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库科莉扑过去,把弱小的女儿一把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来晚了,对不起……”
库科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把她扔在家里,对不起让她面对这些。
“妈妈。”温妮沙白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我杀了她,我错了吗?”
库科莉,松开一点怀抱,看着温妮沙白的脸,那张小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但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很认真。
“你没有错,你保护好了自己,你保护了这个家,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温妮沙白的眼睛眨了一下,她从库科莉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抽抽噎噎地说。
“妈妈,他们……他们想抓我们,还说……还说要把我们卖了,还说……还要抓妈妈……”
库科莉看着自己女儿的脸,哪怕自己女儿脸上还沾着血,但那张脸却依然很好看。
或者说有点过于好看了,还让她住在这危险的地方,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库科莉忽然打了个寒战,今天来的是人是不多,可是明天呢?后天呢?下次来的人更多、更强,而她恰好不在家呢?
她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几块剩下的宝石。
“我们需要搬家了。”库科莉下定决心说道。
她以为女儿会舍不得,毕竟这里再破,也是她住了很久的地方,是她和妈妈一起生活的地方。
但温妮沙白抬起头,干脆地说:“好。”
温妮沙白又问道:“妈妈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库科莉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收拾东西,能带的都带上,我们马上走。”
两个人开始动起来。
库科莉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大布袋,把还能用的东西往里面塞。
例如那床破毯子,虽然脏了但还能盖,那几个缺了口的碗,还能吃饭,那件从府邸借来的衣服,小心叠好放在最里面……
温妮沙白也有样学样地拿着自己的小布袋,把各自的宝贝装进去。
温妮沙白装了一块捡来的漂亮石头,又装了一本捡来的破书,还有她仅有的一件换洗衣服,以及库科莉专门做的小物件。
不到一刻钟,东西就收拾完了,库科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屋。
那张床还翻倒在那里,干草散落一地,地上的尸体还在,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大片。
门歪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以为这就是家了。
但家不是一间破屋,家是女儿们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走吧。”她说。
两个瘦小的身影从那扇歪斜的门里钻出去,挤开那些围观的贫民,头也不回地走进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跑了……”
“……尸体还在呢……”
“……治安者会来抓的吧……”
“就这个经济条件,不跑博一线生机,可就要倾家荡产了,是我的话我也跑。”
库科莉低着头加快脚步,温妮沙白牵着她的手,然后又牵起她的另一只手,两个人的手都小小的、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天色越来越暗,魔域的夜晚要来了。
库科莉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只知道要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她摸摸口袋里的宝石。
买一间最破的房子,应该够了吧?如果不够……如果不够怎么办?她想起尹格尼兹,那位始祖大人。
如果去求她……她会给钱吗?还是会再给她一巴掌?她想起那一巴掌,想起那个吻,想起那些粗暴的对待。
库科莉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可是如果不求尹格尼兹,又能求谁呢?
而且……治安者随时可能会来,贫民窟死了人,治安者迟早会查的。
她们两个没有身份,没有靠山,住在那种地方,肯定会被抓的。
万一被抓了,在魔域,一条人命也得赔钱,赔不上钱就要抵命,库科莉只觉得脑子里乱成浆糊。
“妈妈?你怎么了?”温妮沙白察觉到库科莉的不对劲问道。
库科莉看着温妮沙白,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看着那双疲惫却信任的眼睛。
“没什么,妈妈在想……我们去哪里。”库科莉强颜欢笑道。
温妮沙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然后略微晃了晃她的手,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库科莉这才想起来,那袋食物,那袋花了她好多钱买的,有菜有肉有面包有果酱的食物,还扔在那间破屋里,和那具尸体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说不出的滑稽。
“妈妈再给你买 ,等安顿下来,妈妈再给你买好吃的。”
温妮沙白点点头,不说话了,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夜色越来越浓。
魔域的月亮升起来了,幽蓝色的,把整座城染成一片诡异的颜色,库科莉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身边越来越陌生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活了一辈子,一辈子都在逃,前世逃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这一世逃贫穷,逃追杀,逃那些想把她抓走卖掉的人。
现在又在逃。
逃治安者,逃可能的追兵,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危险,她摸摸口袋里的银币。
够买房子吗?够赔人命吗?够……
“妈妈。”
温妮沙白的声音打断了库科莉的思绪。
“怎么了?”库科莉问道。
温妮沙白指着前面的一条岔路:“那条路,往那边走,好像是去……去尹格尼兹大人府邸的方向。”
库科莉愣住了,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条路,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但路的尽头,确实有一座府邸,那座府邸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始祖,是这魔域里最强的人之一。
如果去求她……
库科莉站在岔路口,左边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黑暗,右边是通往尹格尼兹府邸的路。
女儿牵着她的手,等着她做决定,寒风吹过来,凉凉的。
库科莉闭上眼睛,又睁开。
“走吧。”她说。
她迈开步子,走向尹格尼兹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