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路比我想象的短。
出了合欢宗的山门,沿着一条石板路往下走,穿过一片槐树林,再拐两个弯,就能看见城墙了。
城门不高,青砖上爬着半墙的藤蔓,几个守门的士兵靠在墙根下打瞌睡,看见我们走过来,精神了一下,又不知道该不该拦,最后决定继续打瞌睡。
我走在最中间。左边是凌霜的剑鞘,右边是青萝缠在我手腕上的藤蔓,前面是苏锦绣的笔记本,后面是水月轻轻的脚步声。殷夜在我斜后方走着,步子不大不小,红裙子的边角偶尔扫到我的裙摆。玄姬走在队伍的最外围,像一道收拢的防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粉裙。
城里的路是青石铺的,比合欢宗的土路平整很多。路边有人在卖菜、卖布、卖热腾腾的包子。
阳光照在屋顶的瓦片上,反着光,亮晃晃的。
我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止一个。街边卖布的大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旁边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卖包子的小哥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包子掉了一个。
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儿,烟杆都不抽了。
“……他们在看我。”
我小声说。
凌霜没回头,但她的步子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苏锦绣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们不只是在看你一个。是在看我们。”
我想了想她说的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他们看我的时候目光是短的——扫一眼就移开了。但他们看我旁边那五个人的时候,眼睛是黏住的。
“……我理解了。”我说。
苏锦绣没再解释。
成衣铺在街角。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已经做好的成衣,颜色从深到浅挂了一整排。
老板娘是个穿靛蓝布裙的中年女人,看见我们七个人站门口,手忙脚乱地把一把椅子挪开,把门完全敞开。
“几位姑娘里面请、里面请——”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凌霜已经走进了店里。她走进去之后,整个店的光线都冷了一度。老板娘搓了搓手臂,退到柜台后面。
六个人围着店里的衣架子站着。我站在最中间,看着她们。
凌霜第一个动了。她走到衣架最左边,从一排劲装里拎出一件来——白的,窄袖,收腰,肩线是暗缝的,不仔细看看不出针脚。她拎着那件衣服走回来,递给我。
“方便活动。”
我接过来。布料比我想的硬,搓了一下,是厚棉混了蚕丝的料子,不难穿。
“你在叫我活动什么?”我问。
凌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玄姬。她在右边的架子上选了一件素白色纱裙,裙摆比凌霜那件长,袖口是散开的,料子薄得透光。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轻轻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够软。
“你穿白色好看。”
我看了看凌霜那件白的,又看了看玄姬这件白的。“……都是白的。”
“不一样。”凌霜说。
“不一样。”玄姬说。
她们两个同时说完,又同时闭上嘴。我看了看凌霜,又看了看玄姬。两个人都不看对方。
第三个是殷夜。她没在架子上挑,她从进店门开始就在看——扫了一眼挂着的、叠着的、堆在角落里的。然后她走到角落里一堆积压的旧货堆里,抽了一件出来。
暗红色的,裙摆宽大,领口微微敞着,从领口到裙摆有一条暗纹的绣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衣服递给我,没有解释。她就说了五个字:
“红的。像我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暗红色的布料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它够红。
第四个冲过来的是青萝。她甚至没有往前走——藤蔓从她袖口探出去,一卷,衣架最上层那件浅绿色碎花裙就落进了她手里。她直接往我身上裹。
“绿的!跟我一样!”
我被裹住的时候,看见青萝自己今天穿的也是一件浅绿色碎花裙。
“你故意的。”我说。
她笑了,梨涡旋出来:“嗯!故意挑的一样的!”
第五个走过来的是苏锦绣。她走得最慢,像是把店里所有衣服都看了一遍。最后她在一排挂着的连衣裙前面停下来,拎了一件鹅黄色的。料子软,剪裁简单,腰间系一条薄带子,带子的颜色比裙子深一点。
她递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鹅黄衬肤色。”
我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四件——白劲装、白纱裙、暗红长裙、浅绿碎花。又看了看苏锦绣手里那件鹅黄的。
“……你就不能挑一件不是纯色的吗?”
苏锦绣想了想:“不能。因为你皮肤白,穿纯色比穿花色好看。我是做情报的,看人准。”
最后走过来的是水月。
她一直站在店铺门口,靠在门框上,没看衣服,也没看任何人。我以为她不会挑了。但她在我低头看怀里的衣服时,悄悄走到门口斜对面的一个角落里,在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拿了一件。
月白色的。袖口宽,裙摆长,料子比玄姬那件更薄,但手感更密。她走过来,把那件月白色襦裙轻轻放在我怀里那叠衣服的最上面。
“……这个颜色,像月光。”
她说得很轻。像是这句话只说了半句——后半句被她咽回去了。
六个人。六件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叠衣服。白色劲装、白纱裙、暗红长裙、浅绿碎花、鹅黄连衣裙、月白襦裙。它们堆在我怀里,布料叠布料,袖口缠着袖口。我已经快喘不上气了。
柜台后面,老板娘已经蹲下去了,只露出头顶的一撮头发。
“……有点重。”
青萝帮我把最上面那件往里推了推。没说话。
凌霜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是腾出了一只手的位置。
我抱着这六件衣服,站在原地。六个人都在看我。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捂住了嘴。
门口已经有三个路人在探头了,被殷夜回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衣服,又抬头看看六个人。
安静了一瞬。
我问了一个我唯一能想到的问题。
“……我穿哪件,你们才不会吵架?”
六个人同时安静了。那三秒钟里没人说话,连殷夜都别过了脸。
苏锦绣开口了。
“你穿哪件都会吵。区别是吵多久。”
“……哪件最短。”
苏锦绣看了一圈其他人:“……你穿水月那件,她不会说话。其他人要吵,自己开不了口。”
玄姬皱眉:“为什么开不了口?”
苏锦绣看着她:“因为最后一个递的人,通常是被选中的那个。这不是规律,是经验。我是做情报的,看人准。”
玄姬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但看了一眼水月的方向,又闭上嘴。“……这次你大概说对了。”
我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件月白色的裙子。
又看了看水月。
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看我。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水月,你干嘛呢。我听见自己说,但没出声。
我抱着六件衣服,走进试衣间。门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外面传来青萝的声音:“……她会穿哪件?”
然后是殷夜的声音:“管她穿哪件,反正下次穿我的。”
接下来是凌霜一声很轻的“嗯”。
苏锦绣叹了一口气。
我站在门帘后面,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拿起来,对光看了看。薄薄的,透光。月光色。
我忽然想——她为什么要挑这一件?
我不知道。我还没穿。但拿在手里的时候,我觉得它好像很轻,轻得像在等一个人来穿它。
于是我脱了那件旧粉裙。
开始穿第一件。
门帘外面,青萝的声音又飘进来:“……她怎么还不出来?”
“你急什么。”
“我想看她穿我的!”
“……她不会穿你那件的。”
“为什么?!”
“因为太绿了。”
“绿怎么了!”
“……不搭。”凌霜的声音。一个字,像钉子。
我站在门帘后面,低头看自己。
月白色。袖口宽,裙摆长,布料贴着手腕,凉凉的,像什么东西轻轻靠过来。
我转了一下身,裙摆跟着动。没有声音。镜子不大,铜面磨得发亮,我凑近了一点——里面那个穿月白色裙子的人,我对不上名字,但好像在哪里见过。
……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看了镜子里的人很久。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好像真的挺好看。”
——(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