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骤然凝滞，灰白色古树枝桠静止不动，连漂浮在空气里细碎的灵尘都悬停半空。
精灵长老缓步上前，宽大长袍扫过地面碎裂的古老碑石，他双眼如同浸在深潭里的翡翠，目光沉沉地落在库科莉身上。
“戒律不可轻破，但王族的决断，亦非全无转圜。”长老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圈淡青流转的灵纹。
“我不会直接动手拿你。结界之前，设一场灵验拷问。灵纹照见灵魂，辨善恶真伪。”
若“你的本心不曾沾染屠戮之念，我便允许你们踏入神代旧地；倘若灵魂藏有恶意，无需我下令，结界之力便会将诅咒囚笼连同你一同镇压在此。”
莱拉希尔眉头一紧，上前半步：“长老，灵验拷问会直抵灵魂深处，囚笼里的诅咒会抓住机会干扰拷问！”
“这正是必要之处。”长老侧头看向她，语气并无松动。
“诅咒附于她身，灵魂相连。幻象若生，便是她心底本就存着黑暗。莱拉希尔，你身为王女，该分得清悲悯与纵容。”
库科莉按住心口微微发烫的布囊，能清晰感受到小木像里的诅咒在兴奋地躁动，无数细碎低语顺着识海攀爬上来。
【来吧，让他们看看你心底的罪。】
小书灵黑雾绷紧，急忙提醒库科莉：【稳住心神！拷问会撕开你的回忆，诅咒会放大所有愧疚，制造幻象迷惑灵纹！不要沉溺在画面里！】
库科莉轻轻吸气，抬眼看向长老：“我接受拷问。”
莱拉希尔转头看向库科莉，眼底藏着担忧，却没有阻拦。她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够继续前行的机会，只是风险远超预想。
长老掌心灵纹向外舒展，化作一层轻薄如纱的青色光幕，缓缓笼罩住库科莉。
灵纹贴着皮肤渗入体内，一路直入识海。周遭的景物慢慢褪色，守卫与长老、莱拉希尔的身影一点点淡去，只剩下无边灰白的虚空。
灵验拷问，开始了。
最先浮现的，是旧藏书阁的画面。
昏暗的书阁，无数古老书卷堆叠，当年那道神代烙印从古卷中窜出，缠上她的识海，冰冷的侵蚀感再次复刻。
库科莉看见过去的自己蜷缩在书堆之间，灵魂一点点被烙印啃噬，记忆不断剥离，灵核发出破碎般的剧痛。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可下一秒，诅咒悄悄篡改画面。
幻象流转，画面一转。
她看见无数精灵倒在地面，鲜血浸染草地，而握着咒刀的人，面容和她一模一样。幻象之中，“库科莉”面带漠然，挥刀斩落，精灵的哀鸣层层叠叠在虚空回荡。
【你看。】诅咒的声音低哑蛊惑，【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斩精灵者。这就是你的宿命。无论你如何辩解，这便是刻在你身上的标签。你本就会带来杀戮与毁灭。】
愧疚如同冰冷潮水瞬间席卷库科莉。她清楚，这些杀戮不是她所为，可千年传说将所有罪责捆绑在“斩精灵者”这个身份之上，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自我怀疑，被幻象无限放大。
她忍不住微微颤抖，眼前幻象愈发逼真，死去精灵的目光齐齐望向她，满是痛苦与怨恨。
识海之中，温妮沙白的意识苏醒，轻声安抚她：“这是幻象，不是你的所为。不要接纳这份不属于你的罪责。”
【否认又有何用？】诅咒继续低语，【他们不会信你。就算拷问通过，等进入神代旧地，灵脉激活，我破笼而出，所有毁灭的恶果，依旧会算在你的头上。莱拉希尔也终将因为你，背负族人的怒火，失去她的一切。】
幻象再次变化。
这一次，望台的夜景重现。月光、石栏，还有莱拉希尔。幻象里的莱拉希尔满身伤痕，银发散落在尘土之中，望着库科莉，眼神里充满失望。
“我信错了你。”
一句话，重重砸在库科莉心上。
她呼吸一滞，心神险些失守。青色灵纹跟着剧烈晃动，长老在结界外看见灵纹震荡，神色凝重。
莱拉希尔攥紧拳头，目光紧紧盯着光幕里库科莉的身影，想要呼唤，却无法介入灵验拷问的识海空间，只能静静等待。
“库科莉，看着我！”温妮沙白的声音变得清晰，【幻象是借你的担忧造出来的。莱拉希尔选择相信你，不是因为你毫无瑕疵，是她看见了你真实的灵魂。不要被诅咒牵着走。】
小书灵调动黑雾，在识海里抵挡诅咒源源不断的意念冲击。
库科莉闭上双眼，用力稳住翻涌的心绪。
那些血腥画面、莱拉希尔失望的模样，还在眼前盘旋。
她开始分辨：剧痛是真的，烙印侵蚀是真的，可屠戮精灵，从来不是她做的。她剥离诅咒，只是求生，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坚定，直面虚空里那些怨恨的幻影。
“我不曾屠戮精灵。我求生自保，没有害人之心。”
话音落下，她主动直视幻象里受伤的莱拉希尔，轻声开口。
“就算前路会带来灾祸，我也不会用谎言换取通行。若诅咒失控，我会亲手压制，承担所有后果，不会让她独自背负罪责。”
这一句话落下，库科莉心底的愧疚不再被诅咒放大。那些血腥幻影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破碎。
笼罩她的青色灵纹，原本剧烈震颤，此刻慢慢平复下来。灵纹向内探查，看见幻影褪去之后，库科莉灵魂内核澄澈，没有藏着蓄谋毁灭的恶意。
虚空消散，周遭景物回归。古树林、长老、守卫，还有守在一旁满脸担忧的莱拉希尔，重新映入眼帘。
灵验拷问结束。
长老看着平复稳定的灵纹，久久沉默，眼底的戒备稍稍减轻，却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灵纹所见，你的本心并无杀戮之念。”长老缓缓收回掌心灵纹，语气依旧严肃，“但囚笼之中怨念深重，不可掉以轻心。我允诺，放你们进入神代旧地。”
话音一转，他看向莱拉希尔：“王女，我依然保留异议。一旦诅咒有破笼征兆，旧地所有守卫，会立刻出手。到那时，我们不会顾及你王族的身份，也不会顾及你们之间的羁绊。”
莱拉希尔微微颔首：“我明白。”
长老抬手，向着身后守卫示意。林间那层隔绝内外的旧地结界，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可见流淌着淡金色的上古灵脉光晕。
“通道只开放三日。三日之内，你们必须完成探查离开。超时滞留，结界会永久闭合。”
长老目光落在库科莉心口的布囊上，“看好你的囚笼。一旦怨念泄露，整片神代旧地都将遭殃。”
库科莉按住小木像，能感觉到里面的诅咒暂时沉寂下去，可那潜藏的恶意依旧蛰伏，安静等待踏入灵脉核心的那一刻。
莱拉希尔看向库科莉，眼底担忧散去几分，多了一丝柔和。她微微侧头，低声道：“我们进去了。”
两人并肩，朝着结界开启的通道迈步走去。通道深处，古老灵脉的气息扑面而来，神代旧地，终于在眼前缓缓揭开面纱。
在她们踏入结界的瞬间，长老望着两人背影，低声对身旁法师吩咐：“派人暗中尾随，全程监控诅咒波动。一旦有异变，立刻传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