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当诱饵的人,先把鱼塘掀了

作者:耶腻腻 更新时间:2026/7/25 15:25:35 字数:4983

苏蘅没睡多久。

有人推门时,她刚沉下去,连梦都没来得及做。

灰衣女人站在榻边,手里搭着一件旧斗篷。

“起来。”

苏蘅睁开眼,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只剩桌边一盏小油灯。窗纸透着灰白,外面天还没多亮。

她撑着榻面坐起来。

这点动作便牵动左臂,固定住的脚踝也跟着发胀。睡过一会儿,身体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脖子僵,手臂酸,连睁眼都费劲。

“现在什么时辰?”

“你还有心思问时辰?”

“怕你们把我卖到天黑。”

灰衣女人把斗篷扔到她腿上。

“穿上。”

苏蘅展开斗篷看了一眼。布料粗,颜色发灰,衣摆能盖到脚面。穿上以后,左脚踝两侧的木板和身上的破口都能遮住。

她又看向桌下。

旧刀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的刀呢?”

“收起来了。”

“谁收的?”

“反正不在你手里。”

“药呢?”

“也收了。”

苏蘅披上斗篷,整理衣领时停了一下。

“腰牌总该已经还给你们了吧?”

灰衣女人看了她一眼。

“你问得挺细。”

“身上的东西都没了,确认一下。”

“确认完能怎样?”

“心里有数。”

灰衣女人没再答。

苏蘅从短榻上挪下来,先让右脚踩地,再扶住墙面站起。左腿悬着还好,一旦脚尖碰到地,肿处便疼得厉害。

她试了两次,走不了。

灰衣女人从墙边拿起一根木杖,塞到她右手里。

“拿着。”

木杖是临时削的,顶端还留着毛刺。苏蘅握住试了试,长度还算合适,撑地后能替左腿分担一些重量。

灰衣女人解开她腕上的绳子,又取出一条细绳,绕到斗篷下面,将她的左手系在腰带上。

绳子藏在衣服里,从外面看不见。

苏蘅拉了一下。

活动范围很小,只够她整理衣服,抬手碰不到肩膀。

“右手怎么不绑?”

“你得拄杖。”

“考虑得真周到。”

灰衣女人替她扣好斗篷领口。

“少说两句,能多活一阵。”

房门外已经停了一辆装药材的板车。车上放着几只竹筐,最外面压着两捆晒干的草药。

短剑男人站在车旁。

他换掉了夜里的衣服,短剑藏进长衫里面,乍看只是个普通行脚商。黑色护腕的男人没有出现。

苏蘅扶着门框走出去。

天还冷,右脚刚踩上院里的石板,寒气便顺着脚底往上钻。她低头一看,右脚仍然光着。

“鞋呢?”

短剑男人扫过她的脚。

“丢在车马店了。”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想问你们有没有多的。”

“没有。”

苏蘅看向他脚上的靴子。

短剑男人立刻后退半步。

“别看我。”

“我也没说要你的。”

“你那眼神已经说了。”

灰衣女人从板车下摸出一只旧布鞋,扔到苏蘅面前。

鞋有点大,边缘还开了线,好歹能穿。

苏蘅把木杖靠在门边,扶着车板弯下腰。左腿不能受力,她只能用右脚踩住鞋后跟,一点点套进去。

折腾了一阵,鞋总算穿稳。

“哪来的?”她问。

“捡的。”

“洗过吗?”

“你光脚走了两条街,还挑这个?”

苏蘅闭上嘴。

确实没资格挑。

她被扶上板车,靠着药筐坐下。灰衣女人给她腿上盖了一块旧布,遮住固定脚踝的木板。

短剑男人推车,灰衣女人跟在旁边。

院门打开后,外面是一条窄巷。巷中还留着夜里的积水,车轮压过去,溅起的泥点落在了车板上。

苏蘅记得来时听见过水声和闻到油坊的味道。

如今走出院门,她才确认油坊的位置靠近镇东。巷外有一条排水沟,沟边堆着榨过油的豆渣,几间低矮铺子沿沟而建。

板车往北走。

街上已经有人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一家早点摊刚支起锅,热气顺着屋檐往上飘。有人看了板车几眼,很快又去忙自己的事。

没人知道车上坐着一个被玄冥教绑走的人。

就算知道,大概也没人会管。

车走出两条街,前方的房屋渐渐稀了。排水沟在这里变宽,两岸铺着旧石板,沟水颜色发黑。

短剑男人停下板车。

“到了。”

苏蘅抬头看去。

沟边有一家两层高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已经掉了不少漆,还能看清“北沟药行”四个字。

铺门开了一半。

一个中年伙计正在门口扫地。他看见板车,扫帚停在脚边,目光先落到短剑男人身上,又很快挪开。

“人都在什么地方?”苏蘅问。

短剑男人扶住车把。

“什么人?”

“你们的人。”

“与你无关。”

“我进去以后该说什么?”

“买药。”

“我没钱。”

灰衣女人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塞进她右手。

“进去问有没有治跌打伤的药。”

“然后呢?”

“等着。”

“等多久?”

“有人来找你为止。”

苏蘅捏住铜钱,没有下车。

“没人来呢?”

短剑男人看向她的左脚。

“那就回来。”

这话听着很平常。

苏蘅却清楚,回来后自己还有没有用,得由他们决定。

灰衣女人扶住她的右臂。

“下车。”

苏蘅把木杖先伸到地上,确认杖底没有打滑,才撑住车板挪下去。右脚落地后,她将左腿悬着,靠木杖一步步移到铺门前。

几十步的路,走得额头全是汗。

门口伙计已经让到一边。

苏蘅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短剑男人推着板车离开,灰衣女人也沿沟向南走。两个人很快混进来往的行人里,谁都没有守在药行门口。

可街对面的馄饨摊多了一个低头吃东西的男人。

沟边停着一辆装柴的车,车夫一直没有卸货。

药行二楼有扇窗开着,窗后没人,窗帘却动了两次。

苏蘅收回目光。

至少三处。

还有没看见的。

她现在只剩一根木杖和两枚铜钱。玄冥教敢让她自己出来,也完全不怕她跑。

毕竟照她这个走法,跑到街对面都够呛。

药行里有三排木柜,柜台后堆着药包。空气中混着草药和熬药的苦味,角落摆着一只小火炉,炉边放着盛灰的铜盆。

中年掌柜正在拨算盘。

苏蘅走到柜台前,将铜钱放上去。

“买跌打药。”

掌柜看了眼她的脚。

“外敷还是内服?”

“外敷。”

“伤了多久?”

“一天。”

“怎么伤的?”

“跑的。”

掌柜抬起头。

“都这样了还跑?”

“有人追。”

扫地伙计从门口看了过来。

苏蘅也转头看他。

伙计马上低下头,继续扫那块已经扫过几遍的地。

掌柜从柜下取出一个纸包。

“两文。”

苏蘅没有拿。

“就这点?”

“嫌少可以添钱。”

“没钱。”

“那就这点。”

苏蘅捏起药包,在柜台边坐下。

掌柜低头拨算盘,没有赶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走。显然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药行里暂时没有客人。

门口的伙计扫完地,又去搬靠墙的药筐。他身材不高,裤脚卷到小腿,脚上穿着一双窄面布鞋。

鞋尖沾着黑泥。

苏蘅的视线在那双鞋上停了一息。

白石镇东沟和染坊后面都有这种泥。光凭泥和鞋,什么也定不了。

可伙计放下药筐后,没有看她的脸。

他先看的是左臂。

准确地说,是她昨晚藏过纸片的包扎处。

苏蘅用右手压住斗篷,盖住伤布。

伙计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后堂。

掌柜拨算盘的动作慢了。

“你还要什么?”

“等药起效。”

“外敷药,拿回去用。”

“我走不动。”

“门外有车。”

“不是我的。”

掌柜推算盘的手停住。

“姑娘,买完药就走。小店还要做生意。”

苏蘅看向后堂。

里面传来木头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后门响了一下。

那个伙计要走。

苏蘅扶着柜台站起来。

左手被绳子系在腰间,右手还要拄杖。她没有办法拦人,也不能向玄冥教报信。

她若什么都不做,伙计从后门离开,玄冥教的人多半会追。

追不追得上,和她没关系。

可人一走,她这个诱饵也没了用处。

苏蘅抬高声音。

“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掌柜抬头看她。

后堂的声音也停了。

苏蘅盯着那道门帘。

“纸不在我身上。绣着陈字的布也不在。”

没人回应。

她能听见后门的门轴正在转动。

再等一步,人就出去了。

苏蘅将木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都在戴黑护腕的人手里。”

后门没再响。

街对面的馄饨摊传来碗筷落地的声音。

沟边装柴的车夫也抬起了头。

苏蘅握紧木杖。

鱼来了。

至于咬的是谁的钩,她管不了。

后堂的门帘猛地掀开。

扫地伙计冲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窄刀。他没扑向苏蘅,反倒抓起柜上的算盘,朝门口砸了过去。

算盘撞上门框,木珠滚了一地。

“动手!”

二楼响起一声破窗声。

弩箭从街对面射来,穿过药行门口,钉进后堂的木柱。

掌柜吓得蹲到柜台下面。

苏蘅也弯下腰。

第二支箭紧跟着飞进来,擦过药柜,打碎一只装药材的陶罐。碎片和药渣落了一地。

扫地伙计翻过柜台,伸手去抓苏蘅。

“纸在哪?”

“我说了,在外面。”

“谁手里?”

“黑护腕。”

“他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伙计抓向她的肩膀。

苏蘅盯着他的手。

对方的右肩先往前送,重心跟着压到右腿。这动作并不复杂,和她之前见过的直刺有几分相似。

往左。

身体里的本能刚有反应,苏蘅已经主动将木杖向右一点,右脚顺势往左挪。

她没有跨出完整的一步,只让肩膀避开那只手。

伙计抓了个空。

苏蘅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的。

她没有停下来细想,双手抓住木杖中段,朝对方膝盖推去。

伙计后退一步,窄刀朝木杖劈下。

刀刃砍进木头,卡住了。

苏蘅松开木杖,扶住柜台往旁边挪。

左脚不敢落地,她只挪出半步,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右膝撞上柜角,疼得她险些跪下。

伙计拔出窄刀,再次追来。

药行门口冲进一个人。

正是先前在街对面吃馄饨的玄冥教眼线。

他抽刀挡住伙计,两人在门边撞到一起。木架被掀翻,晾药的竹筛滚到地上。

苏蘅抓住柜台边缘,抬眼找路。

前门打成一团,后堂门帘还开着。

她向后挪。

每挪一步,右手都要先撑住柜面,再把左腿拖过去。这样的速度连掌柜都能追上她。

好在没人顾得上她。

屋外又响起两声弩机。

一支箭射中玄冥教眼线的肩膀,另一支打进药柜。柜门震开,几个抽屉掉下来,药粉洒得到处都是。

苏蘅来到火炉旁。

盛灰的铜盆就在脚边。

她弯不下腰,便伸出右脚踩住盆沿,往前一推。

铜盆翻了。

炉灰扬起来,门边的人全被罩住。扫地伙计咳得厉害,手里的窄刀也慢了半拍。

苏蘅趁机扶住墙,单脚跳进后堂。

只跳了一下,左脚踝便疼得她头皮发麻。她肩膀撞上门框,勉强没有摔倒。

后堂堆着成捆的草药。

更里面有扇开着的小门,门外停着一辆卸到一半的骡车。车上还有十几只药筐,车夫已经跑了,只剩骡子拴在后院木柱上。

苏蘅看见车,马上挪过去。

车轮下塞着一块方砖。

骡子的缰绳绕过木柱,打了一个活结。只要取下绳圈,它就能走。

问题是她够不到。

苏蘅扫了一眼地面,墙边靠着一根挑药用的长杆。她伸手抓住杆尾,将长杆拖到身边。

前堂传来喊声。

“她去后面了!”

苏蘅握住长杆,先对准车轮下的方砖。

第一下打偏,杆头撞上轮辐。

受惊的骡子往前窜了一步,套绳立刻绷紧。

第二下,长杆碰到方砖边缘。

她换了个角度,用力往外拨。

方砖从车轮下滚开。

骡车向前动了半尺,又被拴绳扯住。

苏蘅把长杆挑向木柱上的绳圈。杆头太粗,试了两次都没能伸进去。

门后响起脚步声。

扫地伙计捂着口鼻冲进来。

“站住!”

苏蘅没理他。

绳结在木柱左侧。

她将长杆翻过来,用较细的尾端插进绳圈,手腕向上一抬。

绳圈被顶开一角。

伙计冲到车边,伸手抓她的斗篷。

苏蘅猛地往前扑,双手抓住车板。斗篷领口勒住脖子,她咳了一声,整个人吊在车尾。

伙计抓着斗篷往回扯。

左脚拖过地面,固定脚踝的布带被磨得发疼。

苏蘅松开一只手,抓住长杆,用杆尾向后一捅。

她看不见打中了哪里,只听见一声闷哼,斗篷领口跟着松开。

绳圈也从木柱上滑了下来。

骡子失去束缚,立刻往前跑。

药车猛地一动。

苏蘅的腹部撞上车板,疼得眼前发黑。她用手肘卡住两只药筐,右膝蹬住车轴旁的横木,一点点将自己拖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

扫地伙计追出几步,没能抓住车尾。

灰衣女人从后巷另一头冲来。她看见驶出的药车,先愣了一下,接着抽出短刀追上来。

“拦住她!”

苏蘅趴在药筐中间,伸手去够缰绳。

够不到。

骡子受到惊吓,只顾着沿巷子往前冲。车轮碾过石板,颠得药筐上下乱跳。

灰衣女人从侧面追近,一把抓住车栏。

她跑得很稳健,另一只手已经抬起短刀。

苏蘅抓住挑药长杆,横着推过去。

灰衣女人用刀架住木杆。

两人隔着车栏僵了一下。

苏蘅没有她力气大,左手又被系在腰间。长杆只撑了两息,便被短刀压到车板上。

灰衣女人抓紧车栏,准备翻上来。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急弯。

苏蘅看见墙角堆着几只竹筐,马上松开长杆,转而抓住灰衣女人扣在车栏上的手指。

她没想把人拉上车。

只是朝车外压。

灰衣女人被带得身体一歪,肩膀擦上墙角的竹筐。竹筐倒下来,滚到她脚下。

她只能松手。

药车冲过弯口。

苏蘅回头看了一眼。

灰衣女人撑住墙,没有摔倒。短剑男人也从药行后门追了出来,两人沿着巷子继续追。

更远的屋顶上,有人正提着弩往这边跑。

危机还没过去。

苏蘅趴回药筐之间,用右手抓住车板边缘。

左手被绳子绑在腰间,旧刀、木牌、残纸和药全在玄冥教手里。她现在只有一根被刀砍出缺口的长杆,以及一辆根本不听使唤的骡车。

骡子冲出窄巷,前面出现一条宽些的街。

街边行人听见车轮声,纷纷往两旁躲。

苏蘅撑起上身,终于摸到垂在车板旁的缰绳。她抓住绳子往左拉,骡子却把头甩向右边,拖着车直奔街口。

那边立着白石镇的东门。

两名守门人已经注意到这辆失控的药车,其中一人提起长棍,跑到路中间。

“停下!”

苏蘅抓紧缰绳。

“停不了!”

守门人看清车上的人,又看见后方追来的持刀者,脸色立刻变了。

他将长棍横在路上。

骡子没有减速。

苏蘅低头看了一眼飞快转动的车轮,又看向越来越近的镇门。

她刚从一间油坊逃进北沟药行。

现在又要连人带车撞城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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