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栞的座位上放着一只纸袋。白色，用红色绳子扎着口，上面没有写名字。她还没来。我看了那只纸袋一眼，然后回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盯着黑板发呆。
上课铃响之前她进来了。看见座位上的纸袋她停了一步，然后走过去拿起来，解开绳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动作慢了。她把纸袋放到课桌里面，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第一节课间，井上靠过来压低声音："诶，今天早上是谁放的那个？"
我说不知道。井上咂了一下嘴："真有人送东西啊。才来几天就有人递情书了。"
"不一定是什么情书。"我说。
井上撇嘴："那你说是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的左眼没响。它对这个纸袋没有任何反应，说明我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后悔的情绪。我在意的只是她收到纸袋时那个放慢的动作，像一只猫看见陌生人靠近时先不跑，先定住，用眼睛评估。
第四节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朝她的座位看了一眼。她正在把课本收进书包，动作不急不慢。然后她从课桌里面拿出那只纸袋，起身走出了教室。
我跟了出去。走廊里人很多，她的浅褐色马尾在人流里时隐时现。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然后推开天台的门。铁门哐当一声，又合上了。
天台上没有人。风很大，吹得校服衬衫鼓起来。她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门，正低着头看手里的纸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门后面犹豫了两秒要不要走过去。然后她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来了啊。"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天台的铁丝网围栏上缠着一些不知名藤蔓，叶子里夹着几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她把手里的纸袋拆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条手帕。浅蓝色，角上绣着一朵小花。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一条手帕。
她把那条手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纸袋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一根羽毛从高处落下来碰到了地面。
"河野同学，"她说，"你觉得送手帕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觉得你容易出汗？"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一点点，像猫咪打了一个小呼噜。她把纸袋折好塞进书包侧袋："你不太会说谎。"
我摸了摸鼻子。她说得对。我压根不觉得那条手帕是"怕你出汗"的意思。那条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角上的小花绣得很细，还挑了浅蓝色——和她校服衬衫同一个色系。送东西的人观察过她。这是一个有心的礼物。
"其实，"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刮了一下天台地面上的灰尘，"我知道是谁放的。隔壁班的男生，昨天体育课跑过来递了张纸条。"
"……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今天放学还给他。不要的东西留着，反而让人误会。"
风又刮了一波过来，把她的前额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把那几根头发拢回去，手指划过额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忘了那是什么。
"河野同学，"她说，"我刚才——"
她的话断在那里。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口："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是那种想不起来很着急的皱眉，而是困惑的、空白的、像走到一扇门前却发现门不见了的那种皱眉。
"……没事，"她说，"大概是风太大，把话吹跑了。"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和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柔软的，这个笑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窗户上，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暗淡地亮着。
我没有追问。她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不问。这是我的原则，虽然这条原则在我左眼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摇摇晃晃。
放学后她果然去了隔壁班。我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户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她把纸袋递还给一个男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那个男生站在门口，手里的纸袋垂着。纸袋还没拆开过，红色绳子还扎得整整齐齐。
她走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等，脚步顿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书包单肩挎着，头发被走廊的风吹起来一缕。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问。
"等你。"我说。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但她往校门的方向挪了一步，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一个眼神，意思是"那走吧"。
我们沿着坂道往下走。一路上我没有问她那条手帕的事，她也没有说。走到那个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走向那台自动贩卖机。
"要不要喝什么？"她说，"我请客。"
我愣了一下。她站在贩卖机前面，硬币已经塞进去了，手指悬在按键面板上方，等我的回答。
"……乌龙茶吧。"
她按了"乌龙茶"。机器哐当一声掉下一瓶来。她又按了另一瓶，热的那种，自己拿在手里。然后她转身把冷的递给我。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握在手里凉凉的。
她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走廊尽头等了。"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很靠谱。"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于是只好喝了一口茶。冰的，从喉管一路凉到胃里。但耳朵尖在发烫。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跟我说往左是回她家的方向。我说那明天见。她说嗯，明天见。然后她往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河野同学。"
"嗯？"
她张了一下嘴。然后又闭上了。过了两三秒，她说："……我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事情。最近比较明显。如果你发现我忘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比我第一次见她时她说的"请多关照"还要平。平到像是提前练习过很多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灰色，还是那样安静。但这一次，我看见那面池水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着——像一颗石子沉下去之后，水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水底的淤泥还在慢慢地、慢慢地被搅动起来。
"好，"我说，"我会告诉你的。"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浅褐色的马尾在拐角消失之前，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把冰乌龙茶又喝了一口。瓶子外面凝结的水珠沿着手指滑下去，滴在脚边的地面上。左眼沉默着，什么都没有存。但我知道——这一次不是因为没有后悔。是后悔太多了，多到眼睛不知道该先存哪一个。
我往回走。天色暗下来，路灯开始亮了。经过消防栓的时候，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纸箱。三只猫不在，可能是去找吃的了。纸箱旁边有人放了一个浅浅的盘子，盘子里还有一点碎粮。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她让我提醒她。"
存好。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路灯把我往家的方向推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