声钟响了。
“当——”
雷恩下意识抬头。
树林没有变化。
远处的村子也没有任何人抬头。
只有他们几个。
塞西莉亚。
安娜。
艾维娅。
还有他。
不。
艾维娅好像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雷恩忽然转头。
“你也听见了吧?”
艾维娅看向他。
“什么?”
“钟。”
她停了一下。
“嗯。”
这句回答没有问题。
因为神明正在她意识中直接告诉她那道钟声的存在。
可雷恩不知道。
他只是皱着眉,往四周看了一圈。
“这根本不是外面响的。”
塞西莉亚也看向他。
“你能判断?”
“听起来……”
雷恩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没有方向。”
他努力组织语言。
“正常声音再近也会知道大概从哪边过来,可这个不是。”
“像直接塞进来的。”
塞西莉亚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
直接塞进来的。
这句话并不符合神术里的正式描述。
可她听懂了。
祷告本身也是这样。
没有真正通过声音抵达神。
它从来不是“传过去”。
而是在一个已经被建立的联系中产生指向。
如果钟声也是一样……
塞西莉亚慢慢低头,看向那枚灰白色种子。
“是这个东西在通过已经建立的联系,告诉人——”
“它还在。”
种子忽然张开。
那一圈细缝像一张极小的嘴。
第三声钟还没有响出来。
塞西莉亚五指收拢。
白光瞬间将它彻底封住。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一刻,那片白色神术猛地从安娜体内向外扩开,种子甚至没有真正破碎,便像被从这个世界完整剥离了一样,在白光中一点点褪去。
先是灰色。
然后是轮廓。
最后连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存在感都彻底消失。
树林里的鸟叫重新响起。
风也好像一下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安娜睁开眼。
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自己的胸口。
“没了。”
塞西莉亚蹲在她面前。
“还听得见吗?”
安娜认真等了一会儿。
摇头。
“没有。”
“哪里不舒服?”
“没有。”
“呼吸呢?”
安娜很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
又吐出来。
然后自己笑了。
“没事。”
塞西莉亚也终于松开她肩膀。
莉娜几乎立刻走过来,把女儿抱进怀里,一边摸她后背,一边反复确认有没有哪里疼。
安娜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来。
“妈妈,我真的没事。”
雷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跟着慢慢呼出口气。
然后他才发现艾维娅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看很久了。”
艾维娅移开视线。
“看看你有没有被钟震傻。”
“那钟又不大声。”
“听见奇怪声音以后,谁知道呢。”
雷恩总觉得她刚才那个眼神不是这个意思。
可等他再看,艾维娅已经蹲下来,把安娜之前放在地上的那篮野菜捡了起来。
“掉了一点。”
她把散在地上的几株菜重新放回去。
安娜从母亲怀里探出头。
“姐姐。”
“嗯?”
“这个给你。”
她从篮子里挑出一小捆长得最好的野菜。
艾维娅低头看了看。
“为什么?”
“你帮我捡了。”
“就捡了几根。”
“那也给你。”
艾维娅拿着那捆菜,停顿了两秒。
“行。”
她收下了。
雷恩站在后面,看到她真的准备把菜塞进装果子的纸袋,忍不住提醒:
“那是生的。”
“我知道。”
“你准备吃?”
“晚上给老板。”
“你要拿人家送你的东西让旅店老板做?”
“那还能怎么办?”
“我以为你会留着纪念。”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
“菜会烂。”
很实际。
雷恩无话可说。
……
回去的时候已经比预计晚了。
塞西莉亚原本还想再在白榆村问一遍其他居民,确认有没有人听过类似钟声,可被艾维娅提醒实验还没做,只能先把这件事记进本子里。
这次马车仍然由她赶。
雷恩坐在前面。
艾维娅还是坐后面。
只不过没有睡。
她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望着从道路两边慢慢向后退去的田野,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安娜送的那捆菜。
雷恩安静了一阵。
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
“我为什么会听见?”
塞西莉亚握缰绳的手也稍微慢了一下。
显然她同样在想。
“可能是你当时离得太近。”
她说道。
雷恩立刻看向艾维娅。
“你觉得呢?”
“有可能。”
“为什么又是有可能?”
“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次艾维娅答得很干脆。
雷恩反而多看了她两眼。
“你居然不知道?”
“我又不是全知。”
“你平时表现得挺像。”
“那是你误会。”
艾维娅靠回侧板。
“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
雷恩本来还想继续问。
塞西莉亚却先说道:
“但距离应该不是全部原因。”
她回忆着刚才的情况。
“莉娜距离安娜比你更近,她没有听见。”
“她母亲都听不见?”
“嗯。”
“那我为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
她偏过脸看了他片刻。
“你以前接受过类似的精神系神术吗?”
“没有。”
“祈祷相关的仪式?”
“没有。”
“神明祝福?”
雷恩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麻烦。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算不算。
“应该没有。”
塞西莉亚没有察觉他那一瞬间的迟疑,只继续说道:
“那有可能是因为你和灰曜镇现有的祷告网络没有建立正常联系。”
雷恩皱起眉。
“因为我不是信徒?”
“不是。”
“很多人也不是信徒。”
塞西莉亚轻轻抖了一下缰绳,让马避开路中间一个坑。
“但你很少祈祷。”
雷恩想起前几天在小圣堂里那一次。
只有一次。
而且祈祷内容还是让神把自己送回去。
“这也有影响?”
“我不确定。”
塞西莉亚说道。
“也许正因为你没有习惯教会祷告的方式,所以那个东西制造出来的‘钟声’对你来说反而更突兀。”
雷恩听明白了。
“别人已经听习惯了,我没听过,所以一下发现不对?”
“可能。”
“那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还有优势?”
塞西莉亚笑了一下。
“有时候有。”
雷恩明显心情好了点。
艾维娅从后面开口:
“恭喜,知识不足终于发挥作用。”
雷恩回头。
“你不能让我高兴超过三秒?”
“可以。”
艾维娅认真数了一下。
“刚才差不多有五秒。”
雷恩不理她了。
塞西莉亚的嘴角却一直没有落下去。
……
他们回到灰曜镇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主教堂前的病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可领取圣水和参加傍晚祈祷的人正在逐渐增加,几个小圣堂也开始准备晚间钟声。
塞西莉亚一进城,神情便重新认真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做之前说的全城实验。
在白榆村发生的事情让她修改了想法。
“先做小范围。”
走进主教堂侧门以后,她一边快步向后方回廊走,一边翻开自己的记录。
“如果祷告对象真的已经出现分流,直接覆盖全城可能会刺激它同时收缩所有联系,反而不知道它往哪里退。”
艾维娅走在旁边。
“所以先挑一块。”
“嗯。”
“哪里?”
塞西莉亚脚步没有停。
“东街小圣堂。”
雷恩跟在后面。
“为什么那里?”
“最早开始统一短祷的地方之一,反复感染人数也多,而且神术网络相对独立。”
“出问题会影响多少人?”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我会提前停止治疗仪式,只保留维持重症病人的部分。”
雷恩点头。
这就是他现在最喜欢塞西莉亚的一点。
她很少只说“没事”。
会告诉你为什么没事。
三人很快找到主祭。
这次塞西莉亚没有再绕弯子。
她把上午和下午查到的情况全部说明,又提出暂时借用东街小圣堂的神术网络。
老主祭听到一半,脸色就已经不太好。
等听完卡尔体内的回应种和安娜主动听见钟声的情况后,他坐在桌后沉默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
“您认为有东西正在窃取祈祷?”
塞西莉亚没有说“认为”。
“是。”
老人抬起眼。
两个人安静对视。
片刻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深银色钥匙。
“我会让东街今晚暂停公开祈祷。”
塞西莉亚接过。
“谢谢。”
“还有。”
老人没有立刻松开钥匙。
“如果您准备亲自改动祷告指向,仅仅依靠现在这身衣服,恐怕瞒不了多久。”
塞西莉亚神情稍微僵了一下。
雷恩就站在旁边。
他听懂了。
但没说话。
艾维娅却往前凑了一点。
“能瞒一晚是一晚。”
老主祭看她。
“您倒是轻松。”
“反正不是我在被找。”
塞西莉亚转头看她。
艾维娅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是说,先处理事情。”
老人很明显已经看出来这三个人的相处方式,最后也没继续问,只松开手。
塞西莉亚拿走钥匙。
从主祭房间出来以后,雷恩终于开口:
“被找?”
塞西莉亚脚步停了一下。
艾维娅立刻抬头看窗外。
“今天太阳不错。”
雷恩看她。
“现在快傍晚了。”
“傍晚也不错。”
“别转移话题。”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明显有点犹豫。
雷恩看见以后,反而先摆了下手。
“算了。”
“嗯?”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他停顿一下。
“反正最近也快习惯了。”
塞西莉亚轻轻抿住嘴唇。
“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雷恩看向艾维娅。
“有人比你严重多了。”
艾维娅指着自己。
“我?”
“对。”
“我至少告诉过你名字。”
“西娅也告诉了。”
“那我还告诉过你……”
艾维娅说到一半停住。
雷恩看着她。
“什么?”
“我喜欢甜的。”
“这还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不算。”
“怎么算?”
“……”
艾维娅想了半天。
一时间居然没找到什么真正重要、又确实主动告诉过雷恩的事。
最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与人之间要留点空间。”
“你早上才刚拿这句话被骗过果子。”
“所以现在更有体会。”
雷恩被她堵得没话说。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原本还有些歉意的神情也慢慢松下来。
……
东街小圣堂提前一个小时关闭。
对外只说需要临时维护祷告法阵。
真正留下来的人不多。
负责圣堂的老修士。
两名神官。
塞西莉亚。
雷恩和艾维娅。
以及后方治疗室里三名暂时不能中断神术的病人。
塞西莉亚先花了近半个小时,把维持病人的神术从整座圣堂网络中单独剥离出来。
雷恩看不懂。
只能帮忙搬东西。
艾维娅也没闲着。
她负责按照塞西莉亚给的位置,在地面上摆十二盏已经熄灭的祷告灯。
“再往左。”
塞西莉亚站在神像前。
艾维娅挪了一点。
“太多了。”
又挪回来。
“右边一点。”
艾维娅抬起头。
“你要不自己来?”
塞西莉亚正在同时维持三条神术回路,双手都没空,闻言很认真地说道:
“我现在走不开。”
“那差不多就行。”
“不行。”
“差多少?”
“半个指节。”
艾维娅低头看了眼那盏灯。
又看塞西莉亚。
最后认命地把它挪了半个指节。
雷恩抱着另外两盏从旁边经过。
“你也有今天。”
“闭嘴。”
“你平时不是很会使唤人吗?”
“我是在协助圣女……修女工作。”
艾维娅中间明显顿了一下。
雷恩脚步停住。
塞西莉亚也转过头。
三个人之间安静了半秒。
艾维娅低头继续摆灯。
“口误。”
雷恩盯着她后脑勺。
“你刚才说什么?”
“修女。”
“前面那个。”
“没有前面。”
“我听见了。”
塞西莉亚耳尖已经开始红。
艾维娅抬手揉了揉眉心。
“雷恩。”
“嗯?”
“灯拿过去。”
“你先解释。”
“实验结束解释。”
塞西莉亚立刻看向她。
艾维娅又补了一句:
“看情况。”
雷恩发出一声“啧”,最终还是先把灯送过去。
倒不是他真准备放过。
只是现在确实不是追问的时候。
等所有祷告灯摆好,天已经暗下一半。
小圣堂没有敲钟。
外面街道却仍然能隐约听见远处其他教堂开始晚祷的钟声。
塞西莉亚站在神像前。
她今天第一次把一直藏在衣领下的圣痕完整露了出来。
雷恩站在几米外。
看见那枚由十二道细线构成的金色圆环时,目光明显停住。
塞西莉亚察觉到了。
但没有再遮。
“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先不要跟着念。”
她说道。
雷恩点头。
“好。”
“艾维娅。”
“嗯。”
“如果神术网络出现异常,帮我把后面的病人带出去。”
“行。”
塞西莉亚看着她。
“别在我出问题以后才动。”
艾维娅愣了一下。
“我看起来这么不靠谱吗?”
雷恩站在旁边。
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
“啧。”
艾维娅转头看他。
雷恩立刻看向神像。
没事发生。
塞西莉亚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
小圣堂里最后一点嘈杂慢慢消失。
不是因为所有人停止呼吸。
而是某种比声音更广的东西正在逐渐铺开。
雷恩看见十二盏没有点火的祷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没有火焰。
灯芯上出现的是极小的白色光点。
随后,整座圣堂地面下的神术纹路都被这些光一点点照亮。
墙壁。
长椅。
神像。
连同几个站在其中的人,都被包进了一层很薄的白光里。
塞西莉亚抬起手。
“这里原本所有祈祷。”
她声音很轻。
却像从圣堂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回到原本的指向。”
下一刻。
雷恩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某扇一直敞开的窗,被人从外面轻轻关上了。
没有风。
没有声音。
却能明确感觉到,有什么联系断了一部分。
小圣堂后方,老修士胸前的圣徽亮起。
两名神官也同时抬头。
这是他们熟悉的神术网络。
仍然存在。
仍然能够回应。
只是其中那些多出来的、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正在被塞西莉亚一层层分开。
第一盏灯突然暗了。
紧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不是塞西莉亚的神术失效。
恰恰相反。
每熄灭一盏,地面上就多出一根极淡的灰线。
它们原本混在白色神术里。
看不见。
分不开。
甚至不被认为有什么不同。
直到塞西莉亚强行让所有祈祷只保留一个明确对象,它们才第一次失去了能够藏身的位置。
雷恩盯着那些灰线。
“这就是……”
“别碰。”
塞西莉亚立刻说道。
雷恩已经伸到一半的手停住。
“我就看看。”
“站远一点。”
“哦。”
他很听话地退了一步。
艾维娅站在更后面,目光则已经沿着那些线向下看去。
【出来了。】
神明说道。
[多少?]
【这个小圣堂,一百九十七条浅联系。】
[比我想的多。]
【大多数甚至没有形成完整标记,只是在祈祷经过时,被幼体截走过极少的一部分。】
[能追吗?]
【现在可以。】
艾维娅眼神微微一动。
【塞西莉亚把它们从你的祷告网络里剥离了。】
[所以它们只能回自己那边。]
【是。】
像是为了验证神明的话。
第一根灰线开始向后收缩。
不是朝某个信徒。
也不是朝神像。
它沿着地面神术纹路迅速后退,穿过小圣堂后墙,进入地下。
第二根。
第三根。
上百条灰线在几秒内开始同时收拢。
塞西莉亚也睁开眼。
“它在退。”
“往哪?”
雷恩问。
“地下。”
她五指微微收紧。
十二盏祷告灯骤然同时亮起。
灰线收缩的速度被硬生生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
雷恩忽然听见声音。
“当——”
钟。
和白榆村一样。
没有方向。
他猛地转头。
塞西莉亚显然也听见了。
“别回答。”
她立即说道。
第二声。
“当——”
艾维娅抬起眼。
【它发现联系被切断了。】
神明说道。
[要跑?]
【不是。】
【它在确认是谁动了它。】
艾维娅看向塞西莉亚。
少女站在神像之前,十二盏祷告灯的白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原本藏在衣领下的圣痕此时亮得异常清楚。
[找到了吗?]
神明停顿片刻。
【找到了。】
就在这一刻。
所有灰线忽然停止收缩。
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同时转过了头。
塞西莉亚抬起眼睛。
她也感觉到了。
那不是视线。
没有具体的眼睛。
没有可以被捕捉的方向。
可整个小圣堂里的空气都像是沉了一点。
有什么东西。
正在透过这一百九十七条原本属于普通人的祈祷联系,看她。
雷恩后背一下绷紧。
“西娅。”
“我知道。”
塞西莉亚没有退。
她右手慢慢抬起。
白光顺着脚下所有神术纹路同时向外推进。
灰线开始崩断。
一根。
十根。
几十根。
根本没有留下挣扎的机会。
可就在第一百根灰线消失的时候,雷恩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钟。
也不是祷词。
非常轻。
甚至分辨不出男女。
“……你……”
雷恩瞳孔骤然收紧。
“有人说话。”
塞西莉亚动作一顿。
“说什么?”
“我没听清。”
“艾维娅?”
塞西莉亚下意识看向她。
艾维娅站在最后面。
她也听见了。
不是通过神明。
这一次是真的直接听见。
【它没有能力说完整的人类语言。】
神明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知道。]
【它在复制祈祷里出现过的声音。】
[它想跟西娅说话。]
【不。】
神明停了一瞬。
【它在尝试确认雷恩。】
艾维娅的目光猛地落到雷恩身上。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听见了。】
【一个没有建立任何祷告联系、没有回应种、没有接入神术网络的人,却听见了它的钟。】
艾维娅脸上的所有轻松几乎在瞬间消失。
[切掉。]
【塞西莉亚正在切。】
[不够快。]
她右手已经垂到斗篷下面。
神核深处,无声亮起一点光。
就在这时。
塞西莉亚忽然向前一步。
“别碰他。”
她的声音并不大。
雷恩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下一刻,十二盏祷告灯全部熄灭。
整座小圣堂却骤然亮如白昼。
不是光从哪里照进来。
而是墙壁、地面、神像、长椅,所有被祈祷浸润过的东西都同时显现出自身拥有的神圣痕迹。
上百条灰线在这片光里无处藏身。
塞西莉亚五指握紧。
“出去。”
啪。
第一根断裂。
紧接着,密集到几乎连在一起的轻响从圣堂各处传来。
灰线一条接一条被彻底剥离。
那个刚刚试图组成语言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最后一根线断开的瞬间。
雷恩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钟鸣。
这次有方向。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不是小圣堂。
不是附近街区。
声音来自灰曜镇中央。
主教堂。
“当——”
只有一声。
随后彻底安静。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
白光缓慢退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确认小圣堂内再也没有任何多余联系后,才终于把手放下。
雷恩呼出口气。
“成功了?”
“这里成功了。”
塞西莉亚睁开眼。
“但它退回去了。”
“回主教堂?”
“不一定。”
她看向地面。
“最后那一声钟只能说明,那里有一条比这里更大的联系。”
艾维娅已经重新把右手从斗篷里拿了出来。
神核没有真正被调动。
她看着塞西莉亚。
后者也正好回头。
“艾维娅。”
“嗯?”
“刚才你想做什么?”
艾维娅神情一顿。
“什么都没做。”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她刚从斗篷里拿出来的右手。
雷恩也顺着视线看过去。
艾维娅慢慢把手藏到背后。
“冷。”
雷恩:“……”
塞西莉亚:“……”
艾维娅看了看两个人。
“怎么又是这个表情?”
雷恩发出一声已经越来越熟练的:
“啧。”
艾维娅闭上眼。
“你最近这个声音真的很烦。”
塞西莉亚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持续得不久。
她很快重新望向远处主教堂所在的方向。
实验成功了。
至少证明了她的判断。
祷告确实被分出了第二个对象。
而且只要将所有祈祷重新明确指向原本的神,那些不属于这个体系的联系就会暴露出来。
可同样。
对方也已经知道是谁在清理它们。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仍然微微发亮的圣痕。
这次恐怕藏不住太久了。
“明天开始。”
她说道。
雷恩问:“什么?”
“清理所有小圣堂。”
“一个一个?”
“嗯。”
“多少个?”
“七处固定圣堂,两个临时治疗点,还有主教堂。”
雷恩算了一下。
“十个。”
“主教堂最后。”
塞西莉亚将衣领重新整理好,遮住圣痕。
“先把外围切干净。”
“再让它只能退到一个地方。”
雷恩听懂了。
“然后抓它?”
塞西莉亚停顿了一下。
“然后确认它到底是什么。”
艾维娅站在旁边,忽然伸手,在塞西莉亚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错。”
塞西莉亚转头。
“什么?”
“指挥起来有点样子了。”
“我没有在指挥。”
“已经开始安排我们明天干什么了。”
塞西莉亚想了一下。
“你不愿意?”
艾维娅立即摇头。
“愿意。”
“那雷恩呢?”
雷恩刚才还在研究地面上已经消失的灰线,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
“我?”
“嗯。”
塞西莉亚看着他。
“明天可能还需要你帮我确认钟声。”
雷恩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我现在还有这个用途?”
“有。”
“那训练……”
他问得很小心。
艾维娅靠在旁边的长椅上。
“晚上补。”
雷恩脸上的一点期待瞬间消失。
“我就知道。”
塞西莉亚转过脸。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雷恩立刻看见。
“你又笑。”
“没有。”
“你现在说这句话已经完全没有可信度了。”
“那……”
塞西莉亚努力忍了一下。
“对不起。”
“你怎么又道歉?”
“因为真的有一点想笑。”
雷恩站在那里。
最后自己也被气得笑了。
三个人从小圣堂出来时,外面已经彻底入夜。
街上的魔晶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远处仍有人从主教堂广场散去,没人知道就在不到半个小时前,这座城的一小部分祈祷刚刚被从某个未知的东西手里抢了回来。
雷恩走在最前面。
塞西莉亚抱着记录本跟在旁边,边走边记明天需要处理的几个地点。
艾维娅落后半步。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它对雷恩产生兴趣了。】
神明说道。
[嗯。]
【这不在计划里。】
[最近不在计划里的事很多。]
【你准备怎么办?】
艾维娅看着前面那道黑发身影。
雷恩正问塞西莉亚,明天自己是不是只需要负责听钟,塞西莉亚告诉他还得帮忙搬祷告灯,他立刻开始讨价还价,问能不能少搬几盏。
[先看着。]
【若幼体再次尝试联系他?】
[切断。]
【如果它借此提前形成通道呢?】
艾维娅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看了。]
神明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祂很清楚。
如果那个祷告幼体只是继续和塞西莉亚较量,艾维娅愿意给他们时间。
如果它把手伸向雷恩。
或者伸向任何一个已经无法自行摆脱的人。
那场调查就会立刻结束。
不管塞西莉亚有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
不管神术网络会不会因此受到冲击。
她都会先把那只手砍掉。
前面的雷恩忽然回头。
“艾维娅。”
“嗯?”
“你手里那个菜还准备拿多久?”
艾维娅低头。
安娜送她的那捆野菜居然还在。
她都忘了。
“回去吃。”
“老板愿意给你做?”
“给钱就愿意。”
“又是你付?”
艾维娅看向他。
雷恩已经很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剩下的铜币。
然后把手放下。
“当我没问。”
艾维娅脸上的安静重新散开。
她快走几步追上两个人,把那捆菜往雷恩怀里一塞。
“拿着。”
雷恩下意识抱住。
“为什么又是我?”
“我手酸。”
雷恩低头看了看手里根本没什么重量的野菜。
再抬头。
艾维娅已经走到塞西莉亚另一边去了。
“你今天上午也是这个理由!”
“说明我今天真的很累。”
“那你刚才还说晚上训练?”
艾维娅脚步停了下。
塞西莉亚也转过头。
雷恩抓住机会。
“累了就早点休息。”
艾维娅看了他几秒。
“你是为了我休息?”
“当然。”
雷恩回答得很快。
然后补了一句:
“顺便我也不练。”
艾维娅脸上刚出现的一点表情瞬间没了。
“我就知道。”
塞西莉亚在旁边低头笑起来。
雷恩抱着那捆菜,也跟着笑。
三个人沿着亮起灯的长街慢慢往旅店走。
今天晚上没有训练。
这是雷恩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真正从艾维娅手里争取到半天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