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狭小单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亮痕。空气里飘着昨夜寿喜烧残留的甜酱油味,还混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啤酒麦香。
井芹仁菜是被灰猫的动静弄醒的。
她睁眼看了一眼也是刚醒的桃香,她昨夜宿醉,还捂着嘴。
仁菜轻轻叹了口气,心底压了一整晚的担忧漫了上来。
“呜……昨晚喝太多了。”
“又是这样吗?”
她是知道的,桃香是极不可能重新租回自己的房子的。之前打定主意回旭川,工作也早就辞了,街头演出收入本就时有时无。
明明自己都自顾不暇,她还是忍不住替旁人操心。
桃香是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半句苦都不会往外说的类型。
正出神时,她看见了一醒来就直奔冰箱的桃香,和自己被拿出冰箱的牛奶。
桃香冲向了厕所,而仁菜也立刻就跟了上去,将牛奶抢了回来。
“喂,上面不是写了名字吗?”
昨晚有个成年人灌了三罐冰啤酒,但仁菜不喝那东西,她抱着蜜瓜汽水陪这家伙聊到后半夜。
“等等、我喝口奶醒个酒。”桃香哑着嗓子,头发乱得像鸟窝。
“不行,而且空腹不能喝冰的。”
“啊——好麻烦。”桃香拖长音调抱怨,“你是我妈妈吗?”
仁菜在她背后,耳尖微微发红:“本来就是……冰的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出了口:“那个……桃香小姐,你之后的住处,还有工作的事……”
“想要租回自己原先的住处可没那么容易,工作也还在找。”她随手扒拉了一下额前碎发,脸依旧对着马桶,怕自己随时吐出来。
她垂着眼指尖捏着牛奶盒的边角。
“我今天下午必须要出去了。”
“去补习班?”桃香偏过脑袋,看向后方的人点头,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呜呕……”
——
上午九点,仁菜准时站在了补习班楼下,登记好了自己的名字。
教室在三楼,推门进去时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清一色低头刷题的身影,空气里飘着压抑的气息。
仁菜缩着肩膀走到一个空位坐下,把习题册摊开在桌上,笔尖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站前广场合唱的旋律。
桃香拨弦的手势,琴身上那行潦草的「中指立ててけ!」,还有风里混着的雨丝气息。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边角划来划去,等回过神时,纸上已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音符。
不对、不对!仁菜,好好学习、好好学习!
仁菜攥紧笔杆,撕碎了自己的乱涂乱画,将头埋了下去。
她早就习惯了旁人异样的目光。从小时候说“能看见黑影”被当成说谎精,到高中被霸凌,她早就学会了缩起肩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扎眼。
可昨天在台上,她拿着麦克风,把所有顾忌都喊了出去。
那样的肆意,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她一直对此很纠结,如果缩起来不就是在向那群家伙低头吗?但如果不缩起来,自己不就是依旧会被误解?
她在休息时间躲去楼梯间最偏僻的角落。
而那的阴影里竟然趴着一只咒灵,像一团揉烂的黑布,正慢悠悠蠕动。
换作以前,仁菜只会屏住呼吸快步走开,可今天,她停住了脚步。
便利店门前那一幕重新浮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气音极轻地说了句:“退后。”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团黑影猛地向后撞去,“啪”地贴在墙面上,像被无形手掌按住,半天动弹不得。
仁菜心脏狂跳,指尖微微发麻。
不是错觉。她的声音,真的能对这些怪物起作用。
她下意识伸手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印着高专地址的名片。薄薄一张纸,边角已经被她摩挲得发软。
不行。
她猛地收回手,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是来考大学的,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补习班对面的楼顶上,五条悟叼着橘子味棒棒糖站在护栏边。
他顺路过来看看。
“情绪一乱咒力就稳不住,还拼了命地压。”他咬碎糖果,透过布料把楼梯间的一幕尽收眼底,“有意思,越逼她越往普通人堆里钻。”
他没打算露面。
现在强行拉去高专,只会让这孩子把自己缩得更紧。倒不如让她先顺着心意折腾,乐队也好,备考也罢,等哪天她发现藏不住了,自然会找上门。
说不准她能够自力更生呢?那他也就不用去担心这么多了。
————
是桃香在补习机构外等仁菜出来并接回去的,在回到家后,她向其发出了乐队邀请。
仁菜的指尖顿了顿。
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补习班的习题还堆在桌上,和父亲约定好要考大学,玩乐队怎么想都是偏离正轨的事。就像那条藏着咒灵的路一样,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回不到普通生活里了。
可话到嘴边,她想到了那把电吉他。
脑海中,琴身上那行黑色字迹在暖光里格外清晰。
“我……”仁菜咬了咬下唇,心里乱成一团,“我还要备考……”
“又没让你放弃考试。”桃香耸耸肩,“就当是课余放松。你唱歌的时候,可比盯着习题册的时候像活人多了。”
窗外忽然传来的细碎声响,像小石子砸在玻璃上。
灰猫猛地弓起背对着窗台炸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桃香疑惑地转头:“什么东西?野猫?”
仁菜心里一紧。
她看得清清楚楚,窗外贴着三只咒灵,像揉烂的黑塑料袋,正被屋里的情绪吸引着反复撞着无形屏障。
她趁桃香起身去窗边看的间隙,对着玻璃方向用气音极轻吐出两个字:“走开。”
撞击声瞬间停了。
窗外的黑影一哄而散,消失在楼群阴影里。
灰猫歪了歪头,疑惑地甩甩尾巴,重新蜷成一团。
“奇怪,什么都没有啊。”桃香挠挠头坐回桌边。
仁菜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麻。
那条充满怪物的路,她拼尽全力想躲开。
可音乐这条路,她好像也舍不得退回去。
“……好。”她听见自己小声说,“我去试试。”
晚上两人凑钱买了食材煮寿喜烧,狭小的单间里飘着酱油和牛肉的香气。
吃着吃着,桃香聊起了之前听过的乐队——贝斯手回老家结婚,鼓手找了正经工作,只剩一个主唱死撑了半年。
仁菜也松口聊了几句熊本的日子,说起了家规,说起了以前,但没细说霸凌的事,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以前过得不顺心,全靠《空之箱》撑着。
她觉得自己本来应该说的,但却没说出口。
桃香也没追问,她向来不喜欢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能爬出来就够了。
“所以啊,来乐队吧。”她又一次发出邀请,“别总想着什么逃避不逃避的。要喊出来的。”
仁菜低着头戳着碗里的米饭,没应声,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
在桃香搬走,已经找到工作的某日下午三点,两人站在了川崎区日进町一栋老旧办公楼楼下。
排练室在三楼,推门进去就是前台,走廊两侧全是隔音房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鼓点和吉他失真声。
桃香熟门熟路报了预约号,接过钥匙领着仁菜往最里面的房间走。
“这儿按小时收费,设备齐,隔音也好。以前乐队没散的时候,我们常来这儿。”她推开3号房的门。
十几平米的隔音房,墙角摆着整套架子鼓,两侧立着吉他音箱,正前方立着两支麦克风,墙面贴着吸音棉,一进门就觉得外界声音全被隔绝了。
这是仁菜第一次进专业排练室,这里封闭空间反而让她有点莫名紧张。
仁菜脊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往桃香身边靠了半步。
“啊,你已经到了啊。”桃香看向了仁菜余光能看见的位置,仁菜还以为那个属于鼓手的地方是空的。
“啊?”仁菜吓了一跳,看向桃香望向的那个黑长直的鼓手。
“噢,抱歉,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这是我请来的鼓手,安和昴。”桃香有点抱歉地挠挠头。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仁菜吗?”安和昴很快速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仁菜,然后笑着比耶向人,“我是安和昴,以后请多关照啦。”
“唔,我是,井芹。”仁菜很明显被这突然起来的家伙吓到了,“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仁菜丢下一句话,几乎是逃似的拉开门冲了出去。
排练室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狭小昏暗,。她把自己关在隔间里,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这是纯粹的社交应激。
太久没和陌生人这样近距离打交道,对方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并不讨厌昴。
正出神时,隔间门板外传来“嘶啦”一声摩擦响。
是那只二级咒灵。它察觉到了她的咒力,顺着走廊飘了过来,正贴着门板慢悠悠蠕动。腥臭气息透过缝隙渗进来,让人胃里发紧。
她屏住呼吸,用极低的声音斥喝:“滚开。”
“咚——”
一声闷响,像重物狠狠撞在金属管道上。
咒灵发出一声尖细嘶鸣,猛地弹了回去。
外面的排练室里,桃香听见声响疑惑抬头:“什么声音?这地方管道又坏了?”
“算了。老楼,正常。”桃香没往心里去,随手调着吉他弦,没往心里去。
而排练室外的消防通道里,五条悟靠在栏杆上悠哉悠哉,或许这次他不是顺路了。
仁菜在隔间又待了几分钟,平复好呼吸才推开门走回去。
刚走到排练室门口,她就停下了脚步。
房间里,昴坐在鼓凳。追光从头顶落下来,刚好罩住她一个人。
鼓棒在她指尖转了个花,下一秒,密集的鼓点砸了下来。
很重,很亮,像骤雨砸在铁皮上,又狠又干脆。
仁菜站在门口,忽然就看呆了。
看着像那种很守规矩的贵族学院的小姐,她突然想起桃香说过的“夜行动物”。
白天按着别人的期待活着,戴乖顺的面具,守刻板的规矩。只有到了深夜,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才能对着喜欢的事露出真正的样子。
一曲终了,昴放下鼓棒,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仁菜,愣了一下。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仁菜走进房间,抬头飞快扫了一眼天花板。
那只二级咒灵受了点伤,缩在通风管道阴影里暂时不敢下来。
只要不伤人就好。
“回来了?再多待些时候我就打算来找你了。”桃香看去,有些奇怪仁菜眼中残存的情绪。
“我没事……”
“……那我们就开始吧,我试试。”她走到麦克风前,指尖轻轻握住冰凉的麦架,“我先当临时主唱。如果不行的话……”
没等她说出口,鼓棒就轻轻敲了敲镲片,打出一个节拍。桃香立马就指尖一扫,《空之箱》的前奏顺势淌了出来。
仁菜愣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来。主歌的第一句歌词,从她喉间轻轻溢出。
等唱到副歌的时候,仁菜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燃了起来。
没有彩排,没有对过拍,甚至连默契都谈不上。
可三个人的情绪却奇异地贴在了一起。
所有的压抑、委屈、不甘,还有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全都顺着歌声倾泻出去。仁菜没有刻意调动咒力,可周身的气息还是随着情绪,一圈圈向外漾开。
通风管道里的二级咒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身体被咒力莫名冲得裂开好几道口子,死死攥着管道边缘才没掉下来。
它记住了这个气息。
带着歌声的、温暖又锋利的咒力。
等下次,它要加倍讨回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很不错。”桃香笑着说道,“比我想象的好。”
“我就说我很喜欢你的歌声。”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的你们俩放假每周固定来这儿练两次。先从街头路演攒人气,慢慢攒原创作品。”
仁菜突然感觉心里空空落落的很多地方,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三人走出排练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仁菜站在中间,左边是桃香的温度,右边是昴身上的气味。
川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卷着夜的凉意吹过来,仁菜走在中间,听着桃香和昴聊下一次排练的时间,心里安安稳稳的。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桃香进去买了三罐冷饮,塞给仁菜一罐蜜瓜味的。
“啊对了,仁菜你是不是灯坏了来着。”桃香突然想起来了,她从带来包里掏出来了一个吊灯,“还是我托昴买的,但刚刚忘记了啊。”
“啊、谢谢!”仁菜自己也才想起来这茬,她接过路灯,很标准地鞠躬向昴道谢。
“哈、那么明天见了。”
“明天见!”
“嗯,明天见。”
和两人分开后,仁菜独自抱着那盏吊灯走在回家的路上。
两侧住宅楼的灯光稀稀拉拉,大半路面都浸在楼房投下的阴影里。
没走多远,一股熟悉的腥臭冷风扑面而来。
仁菜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紧缩。
那只二级咒灵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趁着周遭无人,从墙面阴影里剥离成型,漆黑几乎由手臂组成的躯体直直朝她扑来,几乎贴到她的脸颊。
仁菜来不及根本思索,双手紧紧攥住怀里的简易吊灯,借着向前迈步的力道,狠狠朝着贴脸的咒灵挥砸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仁菜被吓得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思维,望着那漆黑的咒灵被她砸开,她干脆闭眼发出极具“气势”的喊叫,落下了第二次砸击。
随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直到她冷静下来,这竟然吊灯还挺结实,还没有到彻底散架的地步。
仁菜喘着粗气,睁眼寻觅那只咒灵的位置,才发现空无一物。
欸,难不成自己一直对着空气喊叫半天?咦,好丢人……
想到这,仁菜握紧变形的吊灯,快步走完剩下的路,直到踏进门关上房门,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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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菜坐在书桌前,吊灯已经接上了,虽然破烂不堪。好歹能亮。
左边摊着补习班的数学习题册,右边放着桃香刚给她的乐谱。习题册里夹着那张高专的名片,露出小小的一角。
她盯着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最终,伸手翻开了乐谱。
她还是想考大学,还是想试着做普通人。
可她也不想,就这样放弃唱歌。
至少现在,她想先和她们一起,把这支乐队走下去。
窗外夜色浓重里,细小的黑影在缓缓游走。
那只受伤的二级咒灵正蛰伏着,死死记着少女的咒力气息,等待着下一次。
但它等不到下次了。
远处的楼顶上,五条悟的身影一闪而逝,与之而来的是那团咒灵被凭空出现的引力碾爆。
“再玩阵子吧。等你藏不住的时候,我再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