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衡,蘅芜的蘅

作者:耶腻腻 更新时间:2026/7/21 20:51:45 字数:5703

“姓名?”

苏衡张了张嘴。

“苏衡。”

名字出口太快,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蘅。蘅芜的蘅。”

为首护卫等了等。

“苏蘅?”

“嗯。”

“哪个蘅?”

“蘅芜的蘅。”

护卫看着他,半天没接话。

苏衡也看着对方。

两人僵了几息,护卫终于把刀往下压了压。

“行,苏姑娘。”

他大概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字。

苏衡没敢纠正。

苏姑娘三个字听着也别扭。以前没人这么叫过他,以后大概少不了。他想答应一声,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怎么应都不对,最后只点了下头。

护卫看他这副样子,眼里的戒备重了一些。

“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哪儿?”

苏衡回头看了一眼。

土路延伸进树林,再远就是他刚逃出来的那片荒村。他连这附近叫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说自己从现代来的。

随便编一个地方更不行。

这支商队走南闯北,真碰上一个熟悉当地的,他编出来的话用不了几句就得穿帮。

“说不清。”苏衡道。

年轻护卫嗤了一声:“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

苏衡没有回答。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昨晚还趴在电脑桌上,今天睁眼就换了个身体,醒在一间破屋里?这话说出去,商队肯不肯带他不好说,把他当妖怪倒是很有可能。

为首护卫盯着他看了一阵。

“要去哪儿?”

“最近的镇子。”

“没去处?”

“没有。”

“同行呢?”

“也没有。”

年轻护卫把刀往上一抬:“头儿,这人一问三不知,偏偏在路中间等着,怕是有问题。”

“我没有等你们。”

苏衡往路边让了两步。

左脚刚一落地,脚踝便疼了一下。他尽量没把重量压上去,站稳后才继续道:

“我只是顺着路走。”

年轻护卫看见他脚步不对,目光转向他左臂。包扎的布已经渗红了一块,衣袖边缘还留着被刀割开的口子。

“你这伤怎么来的?”

苏衡抬眼看他。

“不小心。”

“拿刀不小心,还能割到自己左臂?”

“不是我的刀。”

年轻护卫还想再问,为首护卫抬手拦了一下。

车队在后面停得久了,拉车的马有些不安,蹄子来回踩着地。第二辆车旁边,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掀开车帘,朝前面喊了一声:

“老周,怎么回事?”

“碰上个独行的。”为首护卫回了一句。

中年人隔着几辆车打量苏衡,没急着过来。

“问清楚情况。”

老周应了一声,再看向苏衡时,语气硬了些。

“这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一个姑娘,带伤带刀,说不清来处,也说不出去处。换成你领着一队货,敢让这样的人靠近吗?”

“不敢。”

苏衡答得太快,老周都顿了一下。

“所以我没打算靠近。”他侧身让开土路,“你们走吧。”

这是眼下最省事的办法。

商队不肯带他,他也不想再被盘问。等车队过去,远远跟在后面,总比自己乱走强。只要别让对方误以为他图谋不轨就行。

苏衡抬手按住刀鞘,继续向路边退。

“等等。”

老周叫住他。

苏衡停下,没再往后动。

“你从北边过来,路上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有见着两个。”

周围几名护卫都看了过来。

“什么人?”

“一个背弩,一个拿短剑。”

老周脸色变了一点:“离这儿多远?”

苏衡估算了一下自己逃跑和步行的时间。

“不知道。他们没追我多久,后来往北去了。”

“冲你来的?”

苏衡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血。

“我没问。”

年轻护卫听得一脸不信:“你跟人交了手,还不知道人家干什么的?”

“当时没空聊。”

后面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了回去。

年轻护卫脸上挂不住:“你……”

“行了。”

老周把刀收回鞘中,转头点了两个人。

“赵六,你去后头。二成,把弓拿出来,盯着林子。都别挤在一处,车距拉开些。”

几名护卫行动了起来。

那名中年人也从车上下来,走到近前。他四十来岁,衣服用料算不上好,但收拾得很整齐,腰间挂着一只钱袋,应该是商队的管事或掌柜。

他先看苏衡的伤,再看腰间那把旧刀。

“姑娘可认得那两人的来路?”

“不认得。”

“可曾听见他们说什么?”

苏衡摇头。

他听见了不少,但不能全说。

一旦提到玄冥教,商队肯不肯让他跟着都得另说。至于姓陈的,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和他照过面,更没必要在这时候给自己多添一层麻烦。

中年人捻了捻胡须。

“你要去的地方叫白石镇。顺着这条路往南,再走二十多里便到。我们也去那儿。”

二十多里。

苏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脚。

现在脚还扭了,走到天黑怕是能废掉。

中年人看出了他的为难,却没有开口邀请。

“路可以告诉你。”老周接过话,“车队不能让你进。你愿意跟,就跟在后面,离远些。要是你说的那两个人追来,你也别往车队里跑。”

“好。”

苏衡没有讨价还价。

这已经比直接赶人强了。

商队重新启程。车轮压过土路,扬起一层浮尘。苏衡退到旁边,等最后一辆车过去,才隔着十几步跟上。

起初还能撑住。

走出两三里后,左脚踝越来越疼。先前翻墙落地时伤得不重,逃命途中顾不上,现在每走一步都提醒他,那一下摔得可不轻。

腹部也没消停。

提剑男人踹的那脚正中肚子,刚才站着盘问时还好,走久了便一阵阵闷疼。左臂的布条硌在手肘内侧,伤口随手臂摆动,被扯得发疼。

苏衡想让前面的人走慢点。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喊出来。

人家肯让他跟着已经算不错了。他现在开口要求整支商队照顾自己,换作他是领队,也得怀疑这人是不是打算找事。

再走一会儿。

苏衡咬牙跟着。

前面的最后一辆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车尾还剩一小块空处。赶车的伙计回头看过几次,每次和苏衡对上视线,都会赶紧转回去。

苏衡其实想问一句能不能让他坐会儿。

被对方这么一躲,反倒不好开口了。

他低头看路,尽量避开凸起的石块。

车队行至一段下坡,速度慢了下来。老周在前面喊了几声,让几辆车拉开距离。赶车人勒住缰绳,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声接连不断。

苏衡抬头看向最后一辆车。

声音不对。

左侧车轮每转一圈,车轴附近都会响一下。起初还夹在别的动静里,等马车上了坡口,那声音变得更脆。

咔。

苏衡盯着车轮看了两眼。

固定车轴的木楔已经往外退出一截,随着车身颠簸,还在一点点往外滑。

“停车。”

赶车伙计没听清,扭头看他:“什么?”

“停车!”

木楔掉了。

左边车轮猛地向外一歪,整个车身跟着倾斜。麻袋从高处滚落,砸在车板上。拉车的马被身后的动静惊到,嘶叫一声,拖着歪掉的车往坡下冲。

赶车伙计慌忙勒缰。

缰绳绷紧,马头被扯得向上一仰。那匹马前蹄乱踏,车身甩向路边。跟在旁边的小伙计来不及躲,被滚下来的麻袋撞倒,正好摔在车轮前面。

“躲开!”

苏衡喊出声时,人已经冲了过去。

左脚踝落地的一刻,疼得他眼前发黑。身体却顺着下坡加速,脚下避开滚来的麻袋,踩住路旁一块石头,斜着切进马车侧面。

惊马的后蹄蹬了过来。

苏衡矮身避过,伸手抓住地上那人的后领。衣领勒住手指,左臂的伤也跟着一疼。

他顾不上松手,拧腰往侧面一带。

那人被拖出车轮前方。

歪斜的车轮擦着他的靴底碾了过去,撞上一块凸石。车身猛地一震,两个木箱从上面翻下来。

苏衡想往后退,左脚却没能站稳。

他拔出旧刀已经来不及,只能连刀带鞘一起撑在地上。刀鞘顶进泥土,勉强托住身体。木箱砸在他前面,里面的瓷器撞得叮当乱响。

前面的护卫这才赶回来。

几人合力控制惊马,又用石头卡住车轮。有人把倒地的小伙计扶起来,检查他有没有被压伤。

苏衡松开对方的衣领,扶着刀站直。

腹部一阵闷痛。

他忍了两下,还是弯腰咳了起来。

被救的小伙计脸上全是土,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才看向从自己脚边碾过去的车轮。他咽了口唾沫,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

“我……我差点……”

“手脚能动吗?”老周蹲下问。

小伙计抬了抬胳膊,又动了动腿。

“能。”

“能就起来,别在车轮前坐着。”

老周把人拽起,交给旁边的护卫,随后走到苏衡面前。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块,再看苏衡撑在泥里的刀鞘。

“脚伤了?”

“扭了一下。”

“什么时候?”

“之前。”

“之前就伤了,还跑这么快?”

苏衡没说话。

他也想知道。

老周的目光从他脚下移到左臂。包扎用的布条又红了,那个难看的结被扯得更紧,挤在手肘内侧。

中年掌柜也赶了过来。他摸了摸歪掉的车轮,又捡起掉在地上的木楔。

“车轴要坏,你早看见了?”

“听见的。”

掌柜抬起头:“我们这么多人都没听见。”

苏衡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声音并不算大。换成以前,他大概只会觉得马车太吵。刚才身体却比他先分辨出了其中的问题,和之前看脚印、找藏身处差不多。

“碰巧。”

老周显然不信。

“又是碰巧。”

他说完看向苏衡腰间的旧刀,停了片刻,也没继续追问。

被救的小伙计这时走过来。他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右边脸颊蹭破了一块,走路都还飘飘然的。

“苏姑娘,多谢。”

苏衡还没适应这个称呼,慢了一拍才抬头。

小伙计伸手想扶他。

苏衡看着那只手,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步。

左脚一疼,身子跟着晃了晃。

小伙计的手僵在半空,连忙收了回去。

“我、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

“脚疼。”

小伙计低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又有点尴尬。

“哦。”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后车缺个人看着。进镇之前,你替我们盯着后路,发现有人靠近就出声。最后那辆车可以坐,算你拿本事换的。”

苏衡看向车尾那块空处。

刚才他还在纠结怎么开口,现在座位自己来了。

“行。”

“有件事先说清楚。”老周道,“真有人追你,不能往装人那几辆车里躲。你惹下的麻烦,我们不会替你担。”

“明白。”

“刀也别乱拔。”

“好。”

老周看了他几眼,大概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他转头招呼众人,把散落的货物重新搬上车。

车轮一时修不好,只能先换上备用木楔,再由两名护卫从旁看着。商队里的一个老妇人拎着布包走过来,让苏衡把袖子卷起来。

“手给我。”

苏衡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左臂。

老妇拆开他自己缠的布条,看见里面那个结,扯了两次都没扯开,只能用小剪子剪断。

“这是谁包的?”

“我。”

老妇捏着那团布看了看。

“看出来了。”

苏衡闭上嘴。

伤口重新清洗时,他疼得手指收紧。老妇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些,把干净布条缠好,在外侧打了一个方便拆开的结。

“伤口不深,折腾得挺厉害。再裂一次,发热化脓可没人救你。”

“多谢。”

“谢什么,老身还指望你帮忙看后头。”

老妇收好东西,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块干饼,塞进他手里。

“吃吧。瞧你这脸色,别没到镇上先从车上栽下来。”

饼又干又硬,边缘还有点掉渣。

苏衡接住时,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老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苏衡坐在车尾,背对着车队,把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干得咽不下去。

先前被救的小伙计又跑过来,递给他一只水囊。

“苏姑娘,水。”

苏衡还盯着手里的饼。

小伙计又叫了一声:“苏姑娘?”

“叫我?”

问完他就后悔了。

小伙计也愣住了:“这里还有第二个姓苏的姑娘?”

“没有。”

苏衡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才把嘴里的干饼顺下去。

小伙计站在车边没走。

“我叫何三,家里排第三,他们都这么叫我。刚才真得多谢你,要不然我这两条腿……”

他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苏衡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慢慢小了。

“水囊你先拿着。到了镇里再给我。”

“好。”

何三走开几步,又回头瞧了一眼。

苏衡低头看着水囊。

苏姑娘。

苏蘅。

名字还是那个读音,落在耳朵里却已经变了。以后别人喊这两个字,脑海浮现的都会是现在这张脸。

至于苏衡,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原本是哪两个字。

车身颠了一下。

左脚踝跟着疼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衡咬了一口饼。

先活着吧。

叫什么都得先活着。

商队在日头偏西前赶到了白石镇。

镇外只有一圈不高的土墙,入口立着两扇旧木门。门外排了几辆车,守门人挨个查看货物,碰见带兵器的还会多问两句。

苏衡远远看见镇门,先摸了一遍身上。

没有钱。

那块玄冥木牌藏在里衣深处,贴着皮肤,隔着衣料也能摸出硬角。旧刀还在腰间,除此之外,连个能抵入镇钱的东西都没有。

他从车尾跳下去。

左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一下。苏衡扶住车板,才没当众跪下。

老周从前面走回来。

“下来干什么?”

“我没钱。”

“所以?”

“入镇要钱吧。”

“要。”

苏衡看了一眼镇门。

“我自己想办法。”

老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刚才看了一路后车,还救了何三。入镇的钱从工钱里扣,用不着你想办法。”

苏衡怔了一下。

“还有工钱?”

“只有入镇的钱。”老周道,“别想多了。”

“……行。”

“上去坐着。你的脚要是再走几里,明天就别想下地了。”

苏衡重新坐回车尾。

商队来到镇门前,守门人检查过前几辆车,又绕到最后面。他看见苏衡腰间佩刀,伸手把车拦住。

“这个也是你们商队的?”

中年掌柜递过去几枚铜钱。

“路上临时添的人,帮着看后车。”

守门人打量苏衡两眼。

“叫什么?”

掌柜回头:“苏姑娘,名字。”

苏衡停顿了一下。

“苏蘅。”

“哪个衡?”

“蘅芜的蘅。”

守门人抬手抓了抓脸。

“听不懂。”

掌柜把铜钱往他手里一放。

“姓苏,草字头的蘅。临时雇来的人,明早未必还在,记个姓就成。”

守门人掂了掂钱,懒得再问,侧身让开。

车轮轧过门槛。

苏衡坐在货车后面,第一次真正进入这个世界的城镇。街面不宽,两侧房屋挨得很近,卖饼的、牵驴的、搬货的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牲口、泥土和饭食的味道,吵得很,也乱得很。

但至少有活人。

商队最后停在一家车马店后院。

院里堆满木箱和草料,伙计们过来帮忙卸货。苏衡从车上下来,站在旁边,没急着走。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何三抱着一捆绳子从车后绕出来,看见苏衡腰间只挂着空刀鞘,连忙叫住他。

“苏姑娘,你的刀落车上了。”

他说着从麻袋旁拿起那把旧刀,递了过来。

苏衡接过刀,重新挂回腰间。

“多谢。”

“不敢当,你刚救过我呢。”

两人说话时,旁边一个搬木箱的脚夫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三十多岁,肩上搭着一条旧汗巾,脸晒得发黑。他的目光在苏衡左臂新换的布条上停了停,又扫过腰间那把磨损严重的旧刀。

“这位姑娘以前没见过。”他笑着问何三,“你们路上招的?”

“半路碰见的。”何三把绳子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奋,“你可别看苏姑娘年轻,身手厉害着呢。马车翻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发现了,一眨眼,人已经从车轮底下把我拽出来了。”

“姓苏?”

“苏蘅。蘅芜的蘅。”

脚夫点点头。

“听着像大户人家的名字。”

他说完便弯腰搬起木箱,跟着其他人往库房走。

何三还想讲刚才的事,见人走了,只能回头问苏衡:

“苏姑娘,你晚上有落脚的地方吗?”

苏衡正要回答,车马店外忽然有人喊何三搬货。

何三应了一声。

“你先别走,我忙完带你去找掌柜。他认识一家便宜客栈。”

说完抱起绳子跑了。

苏衡站在原地,看着满院子来回搬货的人,伸手按了按里衣中的玄冥木牌。

至少今晚不用露宿荒野。

刚才那名脚夫已经出了后院。

他没有去库房,而是穿过车马店侧门,沿街走出一段,拐进一条没人的窄巷。

巷子尽头堆着几只破竹筐。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蹲下身,从墙根一块松动的砖后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小片薄木。

木片很窄,只够写几行字。

他握着炭条,先写下左臂有伤、佩旧刀,又在最后添了两个字。

苏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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