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魔域边境之后,我走了大约半天。
灰褐色的土地在脚下延伸着,偶尔有几丛枯草从裂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空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正常的天色——像一幅画被人从暗色调的滤镜下面抽了出来。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硫磺的气息,像一件被烧过的衣服,即使洗了很多遍,那股味道还是渗在纤维里。
我走得很慢。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走快的时候会扯开边缘,渗出血珠。但我没有停下来处理。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最后站在塔尖上的样子。红裙在风里飘。手里捏着一朵粉色的花。她看了我三秒,转身消失在塔楼的暗影里。像一盏灯被人端走了。
我攥着袖子里那朵黑炎捏的小红花,继续往前走。
路边开始出现房屋了。先是几间零散的土屋,然后是三三两两的院落,最后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镇口有一面褪色的旗幡,上面写着“青州驿站”四个字,墨迹被风吹日晒得快要看不清了。我走进镇子,沿途的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平淡,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好奇,没有警惕,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破粉裙的陌生姑娘走在街上。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家具。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觉得有必要多看一眼。
我走进驿站旁边的茶馆。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随口招呼了一声:“坐。喝什么?”
“……有吃的吗?”
“面。素面。十文。”
“来一碗。”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茶馆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各自低头吃面,没有人抬头看我。面端上来了,清汤白面,浮着几片青菜叶。我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不记得刚才在哪坐下来的。我回想了一下:走进茶馆、老板招呼、我说要一碗面、然后我坐下来了。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张桌子旁边的。像一段影像被人剪掉了中间的一帧,从“走进门口”直接跳到了“坐在桌前”。中间的几步路——消失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刚才,有没有人跟我一起来的?”
老板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一个人进来的”的困惑:“你一个人来的啊。”
“……哦。对。我一个人。”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但碗里的面汤在微微晃动——是我的手在抖。我想起了孙小蝶。她妹妹怎么样了?好一些了吗?她那天塞给我的那块糖……我伸手摸了一下袖口。油纸还在,麦芽糖还在。但有一个细节我忽然想不起来了——孙小蝶的妹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她说过。孙小蝶在合欢宗那间破院子的院门口,她递糖给我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句。“我妹吃了药,今天好多了。”——她说了妹妹的“名字”吗?我记得她说过的。我甚至记得自己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在想着“这个名字挺耳熟的”。但此刻我坐在茶馆里,面对着半碗凉透的面条,完全想不起那个名字了。像一块被擦去的墨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但字迹本身已经消失了。我用力想。越用力,那片空白就越光滑。像一个单词从嘴里溜走,你只记得自己刚才知道它,但不记得它是什么了。
我放下筷子。面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油,像一面被冻住的湖。我看着那碗面。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窗口传来。很低,很轻,带着一点点跳跃的弧度,像一枚被抛起的硬币在空中旋转。“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抬起头。窗口探进来一张脸。
绿发。垂到窗沿,像一帘被风微微吹动的藤蔓。发丝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种柔润的、像春日里新抽出的柳芽一样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白到透着一层薄薄的青,像一颗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她的眼睛是翠绿色的,比她的头发浅一些,清澈得像两滴被雨水洗过的翡翠。她的嘴角弯着,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左脸深一些,右脸浅一些。她从窗口歪着头看我,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泛着极淡的绿色光晕。
“要不要吃糖?”
她手里摊着一颗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里面是淡绿色的,像一颗被冻住的露珠。我盯着那颗糖看了三秒。备注框弹出来了——
【姓名:青萝】
【身份:万年青藤化形,妖族圣女】
【初始设定:外表十六七岁的少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最爱吃甜食,说话喜欢拽人袖子。读者评价“除了可爱没什么用”。】
【未采用设定1:她的真身是一株“噬魂青藤”。她不是“吃素”的妖族,她靠吞噬灵魂成长。妖族圣地那一片绿意盎然,底下埋着上万年的枯骨。】
【未采用设定2:她之所以离开妖族,不是因为“贪玩”。是因为妖皇想吞噬她来获取万年修为,她不得不逃。但她对外只说“外面的世界好玩”。】
【未采用设定3(新增·世界补完):她化形前被一个人类小女孩浇过一罐蜂蜜。那是她灵智初开时得到的第一份“善意”。她记了一万年。】
我看着她掌心里那颗绿色的糖,又看着她的脸。备注框里的文字还在缓缓变白。她的梨涡还浅浅地挂在嘴角。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半碗凉透的面条上。
“……你看起来像是忘了一件事。”她歪了歪头,绿发从窗沿垂落下来,发梢轻轻扫过桌面。“不是忘了‘什么事’——是忘了‘那件事存在过’。那种感觉对吗?”
她没有问我“你是谁”——她问我“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她的笑容像一根藤蔓一样,从窗口伸进来,无声地、轻轻地绕上了我的手腕。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那颗糖往前递了一寸,绿色的糖纸在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你身上有一种味道。像一本书被人翻了很多遍,但有几页被撕掉了。风从那些撕掉的缺口里穿过去,发出不一样的声音。”她停顿了一下,“——那几页被撕掉的东西,就是你想不起来的东西,对吧?”
我看着她。备注框里那一行“她记了一万年”的字还在缓缓变白。我张了张嘴,但还没想好说什么。她已经从窗口翻进来了。轻得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从窗外吹进来的叶子。她落在我旁边,坐下,把糖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然后她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我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的脸。
“我叫青萝。”她说,“万年青藤化形。今年——大概一万零三百岁左右。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很重要的事。”她偏了偏头,“比如——你现在想不起来的那件事。”
“……哪件事?”
“你忘了那个给你糖的人叫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不对。不是‘忘了’。是那件事正在被擦掉。像有人用橡皮在擦你脑子里的一行字。你记得那里写过字,但不记得内容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她说对了。孙小蝶妹妹的名字——那块空白——她说对了。我甚至连“孙小蝶”这个名字都开始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看一个字,轮廓还在,笔画正在从边缘开始溶化。
“……那——”
“别急。”她把那颗糖往我手边又推了一寸,“先吃颗糖。甜的。吃完之后——”她停了一下,梨涡变得更深了,“——你再想不起来的事,我帮你记着。”
日光从窗外来,把她的绿发染成一种温润的、像融化的春水一样的光泽。她坐在我旁边,像一根从窗外长进来的藤蔓,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我把那颗糖拆开。
我低头看着那颗绿色的糖。透明的糖纸,边缘折成细密的褶皱,像一朵被包好的小花。我伸手拿起它。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笑了一下——不是“看热闹”的笑,是“你终于开始吃了”的笑。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像藤蔓轻轻绕上我的手腕,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你叫周砚。对吧?”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