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的一角,从血色的布缝里露了出来。
灰衣女人停下手。
她用两根手指夹住纸角,没有急着往外抽,而是抬眼看了看苏蘅。
“这里面藏了什么?”
苏蘅没回答。
她的手腕还被绑在身前,绳子勒得很紧。想抢抢不到,想跑更不用提。旧刀、木牌和药全摆在桌上,离她只有几步,可这几步比登天还难。
灰衣女人捏住布条,又往外扯了一截。
泡过水的纸本就发软,外面还沾了血。再用点力,纸片多半会裂成两半。
苏蘅盯着她的手。
“慢点。”
灰衣女人这才笑了一声。
“刚才还不肯说话,现在知道急了?”
“纸烂了,你们也看不出字。”
灯后的人敲了一下桌面。
声音不重,灰衣女人却马上停手。她拿起剪子,从布结旁边剪开一道口子,小心拆下最外面的两层。
纸片和白布一起落进她掌心。
左臂少了包扎,伤口露出来。一路翻墙、挥刀、爬车,原本已经收住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很快积到手肘处。
灰衣女人先把纸片放在桌上,再展开白布。
那个绣在边角的“陈”字露了出来。
短剑男人上前一步。
“陈兄的东西?”
灰衣女人瞥了他一眼。
“绣个陈字就是他的?”
短剑男人没接话,目光却黏在那截白布上。
苏蘅看见了。
他认识这个绣法,至少见过类似的东西。
灯后的人把残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纸上只有一行泡开的墨迹,后半句已经没了。
“北沟药行,三日后……”
他把纸放回桌面。
“哪来的?”
苏蘅没有马上回答。
眼前这些人已经知道纸藏在她伤口外面。继续装哑巴没有用,说得太多也可能把自己送上死路。
她得先知道,这张纸到底值不值一条命。
“抓我那个旧粮仓。”
“藏在哪儿?”
“砖缝旁边。”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
“随手摸到的。”
短剑男人皱起眉:“粮仓那么大,你一进去就能摸到砖缝?”
“我躲在麻袋后面,手边就是。”
这回说的是实话。
她当时连站都站不住,也没有工夫满粮仓翻东西。纸片落在地上,白布卡在砖缝里,离藏身的麻袋并不远。
灯后的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粮仓里的东西,你还拿了什么?”
“只有这两样。”
“谁让你去的?”
“没人。”
“姓陈的呢?”
“没见过。”
短剑男人冷下脸:“你当我们是傻子?”
苏蘅看向他。
“你们从荒村追到车马店,又从车马店追到粮仓。我要真和他是一伙的,至于被你们撵成这样?”
她说话时没控制住气息,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腹部闷痛往上顶,她停了停,才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短剑男人还想开口,桌边的人抬手拦住了他。
“继续。”
苏蘅听见这两个字,反倒迟疑了。
她只是想说明自己和姓陈者没有关系,眼前的人却像是从里面听出了别的意思。
“粮仓还有人去过。”她说。
屋里几个人都没动。
苏蘅低头看向桌上的白布。
“门口有两种脚印。一种鞋底宽,踩得深。另一种鞋窄,鞋尖沾着黑泥,绕过后墙,又回到门边。”
灰衣女人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个人?”
“脚印大小不一样,踩下去的轻重也不一样。”
“什么时候留下的?”
“不知道。泥还没干透,应该不算久。”
灯后的人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进粮仓之前,见过穿窄鞋的人吗?”
“没有。”
“进粮仓以后呢?”
“也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有人先动过里面的东西?”
苏蘅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残纸。
“纸是撕开的。”
众人的视线落到纸片边缘。
泡水以后,撕口已经变软,但仍能看出一排长短不齐的纸纤维。那张纸原本至少还连着另一部分。
苏蘅接着说:“白布只剩这么一截。要么姓陈的藏东西时只藏了这点,要么有人在我之前拿走了大头。”
“也可能是你拿走了。”短剑男人道。
“可以搜。”
“已经搜了。”
“那还问什么?”
短剑男人脸色一沉,手按上剑柄。
苏蘅看见他的动作,手指也跟着收紧。她现在没有刀,身体又被绑着。对方真要动手,她只能往旁边躲,可左脚连挪开半步都难。
好在桌边的人开了口。
“去粮仓看看。”
短剑男人转过头。
“现在?”
“查脚印,查砖缝。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人守在那里。”
“是。”
短剑男人拿起灯旁的一小块木牌,转身出了屋。
房门打开时,外面的冷风灌进来。苏蘅闻到浓重的油味,里面还夹着潮湿泥土的味道。
院外很安静。
更夫的梆子刚才响过两下,说明现在至少还没到天亮。
她还得在这里熬上很久。
灰衣女人把白布翻过来,看了两遍,接着拿起那张残纸。她没看出更多东西,便将两样物件推到桌边。
“胳膊伸过来。”
苏蘅没动。
“你想让血一直流?”
“药被他们拿走了。”
“那点药留给你也没用。”
灰衣女人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只瓷瓶,又把干净布条放到膝上。她解开苏蘅腕上的绳子,把绳结往前放了些。
手腕仍然被绑着,但两只手之间多出了一段空隙。
“伸手。”
苏蘅把左臂送过去。
灰衣女人先用湿布擦掉伤口周围的血。布刚碰上去,苏蘅的胳膊便缩了一下。
“知道疼,还把东西往伤口上塞。”
“身上没别的地方。”
“你袖子呢?”
“会搜。”
“鞋里呢?”
苏蘅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右脚。
“跑丢了。”
灰衣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停。
“就这样翻的墙?”
“翻完就这样了。”
“命挺硬。”
“还行。”
灰衣女人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苏蘅疼得肩膀一紧,嘴里那声差点没忍住。她把脸转到一边,盯着桌脚下的一道裂缝。
灰衣女人倒完药,用新布条缠住伤口。
“这只手再用力,伤口还会开。”
“我也不想用。”
“看不出来。”
布结打好后,灰衣女人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左脚踝。
苏蘅立刻往后缩。
椅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
“别碰。”
“怕我废了你的脚?”
“已经快废了。”
“那你还躲?”
灰衣女人抓住她的小腿,把裤脚往上推。左脚踝肿得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外侧还有一块撞出来的青紫。
她用手指按了几个地方。
苏蘅咬着牙没出声,直到那只手碰到踝骨下方,她的小腿猛地一抖。
“这里最疼?”
“嗯。”
“脚趾动一下。”
苏蘅照做。
五根脚趾还能动,只是动作有些僵。灰衣女人又托住脚掌,往里外试了很小的角度。
这次疼得更厉害。
苏蘅的手指扣住椅边,指节全白了。
“骨头大概没断。”灰衣女人松开手,“筋伤得不轻。再拿这只脚踩地,以后走路歪不歪,我可管不了。”
“多久能走?”
“你是问正常走,还是逃命?”
“有区别?”
“正常走,怎么也得养上些日子。逃命的话,你刚才已经试过了。”
苏蘅闭上嘴。
确实试过了。
结果是刀没了,人也被装在粮车上推到这里。
灰衣女人拿来两块窄木板,垫在脚踝两侧,再用布带一圈圈固定。木板压住肿处,疼没有少多少,但脚踝总算不会随便晃动。
处理完后,她站起身去洗手。
苏蘅看向桌上的东西。
旧刀摆在最外侧。
木牌已经被收了起来,只剩刀和两包皱掉的药纸。残纸、白布放在灯下,伸手就能碰到。
可桌边那个人还在。
她连椅子都站不起来。
桌后的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想拿刀?”
“拿了也走不了。”
“知道走不了,还敢跟我的人动手。”
“你的人先拿剑扎我。”
“他若真想杀你,你进不了这间屋。”
苏蘅抬眼看过去。
灯光照不到那人的整张脸,只能看清下巴和搭在桌边的右手。黑色护腕上没有花纹,边缘磨损得厉害。
“所以我还得谢他?”
“用不着。”
“那就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灰衣女人在旁边擦手,动作慢了些。她大概没见过有人被绑到这里后,还能这么说话。
苏蘅其实也不想。
她饿,困,脚疼,胳膊也疼。脑子一阵清楚一阵发木,只要闭上眼,她怀疑自己坐着就能睡着。
可她不能睡。
短剑男人还没回来,粮仓那边有没有第三个人也没定。万一脚印早被踩乱,或者已经被夜里的风吹干,她刚才的话便成了拖延。
桌边的人倒了一杯水,推过来。
“喝。”
苏蘅看着杯子。
“有毒?”
“想杀你,用不着下毒。”
这话听着让人不舒服,但有道理。
她伸出被绑住的双手,捧起茶杯。水已经凉了,茶味很淡。她喝得急,第一口呛进喉咙,偏过头咳了好几声。
腹部一抽一抽地疼。
灰衣女人看她一眼,从墙边的篮子里拿出半块硬饼,丢到桌上。
“吃吧。”
“什么条件?”
“吃块饼还要谈条件?”
“你们连药都搜走了。”
“那是怕你药里藏东西。”
“我的纸藏在伤布里。”
灰衣女人一时没接上话。
苏蘅把饼拿起来,先闻了一下。除了陈粮味,没有别的怪味。她掰下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
饼很硬,比何三给她的那块还干。
想到何三,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天亮以后,商队会离开白石镇。何三多半会发现水囊和三文钱都没回来,柴房里只剩一只鞋,还有一盆冷掉的药水。
老周或许知道她是逃了,也可能以为她被玄冥教抓走。
这会儿没人知道她在废油坊。
她要真死在这里,何三那三文钱大概也还不上了。
苏蘅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短剑男人回来了。
他进门时鞋底多了一层黑泥,裤脚也被夜露打湿。进屋后,他先看了苏蘅一眼,才走到桌旁。
“粮仓后面确实有窄鞋印。”
桌边的人问:“新的?”
“比我们进去时留下的早。墙边有黑泥,镇里这种泥不多,东沟和几家染坊后面才有。”
苏蘅低头咬了一口饼。
她赌对了。
短剑男人继续道:“砖缝被人动过。里面有一道暗槽,空的。旁边还有纸屑,和这张残纸的颜色一样。”
“外面有人盯着吗?”
“没抓到人。我们的人刚过去时,后墙有声响,追出去只看见一道影子。个子不高,跑得快。”
桌边的人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追。”
“已经让人去了。”
短剑男人说完,目光又落到苏蘅身上。
这次他的眼神变了。
先前他只把苏蘅当成一个拿走腰牌、碰巧闯进粮仓的女人。现在粮仓真有第三个人,砖缝也确实被动过,她刚才说的每句话便都有了分量。
可她知道得越准,也越像是在故意等他们查证。
苏蘅看懂了他的眼神,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她确实没撒多少谎。
麻烦在于这些人不信一个倒霉的人能连续碰上这么多事。他们只会觉得她藏得深。
桌边的人拿起那截白布。
“你在粮仓里还听见过什么?”
苏蘅咽下嘴里的东西。
“有人说,陈兄留下的东西被动过。”
短剑男人脸色变了一点。
“还有?”
“另一个人问,他还活着吗。”
“回答呢?”
“拿到东西就知道了。”
短剑男人的手已经按到了桌沿。
这几句话显然不该让她听见。
苏蘅看向他:“人是你们的,我只是躲在里面。”
桌边的人没有责怪短剑男人,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白布折好,连同残纸一起收入袖中。
“你真没见过陈九?”
这是苏蘅第一次听见那个姓陈者更完整的称呼。
陈九。
是名字、排行,还是玄冥教内部的叫法,她不知道。
苏蘅摇头。
“没见过。”
“北沟药行呢?”
“今天之前没听过。”
“那你在粮仓提这四个字,是想活命?”
“嗯。”
她答得很快。
短剑男人看了过来,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
桌边的人也停了一下。
“你倒是实在。”
“都被搜出来了,再装也没用。”
苏蘅把剩下的饼放回桌面。胃里有了东西,头脑清楚了一点,困意却更重了。
她掐了一下掌心。
“该说的我都说了。木牌也还给你们了。我能走了吗?”
灰衣女人低头看了看她固定好的左脚,没说话。
短剑男人冷笑道:“你走一个给我看看。”
“你们给辆车也行。”
“还想要车?”
“来的时候不就有一辆?”
短剑男人盯着她,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在谈条件,还是故意噎人。
桌边的人倒是没生气。
“你不能走。”
苏蘅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见这句话,肩膀还是沉了下去。
“那你们想怎么样?”
“等。”
“等谁?”
“等拿走东西的人来找你。”
苏蘅皱起眉。
“我不认识他。”
“他不一定知道。”
“什么意思?”
桌边的人站了起来。
他从灯后走出半步,苏蘅这才看清,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左边眉骨有一道旧疤,身上穿着很普通的黑衣。除了手腕上的护具,看不出玄冥教的标记。
“你拿过纸,也拿过陈九留下的布。外面的人若一直盯着粮仓,就会知道东西到了你手里。”
苏蘅听明白了。
“你们想拿我钓他?”
男人没有否认。
“北沟药行缺一个露面的人。”
“我不会你们的暗号。”
“用不着你会。”
“我要是不去呢?”
男人看向她固定住的脚踝。
“你可以留在这里。”
苏蘅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留在这里会怎么样,对方没有说。
也不用说。
她现在知道了陈九的称呼,知道玄冥教在找北沟药行,知道粮仓暗槽里有东西被第三人取走。这些人不可能让她回车马店继续守柴房。
去北沟药行,至少能离开这间屋。
也许还能找到别的机会。
“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
“我需要睡一会儿。”
短剑男人问:“你还睡得着?”
“困。”
他说不出话了。
灰衣女人搬来一张短榻,把上面的杂物扫到地上。苏蘅扶住椅背,想自己站起来,右脚刚撑住地面,身体便往旁边歪。
灰衣女人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苏蘅没有逞强,借着力一点点挪到短榻旁。整个过程只走了三步,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她侧身躺下,把固定好的左脚搭在一只空布袋上。
绳子仍绑在手腕上。
短剑男人站在门边守着,旧刀被他收进了桌下。裂损的玄冥木牌、残纸、白布和药,全落在别人手里。
苏蘅闭上眼。
屋里的人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北沟那边加几个人。”
“药行前门别动,守后巷。”
“她怎么办?”
“放进去。”
“若接头的人不上钩?”
“那就看她能不能让人上钩。”
苏蘅睁开眼,看向灯下晃动的人影。
她只是想活着离开粮仓。
现在好了。
粮仓出来了。
下一站是拿她钓人的北沟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