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次没有刻意压低。
鞋底踩过门口的泥,停一下,又往两边分开。一个人守住正门,另一个绕到了粮仓后面。
苏蘅靠着麻袋,没有马上动。
左脚踝已经肿得发硬,脚尖稍微一动,疼就往小腿上窜。她试着撑住麻袋站起来,刚把重量压上去,膝盖便软了。
右脚还是光着的。
脚底沾了泥,刚才踩过的碎木和粮壳全粘在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出几枚浅浅的脚印,一直落到麻袋旁边。
跑不了。
就算能跑,也跑不出这条巷子。
苏蘅伸手摸进袖子,先碰到那张泡烂的纸片,又摸到那截绣着“陈”字的白布。
这两样东西不能留在外面。
她把左臂抬到面前,用牙咬住包扎布外面的结,另一只手慢慢往回扯。布条勒得很紧,刚松开一圈,伤口便被带得发疼。
苏蘅停了一下,等那阵疼过去,把纸片和白布折成窄窄两条,塞进包扎布外层。
纸边硌着皮肤,白布压在外面。她重新把布缠回去,结打得比先前歪了些,袖口也被血染出一点暗色。
至少还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门外有人低声道:“脚印到这里没了。”
另一个人说:“她进了粮仓。”
“进去找。”
门板被推开。
一盏遮了半边的灯笼从门外伸进来,昏黄的光扫过地面,先照到空木箱,再落到门边那串赤脚印上。
苏蘅把身体往麻袋后压了压。
她不敢往更里面挪。麻袋堆得不齐,稍微碰一下就会塌,身后的墙又没有退路。左手握着刀,右手按在地上,木刺扎过的掌心一阵发麻。
进来的人走得很慢。
他用刀鞘拨开门边一只破篮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又伸脚踩住那道脚印。
“右脚没穿鞋。”
“她的鞋还在车马店。”
“伤得不轻。”
“伤得不轻还能翻墙?”
“那就更不能让她跑了。”
灯光往里移。
苏蘅看见了那人的靴尖。鞋面沾着湿泥,泥色比她在门口看见的深,说明他刚从粮仓后墙绕过来。
外面还有一个。
两个人都在。
她慢慢收紧手指,掌心的刀柄被汗浸得发滑。
灯光停在麻袋边。
那人伸手,将最外面一只麻袋往旁边拨。
苏蘅的右脚向后收了一点,脚跟碰到一块硬东西。她低头看去,是半截断木。
不能用。
断木太长,碰一下就会出声。
麻袋被拨开一角,霉味一下散出来。那人没有马上继续,只在缝隙外盯着黑暗。
“出来。”
苏蘅没有答。
那人又拨了一下。
麻袋底部被拖出一道短痕,粮壳从缝里落下来,打在地面上,细细碎碎响了一片。
苏蘅知道藏不住了。
她把刀往前送了半寸,等对方的手伸进来。
那只手刚碰到麻袋,苏蘅立刻挥刀。
刀锋擦着灯笼边缘过去,灯火晃了一下。对方收手很快,短剑从腰侧弹出,剑尖顺着麻袋缝隙刺进来。
苏蘅认出了那一下。
右肩先压,手腕随后跟上。
她提前向左偏身。
剑尖擦过衣襟,扎进后面的麻袋。苏蘅手里的旧刀趁势往前一架,刀背撞上剑身,震得她右手发麻。
身体里那股熟悉的力量没有完全接过来。
她想往后退,左脚却先软了。
短剑顺势往下压。
苏蘅咬牙撑住,膝盖撞上麻袋。腹部被牵扯,闷痛一下顶到胸口,她差点松手。
对方抬脚踹来。
她只能把肩膀往旁边缩,鞋尖擦着腰侧过去,踢破了麻袋一角。里面的旧粮哗啦一下流出来,落在两人脚边。
苏蘅借着麻袋塌下去的空隙,抓住旁边的木箱,朝对方推过去。
木箱不重,刚好撞在那人小腿上。
对方退了半步。
第二个人已经从门口进来,短弩抬起,弩臂正对着她。
苏蘅停住了。
再动一步,弩箭就会射进来。
“放下刀。”
持弩的人盯着她,“把腰牌交出来。”
苏蘅喘着气,左脚拖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旧刀,又摸了摸里衣中的玄冥木牌。
现在继续打,赢不了。
就算侥幸冲到门口,外面还有一个人。她右脚没有鞋,左脚几乎不能落地,撑不了十步。
她把手伸进衣襟。
持弩者的手指立刻扣紧了扳机。
“慢点。”
“我要是想拿刀,刚才已经砍了。”苏蘅说道。
她的声音发干,尾音也有些抖。黑暗帮她遮住了脸,两个追兵只看见她抬着下巴,冷冷盯着他们。
木牌从衣襟里摸出来,硬角划过指腹。
苏蘅没有递过去。
她松开手,木牌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牌给你们。”
持短剑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去捡。
“你和姓陈的什么关系?”
苏蘅没有回答。
她盯着两人的脸,先看持弩者,再看短剑男人。两人都看着木牌,谁也没有真正放松。
追着她的人,找的是木牌,也是姓陈者留下的东西。
那张纸上只有几个字,能不能换命,她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北沟药行的事,”苏蘅开口,“你们谁能做主?”
粮仓里安静下来。
持弩者的弩尖没有动,眼睛却扫了短剑男人一眼。
动作很短。
够了。
苏蘅看见了。
这四个字有用。
短剑男人弯腰捡起木牌,指腹在裂痕上擦了一下。
“这话谁教你的?”
“让能做主的人来问。”
苏蘅说完便闭了嘴。
她不敢再说了。
多说一句,纸片的来路、她什么时候看见、有没有同伙,全会被问出来。她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剩下的都得等对方自己猜。
持弩者向前一步:“你见过陈兄?”
苏蘅没有应。
“在荒村见过?”
她仍然不说话。
短剑男人抬起眼:“你从哪儿知道北沟药行?”
苏蘅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让能做主的人来。”
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脚踝也跟着晃了一下。
两个追兵看见了。
她快站不住了。
可她知道他们不会立刻杀她。
至少现在不会。
短剑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木牌收进袖中。
“刀放下。”
苏蘅没有动。
“你还想拿它谈条件?”持弩者问。
“我拿着刀,走不了。”
“那你还拿着?”
苏蘅低头看了眼旧刀。
“习惯。”
持弩者像是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短剑男人抬了抬下巴:“缴了。”
苏蘅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两息。
这是她醒来后一直带着的东西。
刀不算好,刀鞘磨白了,刃口也有缺口。可她从破屋、荒村、溪边一路带到这里,真正遇到危险时,至少手里还有它。
现在要交出去了。
苏蘅松开手。
旧刀落在地上,刀鞘撞出一声闷响。
持弩者走过来,用脚把刀踢到墙边,才拿绳子捆住她的手腕。
绳结打在身前,留出的长度不够她抬臂出拳。对方又搜了她的袖袋,摸出两包皱掉的药纸。
“药也拿走。”
苏蘅没有反抗。
短剑男人伸手摸到她左臂的包扎布,动作停了一下。
布条外层已经染红。
“伤口裂了。”
“你们踢的。”
“少说话。”
苏蘅闭上嘴。
对方没有在粮仓里拆她的包扎。夜里看不清,也怕把一个可能知道北沟药行的人直接弄死。药纸被收走后,短剑男人朝门外看了一眼。
“带回去。”
苏蘅尝试自己走。
右脚踩地还勉强能撑,左脚一落下去,整条腿都在发抖。她走了两步,肩膀便撞到墙上。
持弩者皱眉:“她走不了。”
“找车。”
“街上有人。”
“拿粮车。”
两人出去了一趟。
苏蘅靠着墙坐下,手腕被绳子磨得发疼。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包扎布中间鼓起一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残纸和白布还在。
不过也撑不了多久。
外面传来木轮声。
一辆窄窄的手推车被推到门口,车板上还粘着旧粮壳。持弩者把几只麻袋搬开,腾出一块地方。
“上去。”
苏蘅看着那辆车。
“我自己上?”
“你还能走?”
“不能。”
“那就别问。”
苏蘅扶着墙站起来。右手被绑在身前,只能用肩膀顶住门框,一点点把身体往外挪。
到了车边,她先把右膝搭上车板,再用右脚蹬地。左脚全程悬着,脚踝因为保持这个姿势而麻得厉害。
她刚爬上去,车板便往下一沉。
“轻点。”持弩者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苏蘅看了他一眼。
对方立刻把手收回去,像是刚才只是怕她把车压翻。
“我没让你扶。”
“行。”
他推了车一把。
苏蘅侧身躺在麻袋旁边,左脚悬在车板外。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脚踝被震得一阵阵抽疼。她把下巴压在手臂上,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车子没有走大街。
先往东,经过一段有水的石板路。车轮压过去时,能听见沟里的水声。拐弯后,空气里多了股油腥味,像是附近有榨油的作坊。
又走了一段,远处传来两下更夫的梆子。
苏蘅睁开眼,看见头顶的麻袋边缘在晃。
她把这几处声音记住。
记不全也没关系。现在能记多少是多少。
她没有力气把整条路画出来。
手推车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后。
门轴响了一声,有人从里面把门拉开。油腥味更重了,混着旧木头和潮土气。
苏蘅被推入院中。
院子不大,墙边堆着空桶和破麻袋,角落里还有一口盖着木板的井。屋檐下挂着几盏没有点亮的灯,像是废弃很久的油坊。
她被从车上拖下来,脚一碰地,疼得眼前发黑。
“她还醒着。”
“醒着才好问。”
短剑男人把旧刀、玄冥木牌和药纸放在一张木桌上。裂开的木牌沾了灰,和旧刀并排放着,看起来都不再属于她。
苏蘅被押进里屋。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灯后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桌边。那只手戴着黑色护腕,指节修长,桌旁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短剑男人俯身汇报:
“腰牌找回来了。人在粮仓里,主动提了北沟药行。”
灯后的人抬起头。
“她知道北沟?”
“她自己说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看向苏蘅的左臂。
“先搜干净。”
短剑男人应了一声。
“伤口也拆开看。”
苏蘅的手指被绳子勒得发白。
负责搜身的不是刚才那两个男人。
一个穿灰衣的女人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剪子和干净布条。她走到苏蘅面前,先看了看她的脸,又看向那处已经染红的包扎。
苏蘅没有躲。
她现在躲不了。
女人伸手捏住布结,往外一扯。
纸片的一角,从血色的布缝里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