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苏衡张了张嘴。
“苏衡。”
名字出口太快,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蘅。蘅芜的蘅。”
为首护卫等了等。
“苏蘅?”
“嗯。”
“哪个蘅?”
“蘅芜的蘅。”
护卫看着他,半天没接话。
苏衡也看着对方。
两人僵了几息,护卫终于把刀往下压了压。
“行,苏姑娘。”
他大概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字。
苏衡没敢纠正。
苏姑娘三个字听着也别扭。以前没人这么叫过他,以后大概少不了。他想答应一声,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怎么应都不对,最后只点了下头。
护卫看他这副样子,眼里的戒备重了一些。
“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哪儿?”
苏衡回头看了一眼。
土路延伸进树林,再远就是他刚逃出来的那片荒村。他连这附近叫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说自己从现代来的。
随便编一个地方更不行。
这支商队走南闯北,真碰上一个熟悉当地的,他编出来的话用不了几句就得穿帮。
“说不清。”苏衡道。
年轻护卫嗤了一声:“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
苏衡没有回答。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昨晚还趴在电脑桌上,今天睁眼就换了个身体,醒在一间破屋里?这话说出去,商队肯不肯带他不好说,把他当妖怪倒是很有可能。
为首护卫盯着他看了一阵。
“要去哪儿?”
“最近的镇子。”
“没去处?”
“没有。”
“同行呢?”
“也没有。”
年轻护卫把刀往上一抬:“头儿,这人一问三不知,偏偏在路中间等着,怕是有问题。”
“我没有等你们。”
苏衡往路边让了两步。
左脚刚一落地,脚踝便疼了一下。他尽量没把重量压上去,站稳后才继续道:
“我只是顺着路走。”
年轻护卫看见他脚步不对,目光转向他左臂。包扎的布已经渗红了一块,衣袖边缘还留着被刀割开的口子。
“你这伤怎么来的?”
苏衡抬眼看他。
“不小心。”
“拿刀不小心,还能割到自己左臂?”
“不是我的刀。”
年轻护卫还想再问,为首护卫抬手拦了一下。
车队在后面停得久了,拉车的马有些不安,蹄子来回踩着地。第二辆车旁边,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掀开车帘,朝前面喊了一声:
“老周,怎么回事?”
“碰上个独行的。”为首护卫回了一句。
中年人隔着几辆车打量苏衡,没急着过来。
“问清楚情况。”
老周应了一声,再看向苏衡时,语气硬了些。
“这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一个姑娘,带伤带刀,说不清来处,也说不出去处。换成你领着一队货,敢让这样的人靠近吗?”
“不敢。”
苏衡答得太快,老周都顿了一下。
“所以我没打算靠近。”他侧身让开土路,“你们走吧。”
这是眼下最省事的办法。
商队不肯带他,他也不想再被盘问。等车队过去,远远跟在后面,总比自己乱走强。只要别让对方误以为他图谋不轨就行。
苏衡抬手按住刀鞘,继续向路边退。
“等等。”
老周叫住他。
苏衡停下,没再往后动。
“你从北边过来,路上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有见着两个。”
周围几名护卫都看了过来。
“什么人?”
“一个背弩,一个拿短剑。”
老周脸色变了一点:“离这儿多远?”
苏衡估算了一下自己逃跑和步行的时间。
“不知道。他们没追我多久,后来往北去了。”
“冲你来的?”
苏衡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血。
“我没问。”
年轻护卫听得一脸不信:“你跟人交了手,还不知道人家干什么的?”
“当时没空聊。”
后面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了回去。
年轻护卫脸上挂不住:“你……”
“行了。”
老周把刀收回鞘中,转头点了两个人。
“赵六,你去后头。二成,把弓拿出来,盯着林子。都别挤在一处,车距拉开些。”
几名护卫行动了起来。
那名中年人也从车上下来,走到近前。他四十来岁,衣服用料算不上好,但收拾得很整齐,腰间挂着一只钱袋,应该是商队的管事或掌柜。
他先看苏衡的伤,再看腰间那把旧刀。
“姑娘可认得那两人的来路?”
“不认得。”
“可曾听见他们说什么?”
苏衡摇头。
他听见了不少,但不能全说。
一旦提到玄冥教,商队肯不肯让他跟着都得另说。至于姓陈的,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和他照过面,更没必要在这时候给自己多添一层麻烦。
中年人捻了捻胡须。
“你要去的地方叫白石镇。顺着这条路往南,再走二十多里便到。我们也去那儿。”
二十多里。
苏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脚。
现在脚还扭了,走到天黑怕是能废掉。
中年人看出了他的为难,却没有开口邀请。
“路可以告诉你。”老周接过话,“车队不能让你进。你愿意跟,就跟在后面,离远些。要是你说的那两个人追来,你也别往车队里跑。”
“好。”
苏衡没有讨价还价。
这已经比直接赶人强了。
商队重新启程。车轮压过土路,扬起一层浮尘。苏衡退到旁边,等最后一辆车过去,才隔着十几步跟上。
起初还能撑住。
走出两三里后,左脚踝越来越疼。先前翻墙落地时伤得不重,逃命途中顾不上,现在每走一步都提醒他,那一下摔得可不轻。
腹部也没消停。
提剑男人踹的那脚正中肚子,刚才站着盘问时还好,走久了便一阵阵闷疼。左臂的布条硌在手肘内侧,伤口随手臂摆动,被扯得发疼。
苏衡想让前面的人走慢点。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喊出来。
人家肯让他跟着已经算不错了。他现在开口要求整支商队照顾自己,换作他是领队,也得怀疑这人是不是打算找事。
再走一会儿。
苏衡咬牙跟着。
前面的最后一辆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车尾还剩一小块空处。赶车的伙计回头看过几次,每次和苏衡对上视线,都会赶紧转回去。
苏衡其实想问一句能不能让他坐会儿。
被对方这么一躲,反倒不好开口了。
他低头看路,尽量避开凸起的石块。
车队行至一段下坡,速度慢了下来。老周在前面喊了几声,让几辆车拉开距离。赶车人勒住缰绳,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声接连不断。
苏衡抬头看向最后一辆车。
声音不对。
左侧车轮每转一圈,车轴附近都会响一下。起初还夹在别的动静里,等马车上了坡口,那声音变得更脆。
咔。
苏衡盯着车轮看了两眼。
固定车轴的木楔已经往外退出一截,随着车身颠簸,还在一点点往外滑。
“停车。”
赶车伙计没听清,扭头看他:“什么?”
“停车!”
木楔掉了。
左边车轮猛地向外一歪,整个车身跟着倾斜。麻袋从高处滚落,砸在车板上。拉车的马被身后的动静惊到,嘶叫一声,拖着歪掉的车往坡下冲。
赶车伙计慌忙勒缰。
缰绳绷紧,马头被扯得向上一仰。那匹马前蹄乱踏,车身甩向路边。跟在旁边的小伙计来不及躲,被滚下来的麻袋撞倒,正好摔在车轮前面。
“躲开!”
苏衡喊出声时,人已经冲了过去。
左脚踝落地的一刻,疼得他眼前发黑。身体却顺着下坡加速,脚下避开滚来的麻袋,踩住路旁一块石头,斜着切进马车侧面。
惊马的后蹄蹬了过来。
苏衡矮身避过,伸手抓住地上那人的后领。衣领勒住手指,左臂的伤也跟着一疼。
他顾不上松手,拧腰往侧面一带。
那人被拖出车轮前方。
歪斜的车轮擦着他的靴底碾了过去,撞上一块凸石。车身猛地一震,两个木箱从上面翻下来。
苏衡想往后退,左脚却没能站稳。
他拔出旧刀已经来不及,只能连刀带鞘一起撑在地上。刀鞘顶进泥土,勉强托住身体。木箱砸在他前面,里面的瓷器撞得叮当乱响。
前面的护卫这才赶回来。
几人合力控制惊马,又用石头卡住车轮。有人把倒地的小伙计扶起来,检查他有没有被压伤。
苏衡松开对方的衣领,扶着刀站直。
腹部一阵闷痛。
他忍了两下,还是弯腰咳了起来。
被救的小伙计脸上全是土,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才看向从自己脚边碾过去的车轮。他咽了口唾沫,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
“我……我差点……”
“手脚能动吗?”老周蹲下问。
小伙计抬了抬胳膊,又动了动腿。
“能。”
“能就起来,别在车轮前坐着。”
老周把人拽起,交给旁边的护卫,随后走到苏衡面前。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块,再看苏衡撑在泥里的刀鞘。
“脚伤了?”
“扭了一下。”
“什么时候?”
“之前。”
“之前就伤了,还跑这么快?”
苏衡没说话。
他也想知道。
老周的目光从他脚下移到左臂。包扎用的布条又红了,那个难看的结被扯得更紧,挤在手肘内侧。
中年掌柜也赶了过来。他摸了摸歪掉的车轮,又捡起掉在地上的木楔。
“车轴要坏,你早看见了?”
“听见的。”
掌柜抬起头:“我们这么多人都没听见。”
苏衡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声音并不算大。换成以前,他大概只会觉得马车太吵。刚才身体却比他先分辨出了其中的问题,和之前看脚印、找藏身处差不多。
“碰巧。”
老周显然不信。
“又是碰巧。”
他说完看向苏衡腰间的旧刀,停了片刻,也没继续追问。
被救的小伙计这时走过来。他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右边脸颊蹭破了一块,走路都还飘飘然的。
“苏姑娘,多谢。”
苏衡还没适应这个称呼,慢了一拍才抬头。
小伙计伸手想扶他。
苏衡看着那只手,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步。
左脚一疼,身子跟着晃了晃。
小伙计的手僵在半空,连忙收了回去。
“我、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
“脚疼。”
小伙计低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又有点尴尬。
“哦。”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后车缺个人看着。进镇之前,你替我们盯着后路,发现有人靠近就出声。最后那辆车可以坐,算你拿本事换的。”
苏衡看向车尾那块空处。
刚才他还在纠结怎么开口,现在座位自己来了。
“行。”
“有件事先说清楚。”老周道,“真有人追你,不能往装人那几辆车里躲。你惹下的麻烦,我们不会替你担。”
“明白。”
“刀也别乱拔。”
“好。”
老周看了他几眼,大概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他转头招呼众人,把散落的货物重新搬上车。
车轮一时修不好,只能先换上备用木楔,再由两名护卫从旁看着。商队里的一个老妇人拎着布包走过来,让苏衡把袖子卷起来。
“手给我。”
苏衡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左臂。
老妇拆开他自己缠的布条,看见里面那个结,扯了两次都没扯开,只能用小剪子剪断。
“这是谁包的?”
“我。”
老妇捏着那团布看了看。
“看出来了。”
苏衡闭上嘴。
伤口重新清洗时,他疼得手指收紧。老妇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些,把干净布条缠好,在外侧打了一个方便拆开的结。
“伤口不深,折腾得挺厉害。再裂一次,发热化脓可没人救你。”
“多谢。”
“谢什么,老身还指望你帮忙看后头。”
老妇收好东西,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块干饼,塞进他手里。
“吃吧。瞧你这脸色,别没到镇上先从车上栽下来。”
饼又干又硬,边缘还有点掉渣。
苏衡接住时,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老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苏衡坐在车尾,背对着车队,把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干得咽不下去。
先前被救的小伙计又跑过来,递给他一只水囊。
“苏姑娘,水。”
苏衡还盯着手里的饼。
小伙计又叫了一声:“苏姑娘?”
“叫我?”
问完他就后悔了。
小伙计也愣住了:“这里还有第二个姓苏的姑娘?”
“没有。”
苏衡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才把嘴里的干饼顺下去。
小伙计站在车边没走。
“我叫何三,家里排第三,他们都这么叫我。刚才真得多谢你,要不然我这两条腿……”
他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苏衡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慢慢小了。
“水囊你先拿着。到了镇里再给我。”
“好。”
何三走开几步,又回头瞧了一眼。
苏衡低头看着水囊。
苏姑娘。
苏蘅。
名字还是那个读音,落在耳朵里却已经变了。以后别人喊这两个字,脑海浮现的都会是现在这张脸。
至于苏衡,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原本是哪两个字。
车身颠了一下。
左脚踝跟着疼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衡咬了一口饼。
先活着吧。
叫什么都得先活着。
商队在日头偏西前赶到了白石镇。
镇外只有一圈不高的土墙,入口立着两扇旧木门。门外排了几辆车,守门人挨个查看货物,碰见带兵器的还会多问两句。
苏衡远远看见镇门,先摸了一遍身上。
没有钱。
那块玄冥木牌藏在里衣深处,贴着皮肤,隔着衣料也能摸出硬角。旧刀还在腰间,除此之外,连个能抵入镇钱的东西都没有。
他从车尾跳下去。
左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一下。苏衡扶住车板,才没当众跪下。
老周从前面走回来。
“下来干什么?”
“我没钱。”
“所以?”
“入镇要钱吧。”
“要。”
苏衡看了一眼镇门。
“我自己想办法。”
老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刚才看了一路后车,还救了何三。入镇的钱从工钱里扣,用不着你想办法。”
苏衡怔了一下。
“还有工钱?”
“只有入镇的钱。”老周道,“别想多了。”
“……行。”
“上去坐着。你的脚要是再走几里,明天就别想下地了。”
苏衡重新坐回车尾。
商队来到镇门前,守门人检查过前几辆车,又绕到最后面。他看见苏衡腰间佩刀,伸手把车拦住。
“这个也是你们商队的?”
中年掌柜递过去几枚铜钱。
“路上临时添的人,帮着看后车。”
守门人打量苏衡两眼。
“叫什么?”
掌柜回头:“苏姑娘,名字。”
苏衡停顿了一下。
“苏蘅。”
“哪个衡?”
“蘅芜的蘅。”
守门人抬手抓了抓脸。
“听不懂。”
掌柜把铜钱往他手里一放。
“姓苏,草字头的蘅。临时雇来的人,明早未必还在,记个姓就成。”
守门人掂了掂钱,懒得再问,侧身让开。
车轮轧过门槛。
苏衡坐在货车后面,第一次真正进入这个世界的城镇。街面不宽,两侧房屋挨得很近,卖饼的、牵驴的、搬货的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牲口、泥土和饭食的味道,吵得很,也乱得很。
但至少有活人。
商队最后停在一家车马店后院。
院里堆满木箱和草料,伙计们过来帮忙卸货。苏衡从车上下来,站在旁边,没急着走。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何三抱着一捆绳子从车后绕出来,看见苏衡腰间只挂着空刀鞘,连忙叫住他。
“苏姑娘,你的刀落车上了。”
他说着从麻袋旁拿起那把旧刀,递了过来。
苏衡接过刀,重新挂回腰间。
“多谢。”
“不敢当,你刚救过我呢。”
两人说话时,旁边一个搬木箱的脚夫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三十多岁,肩上搭着一条旧汗巾,脸晒得发黑。他的目光在苏衡左臂新换的布条上停了停,又扫过腰间那把磨损严重的旧刀。
“这位姑娘以前没见过。”他笑着问何三,“你们路上招的?”
“半路碰见的。”何三把绳子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奋,“你可别看苏姑娘年轻,身手厉害着呢。马车翻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发现了,一眨眼,人已经从车轮底下把我拽出来了。”
“姓苏?”
“苏蘅。蘅芜的蘅。”
脚夫点点头。
“听着像大户人家的名字。”
他说完便弯腰搬起木箱,跟着其他人往库房走。
何三还想讲刚才的事,见人走了,只能回头问苏衡:
“苏姑娘,你晚上有落脚的地方吗?”
苏衡正要回答,车马店外忽然有人喊何三搬货。
何三应了一声。
“你先别走,我忙完带你去找掌柜。他认识一家便宜客栈。”
说完抱起绳子跑了。
苏衡站在原地,看着满院子来回搬货的人,伸手按了按里衣中的玄冥木牌。
至少今晚不用露宿荒野。
刚才那名脚夫已经出了后院。
他没有去库房,而是穿过车马店侧门,沿街走出一段,拐进一条没人的窄巷。
巷子尽头堆着几只破竹筐。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蹲下身,从墙根一块松动的砖后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小片薄木。
木片很窄,只够写几行字。
他握着炭条,先写下左臂有伤、佩旧刀,又在最后添了两个字。
苏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