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没睡多久。
有人推门时,她刚沉下去,连梦都没来得及做。
灰衣女人站在榻边,手里搭着一件旧斗篷。
“起来。”
苏蘅睁开眼,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只剩桌边一盏小油灯。窗纸透着灰白,外面天还没多亮。
她撑着榻面坐起来。
这点动作便牵动左臂,固定住的脚踝也跟着发胀。睡过一会儿,身体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脖子僵,手臂酸,连睁眼都费劲。
“现在什么时辰?”
“你还有心思问时辰?”
“怕你们把我卖到天黑。”
灰衣女人把斗篷扔到她腿上。
“穿上。”
苏蘅展开斗篷看了一眼。布料粗,颜色发灰,衣摆能盖到脚面。穿上以后,左脚踝两侧的木板和身上的破口都能遮住。
她又看向桌下。
旧刀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的刀呢?”
“收起来了。”
“谁收的?”
“反正不在你手里。”
“药呢?”
“也收了。”
苏蘅披上斗篷,整理衣领时停了一下。
“腰牌总该已经还给你们了吧?”
灰衣女人看了她一眼。
“你问得挺细。”
“身上的东西都没了,确认一下。”
“确认完能怎样?”
“心里有数。”
灰衣女人没再答。
苏蘅从短榻上挪下来,先让右脚踩地,再扶住墙面站起。左腿悬着还好,一旦脚尖碰到地,肿处便疼得厉害。
她试了两次,走不了。
灰衣女人从墙边拿起一根木杖,塞到她右手里。
“拿着。”
木杖是临时削的,顶端还留着毛刺。苏蘅握住试了试,长度还算合适,撑地后能替左腿分担一些重量。
灰衣女人解开她腕上的绳子,又取出一条细绳,绕到斗篷下面,将她的左手系在腰带上。
绳子藏在衣服里,从外面看不见。
苏蘅拉了一下。
活动范围很小,只够她整理衣服,抬手碰不到肩膀。
“右手怎么不绑?”
“你得拄杖。”
“考虑得真周到。”
灰衣女人替她扣好斗篷领口。
“少说两句,能多活一阵。”
房门外已经停了一辆装药材的板车。车上放着几只竹筐,最外面压着两捆晒干的草药。
短剑男人站在车旁。
他换掉了夜里的衣服,短剑藏进长衫里面,乍看只是个普通行脚商。黑色护腕的男人没有出现。
苏蘅扶着门框走出去。
天还冷,右脚刚踩上院里的石板,寒气便顺着脚底往上钻。她低头一看,右脚仍然光着。
“鞋呢?”
短剑男人扫过她的脚。
“丢在车马店了。”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想问你们有没有多的。”
“没有。”
苏蘅看向他脚上的靴子。
短剑男人立刻后退半步。
“别看我。”
“我也没说要你的。”
“你那眼神已经说了。”
灰衣女人从板车下摸出一只旧布鞋,扔到苏蘅面前。
鞋有点大,边缘还开了线,好歹能穿。
苏蘅把木杖靠在门边,扶着车板弯下腰。左腿不能受力,她只能用右脚踩住鞋后跟,一点点套进去。
折腾了一阵,鞋总算穿稳。
“哪来的?”她问。
“捡的。”
“洗过吗?”
“你光脚走了两条街,还挑这个?”
苏蘅闭上嘴。
确实没资格挑。
她被扶上板车,靠着药筐坐下。灰衣女人给她腿上盖了一块旧布,遮住固定脚踝的木板。
短剑男人推车,灰衣女人跟在旁边。
院门打开后,外面是一条窄巷。巷中还留着夜里的积水,车轮压过去,溅起的泥点落在了车板上。
苏蘅记得来时听见过水声和闻到油坊的味道。
如今走出院门,她才确认油坊的位置靠近镇东。巷外有一条排水沟,沟边堆着榨过油的豆渣,几间低矮铺子沿沟而建。
板车往北走。
街上已经有人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一家早点摊刚支起锅,热气顺着屋檐往上飘。有人看了板车几眼,很快又去忙自己的事。
没人知道车上坐着一个被玄冥教绑走的人。
就算知道,大概也没人会管。
车走出两条街,前方的房屋渐渐稀了。排水沟在这里变宽,两岸铺着旧石板,沟水颜色发黑。
短剑男人停下板车。
“到了。”
苏蘅抬头看去。
沟边有一家两层高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已经掉了不少漆,还能看清“北沟药行”四个字。
铺门开了一半。
一个中年伙计正在门口扫地。他看见板车,扫帚停在脚边,目光先落到短剑男人身上,又很快挪开。
“人都在什么地方?”苏蘅问。
短剑男人扶住车把。
“什么人?”
“你们的人。”
“与你无关。”
“我进去以后该说什么?”
“买药。”
“我没钱。”
灰衣女人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塞进她右手。
“进去问有没有治跌打伤的药。”
“然后呢?”
“等着。”
“等多久?”
“有人来找你为止。”
苏蘅捏住铜钱,没有下车。
“没人来呢?”
短剑男人看向她的左脚。
“那就回来。”
这话听着很平常。
苏蘅却清楚,回来后自己还有没有用,得由他们决定。
灰衣女人扶住她的右臂。
“下车。”
苏蘅把木杖先伸到地上,确认杖底没有打滑,才撑住车板挪下去。右脚落地后,她将左腿悬着,靠木杖一步步移到铺门前。
几十步的路,走得额头全是汗。
门口伙计已经让到一边。
苏蘅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短剑男人推着板车离开,灰衣女人也沿沟向南走。两个人很快混进来往的行人里,谁都没有守在药行门口。
可街对面的馄饨摊多了一个低头吃东西的男人。
沟边停着一辆装柴的车,车夫一直没有卸货。
药行二楼有扇窗开着,窗后没人,窗帘却动了两次。
苏蘅收回目光。
至少三处。
还有没看见的。
她现在只剩一根木杖和两枚铜钱。玄冥教敢让她自己出来,也完全不怕她跑。
毕竟照她这个走法,跑到街对面都够呛。
药行里有三排木柜,柜台后堆着药包。空气中混着草药和熬药的苦味,角落摆着一只小火炉,炉边放着盛灰的铜盆。
中年掌柜正在拨算盘。
苏蘅走到柜台前,将铜钱放上去。
“买跌打药。”
掌柜看了眼她的脚。
“外敷还是内服?”
“外敷。”
“伤了多久?”
“一天。”
“怎么伤的?”
“跑的。”
掌柜抬起头。
“都这样了还跑?”
“有人追。”
扫地伙计从门口看了过来。
苏蘅也转头看他。
伙计马上低下头,继续扫那块已经扫过几遍的地。
掌柜从柜下取出一个纸包。
“两文。”
苏蘅没有拿。
“就这点?”
“嫌少可以添钱。”
“没钱。”
“那就这点。”
苏蘅捏起药包,在柜台边坐下。
掌柜低头拨算盘,没有赶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走。显然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药行里暂时没有客人。
门口的伙计扫完地,又去搬靠墙的药筐。他身材不高,裤脚卷到小腿,脚上穿着一双窄面布鞋。
鞋尖沾着黑泥。
苏蘅的视线在那双鞋上停了一息。
白石镇东沟和染坊后面都有这种泥。光凭泥和鞋,什么也定不了。
可伙计放下药筐后,没有看她的脸。
他先看的是左臂。
准确地说,是她昨晚藏过纸片的包扎处。
苏蘅用右手压住斗篷,盖住伤布。
伙计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后堂。
掌柜拨算盘的动作慢了。
“你还要什么?”
“等药起效。”
“外敷药,拿回去用。”
“我走不动。”
“门外有车。”
“不是我的。”
掌柜推算盘的手停住。
“姑娘,买完药就走。小店还要做生意。”
苏蘅看向后堂。
里面传来木头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后门响了一下。
那个伙计要走。
苏蘅扶着柜台站起来。
左手被绳子系在腰间,右手还要拄杖。她没有办法拦人,也不能向玄冥教报信。
她若什么都不做,伙计从后门离开,玄冥教的人多半会追。
追不追得上,和她没关系。
可人一走,她这个诱饵也没了用处。
苏蘅抬高声音。
“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掌柜抬头看她。
后堂的声音也停了。
苏蘅盯着那道门帘。
“纸不在我身上。绣着陈字的布也不在。”
没人回应。
她能听见后门的门轴正在转动。
再等一步,人就出去了。
苏蘅将木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都在戴黑护腕的人手里。”
后门没再响。
街对面的馄饨摊传来碗筷落地的声音。
沟边装柴的车夫也抬起了头。
苏蘅握紧木杖。
鱼来了。
至于咬的是谁的钩,她管不了。
后堂的门帘猛地掀开。
扫地伙计冲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窄刀。他没扑向苏蘅,反倒抓起柜上的算盘,朝门口砸了过去。
算盘撞上门框,木珠滚了一地。
“动手!”
二楼响起一声破窗声。
弩箭从街对面射来,穿过药行门口,钉进后堂的木柱。
掌柜吓得蹲到柜台下面。
苏蘅也弯下腰。
第二支箭紧跟着飞进来,擦过药柜,打碎一只装药材的陶罐。碎片和药渣落了一地。
扫地伙计翻过柜台,伸手去抓苏蘅。
“纸在哪?”
“我说了,在外面。”
“谁手里?”
“黑护腕。”
“他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伙计抓向她的肩膀。
苏蘅盯着他的手。
对方的右肩先往前送,重心跟着压到右腿。这动作并不复杂,和她之前见过的直刺有几分相似。
往左。
身体里的本能刚有反应,苏蘅已经主动将木杖向右一点,右脚顺势往左挪。
她没有跨出完整的一步,只让肩膀避开那只手。
伙计抓了个空。
苏蘅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的。
她没有停下来细想,双手抓住木杖中段,朝对方膝盖推去。
伙计后退一步,窄刀朝木杖劈下。
刀刃砍进木头,卡住了。
苏蘅松开木杖,扶住柜台往旁边挪。
左脚不敢落地,她只挪出半步,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右膝撞上柜角,疼得她险些跪下。
伙计拔出窄刀,再次追来。
药行门口冲进一个人。
正是先前在街对面吃馄饨的玄冥教眼线。
他抽刀挡住伙计,两人在门边撞到一起。木架被掀翻,晾药的竹筛滚到地上。
苏蘅抓住柜台边缘,抬眼找路。
前门打成一团,后堂门帘还开着。
她向后挪。
每挪一步,右手都要先撑住柜面,再把左腿拖过去。这样的速度连掌柜都能追上她。
好在没人顾得上她。
屋外又响起两声弩机。
一支箭射中玄冥教眼线的肩膀,另一支打进药柜。柜门震开,几个抽屉掉下来,药粉洒得到处都是。
苏蘅来到火炉旁。
盛灰的铜盆就在脚边。
她弯不下腰,便伸出右脚踩住盆沿,往前一推。
铜盆翻了。
炉灰扬起来,门边的人全被罩住。扫地伙计咳得厉害,手里的窄刀也慢了半拍。
苏蘅趁机扶住墙,单脚跳进后堂。
只跳了一下,左脚踝便疼得她头皮发麻。她肩膀撞上门框,勉强没有摔倒。
后堂堆着成捆的草药。
更里面有扇开着的小门,门外停着一辆卸到一半的骡车。车上还有十几只药筐,车夫已经跑了,只剩骡子拴在后院木柱上。
苏蘅看见车,马上挪过去。
车轮下塞着一块方砖。
骡子的缰绳绕过木柱,打了一个活结。只要取下绳圈,它就能走。
问题是她够不到。
苏蘅扫了一眼地面,墙边靠着一根挑药用的长杆。她伸手抓住杆尾,将长杆拖到身边。
前堂传来喊声。
“她去后面了!”
苏蘅握住长杆,先对准车轮下的方砖。
第一下打偏,杆头撞上轮辐。
受惊的骡子往前窜了一步,套绳立刻绷紧。
第二下,长杆碰到方砖边缘。
她换了个角度,用力往外拨。
方砖从车轮下滚开。
骡车向前动了半尺,又被拴绳扯住。
苏蘅把长杆挑向木柱上的绳圈。杆头太粗,试了两次都没能伸进去。
门后响起脚步声。
扫地伙计捂着口鼻冲进来。
“站住!”
苏蘅没理他。
绳结在木柱左侧。
她将长杆翻过来,用较细的尾端插进绳圈,手腕向上一抬。
绳圈被顶开一角。
伙计冲到车边,伸手抓她的斗篷。
苏蘅猛地往前扑,双手抓住车板。斗篷领口勒住脖子,她咳了一声,整个人吊在车尾。
伙计抓着斗篷往回扯。
左脚拖过地面,固定脚踝的布带被磨得发疼。
苏蘅松开一只手,抓住长杆,用杆尾向后一捅。
她看不见打中了哪里,只听见一声闷哼,斗篷领口跟着松开。
绳圈也从木柱上滑了下来。
骡子失去束缚,立刻往前跑。
药车猛地一动。
苏蘅的腹部撞上车板,疼得眼前发黑。她用手肘卡住两只药筐,右膝蹬住车轴旁的横木,一点点将自己拖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
扫地伙计追出几步,没能抓住车尾。
灰衣女人从后巷另一头冲来。她看见驶出的药车,先愣了一下,接着抽出短刀追上来。
“拦住她!”
苏蘅趴在药筐中间,伸手去够缰绳。
够不到。
骡子受到惊吓,只顾着沿巷子往前冲。车轮碾过石板,颠得药筐上下乱跳。
灰衣女人从侧面追近,一把抓住车栏。
她跑得很稳健,另一只手已经抬起短刀。
苏蘅抓住挑药长杆,横着推过去。
灰衣女人用刀架住木杆。
两人隔着车栏僵了一下。
苏蘅没有她力气大,左手又被系在腰间。长杆只撑了两息,便被短刀压到车板上。
灰衣女人抓紧车栏,准备翻上来。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急弯。
苏蘅看见墙角堆着几只竹筐,马上松开长杆,转而抓住灰衣女人扣在车栏上的手指。
她没想把人拉上车。
只是朝车外压。
灰衣女人被带得身体一歪,肩膀擦上墙角的竹筐。竹筐倒下来,滚到她脚下。
她只能松手。
药车冲过弯口。
苏蘅回头看了一眼。
灰衣女人撑住墙,没有摔倒。短剑男人也从药行后门追了出来,两人沿着巷子继续追。
更远的屋顶上,有人正提着弩往这边跑。
危机还没过去。
苏蘅趴回药筐之间,用右手抓住车板边缘。
左手被绳子绑在腰间,旧刀、木牌、残纸和药全在玄冥教手里。她现在只有一根被刀砍出缺口的长杆,以及一辆根本不听使唤的骡车。
骡子冲出窄巷,前面出现一条宽些的街。
街边行人听见车轮声,纷纷往两旁躲。
苏蘅撑起上身,终于摸到垂在车板旁的缰绳。她抓住绳子往左拉,骡子却把头甩向右边,拖着车直奔街口。
那边立着白石镇的东门。
两名守门人已经注意到这辆失控的药车,其中一人提起长棍,跑到路中间。
“停下!”
苏蘅抓紧缰绳。
“停不了!”
守门人看清车上的人,又看见后方追来的持刀者,脸色立刻变了。
他将长棍横在路上。
骡子没有减速。
苏蘅低头看了一眼飞快转动的车轮,又看向越来越近的镇门。
她刚从一间油坊逃进北沟药行。
现在又要连人带车撞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