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看病治疗要钱的

作者:耶腻腻 更新时间:2026/7/22 10:56:45 字数:3904

何三抱着绳子跑远后,苏衡才发现自己站得有点久了。

左脚踝一阵一阵地疼。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车马店里的人来来回回,谁都在忙,只有她像一根插在院子里的木桩。

而且还是来历不明、腰上挂刀、身上带血的那种。

苏衡往旁边挪了挪,找了块没被木箱占住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

墙根全是草屑和灰,裤腿才沾上去,便蹭了一层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从荒村出来时只是旧,现在已经快不能看了。袖口破着,裙摆勾开了一道口子,鞋面全是泥。左臂刚换的布条还算干净,脚踝却肿了起来,鞋帮勒着,疼得发麻。

先找药。

再找地方睡。

吃东西排在后面。

苏衡摸了摸肚子。

肚子没同意这个安排。

她从衣服里摸出何三给的水囊,喝了两口,又把剩下的干饼掰下一小块。饼硬得像晒干的砖,她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苏姑娘。”

何三从后院门口探出头。

“来了。”

苏衡站起身,动作慢了些。

何三看见她一瘸一拐,赶紧走过来,想扶又没敢伸手,只在旁边放慢脚步。

“掌柜说,车马店后头有间柴房,腾一晚上给你。里面没床,地上铺了些旧草,胜在不漏雨。”

“要钱吗?”

“掌柜说不要。”

苏衡看着他。

何三马上补了一句:“但你得帮着守一夜后院。最近镇里不太安稳,货物丢了好几次。你坐在门边,别让人把东西搬走就行。”

“守一夜?”

“嗯。明早商队还要走,掌柜说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们再走一段。要是不愿意,天亮后自己找路。”

条件听起来还算合理。

苏衡却没有马上答应。

柴房,旧草,守货。

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出了事后,第一个被推出去挨刀的人。

何三察觉到她的表情,小声解释:

“我们不是想占你便宜。车马店确实缺人守货,掌柜不敢把陌生人往客房里放,你住柴房,他也放心。”

“我看起来很像会偷东西的人?”

何三抬眼看她。

苏衡也看着他。

何三犹豫了一下:“你要听实话吗?”

“算了。”

苏衡转身就走。

“等等。”何三连忙跟上,“你先去看一眼,柴房虽然破了点,至少有门。”

“有门就能叫客房吗?”

“那倒不能。”

何三说得太老实,苏衡反倒没法再嫌。

两人穿过后院,来到车马店最里面。柴房的门板歪着,何三推了两下,门才往里让开。

屋里确实有草。

还有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木盆,一张靠墙放的矮凳,以及几根横七竖八的木棍。

苏衡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守哪里?”

“后门。”

何三指向柴房旁边那扇小门。

小门外就是一条窄巷,门闩已经松了,门缝能塞进一只手。车马店后院堆着十几个木箱,离门不到十步。

“以前有人从这里进来过?”

“丢过两次草料。”何三说,“后来掌柜让人修,修完还是这样。”

“这也叫修过啊?”

“至少换了根门闩。”

苏衡伸手碰了碰门闩。

木头已经朽了,稍微用力就会裂。

她看向何三。

何三连忙摆手:“不是让你修门。你坐着,有人进来就喊。真打起来,你先顾自己。”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个壮汉?”

“壮汉要钱。”

苏衡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便宜。

她在心里骂了两句,转身进了柴房。

“药铺在哪儿?”

何三一听,马上道:“你要买药?”

“左脚肿了。”

“街口就有一家,不过药钱……”

“我知道。”

她连一文钱都没有,当然知道药钱是问题。

何三挠了挠头,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

“我这儿还有三文,先拿去用。”

苏衡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有接。

“这是你的钱?”

“我明天可以领工钱。”

何三把钱往前递了递:“你救了我的腿,三文钱买点药,不算什么。”

苏衡没有伸手。

她不习惯欠人东西。

尤其是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

何三见她不动,急得把钱塞进她手里。苏衡本能地收拢手指,铜钱硌在掌心。

“就三文。”何三说,“别摆出要还我三十文的样子,我没有这么想。”

苏衡抬眼看他。

何三被她看得不适应赶紧补救:

“我不是说你会赖账。就是……你看着挺有钱的。”

苏衡低头扫了眼自己破掉的衣袖。

“哪里像?”

“气势。”

“气势能当钱花?”

“不能。”

何三回答得很快。

苏衡握着三枚铜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算我借的。”

“行,借的。”

何三立刻点头,像是生怕她反悔。

苏衡转身出了柴房。

街上比刚才更热闹,天还没完全黑,卖吃食的摊子已经亮起了灯。她闻到油香,肚子又响了一声。

这次何三听见了。

他没有笑,只把脸转向另一边。

苏衡装作没听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街口。药铺的招牌挂在檐下,边角掉了漆,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

何三上前敲了敲柜台。

“陈大夫。”

老头抬眼:“伤哪里了?”

“她脚扭了。”

“谁问你了?”

何三让开。

苏衡走到柜台前,抬起左脚。

老头看了两眼:“鞋脱了。”

苏衡低头解鞋带。

鞋帮已经勒得发紧,她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鞋脱下来。脚踝露出来后,何三吸了口气。

“这肿得……”

“没断。”老头说,“你还算命大。”

苏衡按了一下肿起来的位置。

疼得她立刻松手。

老头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全是晒干的药草。

“活血散,两文。外敷的,回去拿布缠上。三天别乱跑。”

苏衡看了看自己脚,又想起明天商队要走。

“三天不跑,能走吗?”

“能不能走,看你舍不舍得那只脚。”

“那就是不能。”

老头抬头看她。

“你还挺会挑毛病。”

苏衡没有吭声。

老头抓了一撮药粉,用纸包好,推到她面前。

“还有别的伤?”

“左臂划伤,腹部挨了一脚。”

老头伸手:“把胳膊给我看看。”

苏衡把袖子往上卷。

老头看了看伤口:“刀口浅,没伤筋。再给你一包止血散,一文。腹部让我按一下。”

苏衡立刻把手按在腹部。

“不用。”

“怕疼?”

“不想让你按。”

“我收钱看病,你还挑上了。”

“我没钱。”

老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何三连忙把三枚铜钱拍在柜台上。

“先拿两文的药,剩下一文买止血散。”

老头把钱收了,摇头道:“止血散一文只够用两次,伤口别沾脏水。腹部没查,出了问题别回来找我。”

苏衡点头:“知道了。”

老头把药包递过来,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

“姑娘,哪个门派的?”

苏衡接药的手停了一下。

“无门无派。”

“没有门派,身上这股劲儿哪来的?”

苏衡把药收进袖子。

“天生的。”

老头盯着她。

何三差点把头埋进胸口。

老头最后哼了一声:“那你这天生的本事挺费药。”

苏衡低头看向脚踝。

“嗯。”

这话倒是没法反驳。

回车马店的路上,何三一直没说话。走过两条街,他才忍不住问:

“陈大夫问你师门,你怎么不说?”

“没师门。”

“那也不能说天生。”

“我说了实话。”

何三停下来,认真看着她。

“苏姑娘,你是不是不太会跟人聊天?”

“会。”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不像会。”

“你有意见?”

“没有。”

何三马上摇头。

苏衡看着他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皱眉时确实容易吓人。她想把表情放松一点,可脸上的肌肉刚动了动,何三就往旁边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刚才躲我。”

“街窄。”

街确实不宽。

苏衡懒得戳穿他。

回到车马店后院,天已经黑了。掌柜在前堂算账,老周带着几名护卫检查明早出发的车。

何三把药包递回她手里。

“你坐着,我去拿水。”

“我自己去。”

“你别走了。”

“我能走。”

“陈大夫让你三天别乱跑。”

“他还没看我的肚子。”

“所以你更不能乱跑。”

何三说完就跑了。

苏衡站在原地,手里的药包被捏得发皱。

她最后还是进了柴房。

掌柜果然没骗她,门口有一张矮凳。苏衡把药粉倒进木盆,找何三要来一点热水,脱掉鞋后把脚泡进去。

热水一碰上肿处,疼得她差点把盆踢翻。

她咬着牙坐稳,手指抓住凳边。

“别动。”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苏衡看了他一眼:“我没动。”

“你刚才差点把盆踢了。”

“是盆自己不稳。”

老周没有接她的话,把油灯放在门边。

“掌柜说,今晚你守后门。坐这儿看着就行,真有人进来,喊一声。别逞强。”

“你们这里的人都喜欢说这句话。”

“什么?”

“别逞强。”

老周看着她的脚:“因为你看起来很像会逞强的人。”

苏衡低头拨了拨水。

“看错了。”

“那最好。”

老周转身要走,苏衡忽然叫住他。

“老周。”

老周回头。

“那两个拿弩和短剑的人,会进镇吗?”

“你怕他们?”

苏衡想了想。

“我不想再碰见。”

这已经是很诚实的回答。

老周看了她一阵:“镇里有他们的人?”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们在找一个姓陈的人。”

老周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马上追问,只把油灯往里推了推。

“这话别在外面说。”

“我知道。”

“明早我们往南走。你要是跟车,今晚就别离开后院。”

苏衡看向门外。

街上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叫卖声、车轮声、人的说话声混在一块。她刚进镇时还以为这里比荒村安全,现在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反倒更不踏实。

人多的地方,眼睛也多。

老周离开后,苏衡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用布擦干。药粉已经在水里化开,脚踝的疼没有立刻减轻,但那股发胀的感觉被压下去了一点。

她重新缠好脚,又把鞋放到旁边晾着。

没有鞋穿,明早怎么走还不知道。

柴房外,后院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一下。

苏衡抬头。

门闩是新的,可门板下方有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的街影。

一条黑影从门外掠过。

她的手摸上刀柄。

黑影停了停,又往前走。

苏衡没有出声。

那人刚才在车马店搬过木箱,肩上搭着汗巾,脸晒得发黑。

他走出后院时,明明是往库房去的。

后来却绕去了侧门。

苏衡低头看了眼脚踝,忍住了追出去的冲动。

她现在走不了快路,追上去也未必能留住人。更何况那人没有对她动手,只是看了几眼,暂时还不能确定是冲她来的。

苏衡把旧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

又伸手摸了摸里衣里的玄冥木牌。

木牌还在。

外面传来两下脚步声,很快被街上的人声盖住。

苏衡靠着墙坐着,盯着门缝里的黑暗。

她本来只是想进镇找药,找个地方睡觉。

现在药买到了,地方也有了。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连坐在柴房里喘气,都得先想一遍谁见过她,谁听过她的名字。

她把手从木牌上移开,换成握住刀柄。

这一夜还长。

门外忽然有人低声说话。

“就是她。”

声音很轻,隔着门听不真切。

另一个人问:

“确定?”

“左臂有伤,腰上那把旧刀也一样。”

苏衡的背贴住了墙。

门外安静了两息。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名字也打听到了,叫苏蘅。”

苏衡握紧刀柄,脚踝在这时候疼得更厉害。她没有出声,只盯着那扇松动的后门。

门闩外,脚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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