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78年12月8日,深夜。
我猛地从沉酣中被拽出来,意识混沌了好半晌才渐渐回笼,心底却先一步坠上一股莫名的寒意——村庄外围我亲手布下的三处预警陷阱,竟连半分动静都没传进来。
正僵在床头怔神,母亲急促的低喝猛地撞进耳膜。我浑身一个激灵,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攥起早已收拾妥当的背包,胡乱罩上外衣便往楼下冲。母亲正攥着院门把手等在那里,一见我下来,不由分说扣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村头那处提前凿好的隐蔽避难所狂奔。
整条村道早已乱成一锅沸粥。
大人的嘶吼、孩童的哭嚎绞作一团。妇女们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跌跌撞撞往村中心的集会厅涌——那片石砌建筑底下连着成片的地窖,是全村人早年定下的应急躲难点。留下来断后的猎人和退伍老兵则抄起磨得发亮的猎刀、钢叉,红着眼往村口方向扑去。
可我们终究低估了这趟兽潮的规模。
来的根本不是往常那两三只零散游荡的魔犬或魔熊。我和母亲还没挨到集会厅的石墙根,村口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便"轰隆"一声,被巨力撞得木屑横飞,彻底碎裂。
绝望的哭喊、搏杀的嘶吼瞬间卷遍全村。
头顶掠过几只我从未见过的巨鹰,尖啸着喷下滚滚火球,连片的草屋转瞬被点着,火舌窜起数丈高,在地上烧出一道道堵死去路的火墙。
我刚抬手想召水熄掉脚边的火焰,后领便被母亲一把攥住,整个人被猛地拽走。她拖着我慌不择路拐进侧边的窄巷。
"那是火油魔鹰,吐的火得用大量净水才能压灭,我们耗不起!"
话音未落,我们刚冲出巷口,便撞见几只魔犬正扑咬着几个眼熟的村民。察觉到动静,它们齐刷刷转过头,泛着血光的兽瞳死死钉在了我们身上。
母亲当即松开我的手,魔力翻涌间召出法术。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全力出手。
数支冷冽的冰矛凭空凝成,带着破空锐啸飞射而出,干脆利落地刺穿了三只魔犬的咽喉。剩下的几只被这威势震慑,当即僵在原地,龇着牙不敢上前。
可下一秒——
侧边燃着熊熊烈火的木屋轰然倒塌,一头小山似的魔熊从火光里撞了出来,磨盘大的熊掌裹挟着劲风,狠狠朝我们拍落。母亲想都没想,反手便将我扫出攻击范围,同时凝出半尺厚的冰盾迎了上去。
"咔嚓——"
冰盾脆得像一层薄冰,瞬间碎成漫天冰碴。母亲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巨力狠狠拍飞出去。
我红着眼想往她的方向冲,却被剩下的几只魔犬死死拦住去路。我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劈得不成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魔熊踏着碎瓦断木,一步步朝她倒地的方向挪去。
忽然一团火球砸在我身侧的屋墙上。
轰然倒塌的砖瓦当场砸死了拦路的几只魔犬,也彻底封死了我的视线。
烟尘落定,只剩两只浑身沾着火星的魔犬,龇着獠牙与我死死对峙。
"给我滚开!"
我爆喝一声,魔力倾泻而出,数枚裹挟着沉重力道的岩钻凭空凝成,手中同时凝出一柄锋刃覆满斗气的石剑。脚下踏风猛地扑出,破空的岩钻轰然轰碎气浪,结结实实砸在其中一只魔犬身上,直接将其砸得筋骨寸断;淬满劲气的石剑顺势狠狠劈下,斩在另一只魔犬的肩头!
魔犬发出凄厉的惨嚎。我不做丝毫停顿,再度凝出一枚岩钻,径直穿爆了它的脑袋。
面前只剩燃烧的废墟。我大声呼唤母亲的名字,回应我的只有噼啪的火裂声。我咬着牙往后退去,试图绕开这片坍塌的屋舍,找另一条路过去。
拐过几个弯道,竟意外撞见了安洁和她的父亲。
安洁正催动藤蔓法术捆住几只魔犬,她父亲则拉开长弓,箭矢精准地一只只点名要害。我见状心头一喜,连忙靠过去,打算与他们汇合,再拜托她父亲回去救母亲。
安洁也看见了我。因魔力透支而发白的小脸上,宝石般的瞳孔骤然放大,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惊喜。
然而命运仿佛存心与我作对。
我还没来得及靠近,那丝刚从绝望里挣出来的欣喜便僵在了脸上——天空中几道黑影掠过,数团火球呼啸着,直直朝他们砸了下去。
安洁还没反应过来,她父亲却先一步察觉。抬头看见火球的刹那,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安洁朝我的方向猛推过来,自己则转瞬被冲天的火光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我伸手接住安洁,她整个人愣愣的,眼神还没从震惊里拔出来。我来不及安慰,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拽起她便换了条路继续狂奔。头顶的火油魔鹰见还有两只小虫子,盘旋着紧追不舍。
火球不断砸在我们身后和身侧的建筑上,逼得我们拐了不知多少个弯,终于冲到了村边。
围栏早被冲破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断后的村民,还有没来得及赶往中心避难的妇女和孩子,也有些许魔物,四周到处都是血迹。好在缺口处没有新的魔物继续涌入。
我拉着安洁往母亲倒下的方向赶,可到了地方,只看见一滩刺目的血迹,还有母亲常戴的那串断了线的手链。
她人不见了,那只魔熊的尸体也不见了。
我跪在浸透了鲜血的泥地里,颤抖着捡起那截断链。
还没来得及让悲伤翻涌上来,头顶魔鹰的尖啸便将我猛地拽回现实。抬头时,一颗火球已近在咫尺。我慌忙将手链揣进怀里,双手按地,硬生生凝出一道厚厚的土墙挡下轰击,随即拉起安洁继续逃命。
村中心的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倒塌声,夹杂着孩童与妇女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微弱,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我牙一咬,带着安洁从围栏缺口冲了出去——村子已经待不下去了,有魔犬在四处游荡,躲在哪里都是死路。
混着火星的热风卷着灰烬擦过耳际,我半撑着身子扑倒在草坡上,把脸埋进微凉的泥土里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把呛进肺里的焦涩气息咳出来。安洁没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袖口,指腹抖得厉害。她藏在衣襟下的右手还攥着今早她爹塞给她防身的小刀,刃口沾着一点暗褐色的血渍。
我偏过头往身后瞥。
村子的方向只剩冲天的暗红火光,原先错落的屋舍轮廓早被火海揉成一团模糊的虚影。那些撕心裂肺的呼救声隔着风飘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可我们连回头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脚掌磨破的地方浸透了粗布鞋面,每动一下都有黏腻的血渗出来,混着草叶上的夜露,在泥地上留下浅淡的暗痕。
我扶着旁边的老栎树慢慢撑起身子,指尖摸到树干上早年刻下的进山记号——那是小时候我和村里伙伴们捉迷藏时,画的歪歪扭扭的箭头。
我拽了拽还在发怔的安洁,把她往自己身后半挡了挡,盯着前面被树荫盖得严实的山道,一步一步朝着更深的山影里挪去。远处魔物的嘶吼还断断续续追在风里,我们脚下的野草被碾过,留下两道踉踉跄跄的痕迹,朝着山林最安静的深处延伸。
不知在密林小径里跌跌撞撞走了多久,两侧遮天蔽日的丛生林木忽然退去,逼仄的小路豁然开朗。
一座爬满暗绿色苔藓、造型透着诡异古朴气息的石制建筑,赫然撞进眼底。
那分明是一座不知祭祀何物的古老祭坛,年代久远得仿佛从这片山林诞生之初便矗立于此。
正当我屏住呼吸准备靠近探查时,祭坛厚重石墙的另一侧,隐隐飘来两句压低的低语:
"……实验成了。靠大人的赐福,我们总算彻底掌控了这些可爱的小家伙。"
"那是自然,大人的手段多到你想都想不到……等等。"
话音一顿。
"我好像嗅到了——混进来的小虫子的味儿。"
我和安洁心脏骤然一紧,赶忙蜷进身旁茂密的树丛里,屏住呼吸,悄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打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