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没有马上进来。
苏衡坐在柴房里,手指扣着刀柄,脚还泡在已经凉下来的药水里。脚踝还没消肿,刚才走去药铺那一趟已经够她受的,现在要是再跑,估计用不了多远就得趴下。
门外又响起一句:
“苏姑娘,出来说两句。”
声音不高,隔着门板传进来,听着还算客气。
苏衡没动。
那人等了一会儿,继续道:
“我们只问几句话,不伤你。”
苏衡盯着门缝。
这种话听着比直接说要杀人还不可信。
门外至少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柴房门口,脚尖朝着屋内。另一个刚才从后门经过,现在应该守在外面。至于车马店外面还有没有人,她听不清。
对方没有立刻撞门,说明他们还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也说明他们大概想抓活的。
苏衡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木盆。
药水已经凉了,泡着也没用。她伸手摸到旁边的布条,先把脚从盆里抬出来。脚踝离开水面的一刻,肿胀的疼重新冒了出来。
她咬住牙,把脚放到矮凳上。
布条缠到一半,门外那人又开口:
“荒村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拿了什么,交出来就行。”
木牌。
苏衡的手停在脚边。
他们果然知道。
她伸手按住里衣里的木牌,硬角贴着皮肤,冰凉一块。
门外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块牌子对你没用,何必为了它惹麻烦?”
苏衡低头看着自己打了一半的结。
她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睡一晚。
有药,有柴房,还有一块何三借给她的干饼。事情安排得挺好,唯一的不好的是玄冥教的人已经站在门外。
苏衡把布条最后一圈绕过脚背,拉紧,打了个结。
这次比之前好看些。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碰了门闩。
苏衡抬头看了一眼。
新换的门闩卡在木扣里,门板下方却有一道缝。外面的人只要弯腰,就能看见屋里的大半地方。
她把油灯往墙边挪了挪。
灯光暗下来,自己的影子也从门缝下消失。
然后她脱下右脚的鞋,摆到门边,鞋尖朝着后门。
左脚的鞋现在她脱不下来,只能继续穿着。她又把装药的纸包揉皱,丢在矮凳旁边,做出一副匆忙离开的样子。
门外的人没有听见动静,低声问:
“人呢?”
另一个声音从后门方向传来:
“后门没人。”
“门闩呢?”
“松的。”
苏衡屏住呼吸。
那两人开始说话,声音被门板挡住,听得断断续续。
“她跑了?”
“鞋还在。”
“鞋在,人不一定在。”
“搜。”
门闩被往上一抬。
苏衡慢慢把手放到刀柄上,身体往墙边靠。她现在离门太近,若对方进来,第一步就能封住她的退路。
她看了一眼头顶。
柴房屋梁很低,横梁从墙上穿过去,另一头连着旁边的草棚。草棚的瓦片年久失修,踩不好会直接塌下去。
可门外的人已经开始推门。
苏衡伸手摸到矮凳,先把它拖到墙角,又从旁边抓来一只缺耳朵的木盆,倒扣在地上。
她踩上矮凳,左脚刚抬起来,脚踝便疼得一软。
木凳跟着晃了一下。
苏衡伸手按住墙,稳住身体。
门外传来木板摩擦声。
“里面有人?”
苏衡没回答。
她抬起右脚踩上木盆,借着墙面往上撑。屋梁就在头顶,手指已经能够碰到粗糙的木头。
身体里那股熟悉的力量动了一下。
脚下的重心自动往右偏。
苏衡抓住梁边,右腿发力,把身体往上拉。左脚悬在半空,脚踝因为用力而疼得发麻。
木盆向旁边滑了一寸。
她赶紧收紧手臂,膝盖撞上墙面,疼得牙根发酸。还没等她调整好,柴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灯光从门外照进来。
苏衡贴着横梁,连呼吸都放轻。
门缝慢慢扩大。
一个男人弯腰往里看,先看见门边的鞋,又看见散在地上的药纸。
“没人。”
“鞋还在。”
“她走得急,鞋都顾不上穿?”
门外的人低头盯着地面。
苏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她只脱了一只鞋。
左脚那只还穿在脚上,若对方进屋,迟早会发现问题。
男人伸手推门。
苏衡的手指紧紧扣住横梁。
门又开了一些,男人的半边身子挤进来。他腰间挂着短剑,剑鞘碰到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苏衡看见了他的肩膀。
右肩比左肩低,手臂习惯性垂在剑柄旁。
这人出剑时,应该会先压右肩。
她记住了,却不知道自己记这个做什么。
真打起来,她现在连站稳都费劲。
男人的脚跨过门槛。
苏衡低头看了一眼。
距离太近。
她可以从梁上跳下去,先撞开对方,再往门外跑。但左脚不能落地,后门还有另一个人守着,出去之后未必能活着跑过院子。
门外忽然传来老周的声音。
“几位半夜闯店,找谁?”
男人停住。
另一个人回答:
“找个女人。”
“这里是车马店,不是你家后院。想找人,先把话说清楚。”
“她叫苏蘅。”
屋里的男人转过头,手已经搭到剑柄上。
苏衡贴着横梁,一动不动。
老周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
“姓苏的姑娘,刚才确实在这里。”
“现在呢?”
“不清楚。”
“她从哪儿来?”
“路上碰见的。”
“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刚才问她之前。”
这话说得很确定。
苏衡听得出老周在给她拖时间,可老周没说她已经离开,也没说她还在里面。车马店不愿惹玄冥教,却也不想让对方在后院随便抓人。
门口的男人问:
“她有没有带东西?”
“她带着一把刀。”
“还有呢?”
“我只看见刀。”
苏衡的手指收紧。
这个老周,确实没见过木牌。
至少他没有撒谎。
门外安静了一阵。
“搜过再走。”
“你们搜别的地方可以。”老周道,“柴房里放的是客人的东西,动坏了要赔。”
“人命关天,谁还在乎一间柴房?”
“那就去找官面上的人来。你们有凭据,我自然开门。”
男人冷笑了一声。
“白石镇的车马店,什么时候也敢管玄冥教的事了?”
苏衡听见“玄冥教”三个字,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前院传来几声木箱碰撞的声音。应该是老周的人都听见了,气氛一下变得很紧。
老周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一路的。这里做的是车马生意,货进货出都得留条路。几位若是要砸店,先想清楚明天谁给我赔。”
这句话听着硬气,实际是在提醒对方别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玄冥教的人没有继续争。
门里那个男人慢慢退了出去。
苏衡仍然贴在房梁上,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她不知道老周能拖多久。
也不知道门外这些人会不会突然动手。
下一刻,后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撞上了门板。
“她从后门走了!”
那声音离得很近。
苏衡心里一紧。
这是在故意引人过去,还是后门真的有人?
老周骂了一句,几名护卫的脚步立刻朝后院移动。
柴房门口的两个玄冥教人也转身出去。
其中一人走得很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鞋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屋内那只倒扣的木盆。
苏衡的呼吸停了一下。
男人最终没有抬头。
门重新合上。
苏衡等了几息,确认屋外的脚步声已经散开,才慢慢松开手。
她没有立刻下去。
刚才那人看见了木盆的位置。
如果他想得细一点,早晚会回来。
苏衡把头转向草棚。
横梁往那边延伸,距离不远。只要能爬过去,就能从草棚后面的矮墙下去。
她先伸出右手,摸了摸梁面。木头上全是灰,手掌刚压上去,便粘了一层黑。
左脚不能用力,她只能侧着身体挪。
第一步还算顺。
第二步,横梁上有一块裂开的木刺。苏衡手掌压上去,木刺扎进皮肉,她没有敢出声,只能咬住下唇,把手慢慢移开。
身后传来门板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苏衡不敢停。
她把身体贴低,右腿向前挪了一截。左脚悬着,整个人靠双臂和右腿撑住。腹部的伤被牵扯,里面闷闷地疼。
门外的人走进柴房。
“灯还在。”
“她没走远。”
“找过了?”
“没有。”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近。
苏衡已经挪到草棚上方。
她伸手摸到一片松动的瓦,轻轻往旁边拨开。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灰和草料味。
下面是草棚,堆着两捆干草。再往外,是车马店后墙。
墙不高,落下去最多摔一下。
脚踝可能会更肿。
可留在这里,等他们抬头找梁,结果不会更好。
苏衡把旧刀解下来,握在手里。她用刀鞘先捅了捅下方的草堆,确认没有木桩和铁器,再把刀插回腰间。
动作做到一半,柴房里传来一声:
“上面。”
男人发现了。
苏衡俯身钻出瓦缝。
瓦片被她的肩膀碰掉一块,从草棚边缘摔下去,砸在地上。
她翻身落下。
落地前,身体本能带着她往右侧偏。右脚先踩进干草,膝盖顺势弯下,勉强卸掉了冲力。
左脚还是碰到了地。
疼得她差点两眼一黑。
苏衡扶住旁边的木柱,喘了两下。
屋里的人已经冲到梁下。
“她在草棚!”
苏衡抬头看了眼后墙。
墙上有一截断掉的梯子,斜靠在角落。她拖着左脚过去,伸手抓住梯边。
梯子比她想的重。
苏衡咬牙往墙边拖,木脚在地上刮出响声。屋里的人从瓦缝里探出头,正好看见她。
“站住!”
苏衡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回答,把梯子往墙上一架。
梯脚刚碰到地面,背后便传来破瓦声。男人从草棚顶上跳下来,落地后拔出短剑,剑尖朝她背后刺来。
苏衡的身体先转了半步。
剑锋擦着肩膀过去,割断了一缕头发。
她右手握住刀柄,旧刀刚拔出半截,男人的剑已经收回,第二剑横着扫向她的腰。
苏衡往后退。
左脚碰地,疼得身体一歪。
这一歪反而避开了剑锋。
她没有等身体继续动作,伸手抓住梯子,猛地向旁边一扯。
梯子脱离墙面,横着撞向男人。
男人抬臂挡住,剑锋被梯框卡了一下。
苏衡借着这点空当,转身抓住墙头。
她右脚踩上梯阶,身体往上拉。左脚不敢使力,只能拖着。
身后男人一脚踢开梯子,伸手抓来。
苏衡已经翻过墙头。
那只手擦过她的衣摆,扯下一截布。
她落到墙外时没站稳,右膝先跪进泥里,左脚踝重重撞在墙根。
疼痛一下冲到头顶。
苏衡撑着地,硬是没叫出声。
墙内传来脚步声。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白石镇的街巷在夜里比白天更乱。墙外是一条只容两人并肩走的窄巷,右边堆着破筐,左边连着几户人家的后墙。
苏衡没有往西边跑。
那里刚才有人追出去,玄冥教一定会先搜。
她扶着墙往东走,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些。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传来喊声:
“她往西街去了!”
苏衡脚下一顿。
这是她刚才故意留下的方向。
墙内的人果然被刀痕和断木骗住了。
可这句话喊得太快,真正追过她的人未必会信。
她不敢继续贴着墙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盏破灯,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照不清地面。
苏衡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脚踝已经没什么知觉,反而比刚才更危险。左脚每次落地都像踩在硬石头上。
继续这样走,迟早会留下痕迹。
她必须找地方。
前面有一堵塌了一半的矮墙,墙后黑压压一片。苏衡绕到侧面,先从墙缝里看了一眼。
里面堆着旧麻袋和断木,空气里有发霉的粮食味。
旧粮仓。
门板只挂着一根铁链,锁已经坏了。
苏衡没有马上进去。
她先绕着墙根走了一圈。
门口有脚印。
两种。
一种鞋底很宽,脚印深,应该是搬货的人。另一种窄些,鞋尖沾着黑泥,走到门边后停过,随后又往墙后绕了半圈。
墙角的泥被踩乱,还有一截断掉的麻绳。
有人最近来过。
里面可能有埋伏。
可街巷里已经传来脚步声。
玄冥教的人从西街绕回来了。
苏衡回头看了一眼,咬牙扯了下铁链,推门进去。
粮仓里没有点灯,黑得看不见东西。她摸着墙往里挪,脚下踩到一只空木箱,箱子滚了半圈,撞在墙上。
声音不大,苏衡还是停住了。
外面的脚步声靠近。
她蹲下去,藏到几只发霉麻袋后面。身体刚压低,腹部便疼得她差点弯成一团。
门外有人停下。
“这边有脚印。”
“进去看看。”
苏衡把手伸进里衣,摸到玄冥木牌。
木牌边缘多了一道裂痕。
刚才翻墙的时候撞上的。
她将木牌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旧刀。
脚步声踏进粮仓。
一人走到门边,低头检查地面。
“有人刚进来。”
“她跑不了多远。”
“先找人,别碰里面的东西。”
苏衡听见这句话,抬眼扫过黑暗中的麻袋和木箱。
别碰里面的东西?
这里果然藏着什么。
两个人在粮仓门口搜了一圈,没有继续往里走。也许他们怕碰坏玄冥教留下的东西,也许只是觉得苏衡已经带伤跑远,不会躲在这里。
脚步声渐渐离开。
等外面重新安静下来,苏衡才从麻袋后面挪出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用手摸索地面。
指尖碰到一块硬纸。
她把纸片捡起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
上面只剩半行字,墨迹已经被水泡开。
“北沟药行,三日后……”
后面的字全糊了。
纸片边缘有撕裂痕迹,和一旁麻袋上的黑泥相同。
苏衡抬头看向粮仓深处。
墙边有一处砖缝,比周围凹进去一块。她伸手按了按,砖没有动,缝里卡着一小截白布。
布上沾着泥,边角绣着一个很小的“陈”字。
苏衡捏着那截布,眉头皱了起来。
姓陈的人来过这里。
也许是他藏过什么,也许只是有人故意留下了他的东西。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
外面的街上,有人从粮仓门口经过。
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
“陈兄留下的东西,果然有人动过。”
苏衡整个人停住。
另一个人问:
“你确定是他留下的?”
“那道记号只有他会留。先别进去,等他的人来。”
“他还活着?”
“活不活着,等拿到东西就知道了。”
声音渐渐远去。
苏衡低头看着手里的白布。
她原本只是被三名玄冥教散兵偶然撞见,后来又因为一块木牌被追到白石镇。
现在连躲个粮仓,都能碰上姓陈的留下的东西。这人真是克她啊……
她把白布和纸片一起收进袖中,又将玄冥木牌重新压回里衣。
粮仓外,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紧接着,另一处也回了一声。
有人在传信。
苏衡靠着麻袋坐下,低头看了看肿起来的脚踝。
今晚大概还不能睡。
她把旧刀横在膝上,盯着粮仓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门外的脚步声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