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从周日开始。
周日我不出门。但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左眼跳了一下。不是备份的那种"滴"，是眼皮自己在那儿跳，像里面有人在敲一面小鼓。我按着左眼坐起来，窗外的天是那种初夏的薄阴，不太亮也不太暗。我盯着窗户看了两分钟，下床换衣服。
出门之前我告诉自己不是去找她的。就是出去走走。
我沿着坂道往下走，经过那个自动贩卖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贩卖机亮着灯，投币口张开着，像一张等硬币的小嘴。她不在。
我继续走。走到便利店的时候拐进去买了一瓶茶，冰的。结完账出来站在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余光扫到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轮廓。浅褐色的低马尾，白衬衫扎进深蓝色的裙子里。她正蹲在路对面的消防栓旁边，身边围了三只猫。
一只橘色，一只灰白相间，一只小黑。她把什么东西掰碎了放在地上，三只猫埋头在吃，尾巴翘得像三根小天线。她也蹲着看它们吃，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书包放在脚边。
我没有喊她。我就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看她。她看猫，我看她。雨后的街道上还有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她蹲在水洼旁边，整个人像从一幅色调很淡的水彩画里走出来。
猫吃完了。小黑舔了舔爪子，抬头朝她叫了一声。她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弄碎。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我了。
隔着马路对视。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她蹲在原地，手还搭在小黑头上，对我点了点头。像在说"啊，你也在"。
我过了马路走到她旁边。三只猫见有人来了并不跑，橘色那只还靠过来蹭我的脚踝。我把手里的茶瓶放在地上，蹲下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小包东西，撕开一角，倒出一些碎屑放在地上。灰白相间的那只猫立刻凑过来，尾巴轻轻扫着我的手腕。
"你常来喂它们？"我问。
"嗯，"她说，"刚搬来那天发现的。它们好像一直在这个地方。消防栓后面有个小纸箱，不知道谁放的，它们晚上就睡里面。"
我低头看那个消防栓后面，确实塞了一个纸箱，边缘被雨水泡软了，塌了一半。橘猫吃完碎屑走过去，熟练地钻进纸箱里打了个转，然后缩成一团趴在里头，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你给它们起名字了吗？"我问。
她想了想，指着橘色那只："它叫金平糖。因为颜色像。灰的那只叫灰灰。"她顿了一下，又指着小黑，"它还没有名字。我还没来得及想。"
"黑糖怎么样？"我脱口而出。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但很认真。她把小黑的脑袋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不错。很甜。"
小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埋头舔爪子。从此它有了名字。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我也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我的茶瓶："你出门就是为了买茶？"
"……随便走走。"我说。
她没有追问。她弯腰拎起书包，单肩挎好。三只猫里金平糖已经睡着了，灰灰蹲在纸箱边缘看着我们，黑糖——它现在叫黑糖了——开始追着一片落叶满地跑。
"我要去图书馆，"她说，"周日也开。"
"我陪你走。"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的步子开始朝图书馆方向挪了。我跟上去。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铃铛声脆脆的。我们并排走，中间的距离比上次近了半个身位。不是刻意靠近的，就是走着走着自然缩近了。像两块磁铁在不知不觉中被拉拢。
"河野同学，"她走着走着开口了，"你平时休息日也起这么早？"
"不算早吧，"我说，"你呢？"
"我醒得早，"她说，"有时候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小事。但我在她眼里捕捉到了一点东西——她说到"睡不着"的时候，睫毛往下压了一下。像翻书页时指腹无意间划过的那一条褶皱。
图书馆开门了。管理员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有多问。周日的高中生结伴来图书馆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径直走向靠窗那张桌子，我把书包放在她斜对面的位置。还是上次那个角度。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黄色封皮的书。我认出来了，就是之前那本，角上那道磨损还在。她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我也从书架上找了本书回来。这次我认真看了一眼封面，是星野道夫的《在漫长的旅途中》，讲阿拉斯加的。翻开第一页读了两行，眼睛就被窗外的光牵扯走了。
光从西窗斜进来，正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位置，指尖没动。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读。像是在看字，又像是在看字底下的什么东西。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书页上。她停住的那一行，和上次画线的那句话隔了没几段。我倾斜了一下角度，试着辨认那句——
"所以我总在想，忘记一个地方和忘记一个人，其实用的是同一块橡皮。"
我收回了目光。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翻了一页书，但眼睛盯着的是窗玻璃上她的倒影。
她翻页了。翻过那一页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桌角的铅笔，在那句话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
我假装在看书。窗外的树影在书页上摇晃着。
后来我们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坐在图书馆里读了整整一个上午。她翻她的书，我翻我的阿拉斯加。偶尔抬头交换一个视线，然后又各自低下去。像两只在同一个树洞里安静过冬的小动物。
快中午的时候管理员老先生推了推眼镜，朝我们这边说了一句："要闭馆午休了，下午一点半再开。"
她合上书。我也合上书。
我们走出图书馆，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一小脸，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蒸出一层淡淡的潮气。她眯了一下眼睛，像猫一样。
"下午还来吗？"我问。
她把书抱在胸前，想了想："来。"
"那我也来。"
她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真真切切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完完整整、露了一点点牙齿的那种笑。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浅褐色的头发镀了一层淡金。
她说："好。"
然后她抱着书走了。我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沿着街道走远。低马尾在背后晃着，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她还是没管。
那天下午一点半我准时回到图书馆门口。她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杯热饮。看见我来，她把另一只手里的杯子递给我。
"给你带了一杯。热的乌龙茶。"
我接过来。杯子贴着掌心，烫烫的。我说谢谢。她说不用。
我们进了图书馆，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个位置。她的书翻到了后半本，我的阿拉斯加还卡在第三章。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浓了一些，把两个影子投在地板上，斜斜的，挨得很近。
我在那个下午读了大约五页阿拉斯加。剩下的时间，全在看她翻书页时拇指先摩挲一下页脚的那个动作。
左眼全程没有响。但我知道它存了好多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