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栞已经到了。她正趴在桌上，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盖住她半边脸，连睫毛的投影都看得清。我放书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倍。
坐定之后我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动。呼吸很轻，像一只安静的猫在窗台上蜷着。我收回视线翻开课本，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然后她坐起来了。
她坐起来之后先发了一小会儿呆，像要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写东西。我注意到她翻到的是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写得比平时大一些，像在赶什么时间。
第一节课间，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我经过她桌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摊开在那里，最后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不是笔记，是一些零碎的记录。我看到了几句：晨起时间6:40，早饭吃了半个菠萝包，周一，天气阴，风大。旁边还画了一朵很小的花。
她回来的时候我坐回座位。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了书包里。我没有问她那是什么。但我在心里把那本笔记本的样子存了下来。
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排在我前面。她看着菜单板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我："哪个比较好吃？"
我指了咖喱。她点了点头，点了一份咖喱。端着盘子找座位的时候我告诉她靠窗的位置比较安静，她跟着我走过去坐下。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咖喱饭，含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像在给这道菜打分一样认真。
"河野同学，"她咽下去之后开口，"你推荐东西很靠谱。"
"就一次咖喱饭而已。"
"吃的也好，书也好，饮料也好，"她低头又挖了一勺，语气很平淡，"你上次说《在漫长的旅途中》好看，我昨天也去借了一本，读了几章。确实好看。"
我愣住。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那本书好看？——啊。是那个周日。她给我带了乌龙茶那天。我说了"在看一本讲阿拉斯加的书，挺有意思的"。她记住了。而且去借了。
"你读到哪了？"我问。
"第三章。他讲鄂霍次克海那一段。"
"那一段——"
"那一段很安静。"她接过话头。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好像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看着海就行。"
她说"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人轻轻擦了一下，表面露出了一层不一样的底色。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正在用勺子轻轻搅着咖喱酱汁，眉眼间没有特别的情绪，但她的嘴唇抿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去了一趟图书馆。我跟着去了。她在书架上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本书。蓝色封面，比我上回看的那本薄很多。她走到借阅台前把书递过去。管理员扫了条码，她接过书抱在怀里走出来。
"又借了新的？"我问。
"嗯。"她把封面翻过来给我看——《记忆与遗忘的生物学》。一本看起来很学术的书，蓝色封皮上印着很小的白色字体。
"你在研究这个？"
她想了想，把书抱得更紧了一点："说不上研究。就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情。我也没有问。我们已经到了那种可以适当沉默的关系阶段——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风从图书馆门口吹进来，凉丝丝的。她抱书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
那天的放学路我们是一起走的。走到那个消防栓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蹲下去，从书包里掏出小包碎粮放在盘子里。三只猫立刻从各个方向现身，围过来埋头吃。她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个很浅的笑。
"黑糖长胖了。"她说。
确实。小黑比上周圆了一圈，蹲在那儿吃饭的时候从侧面看像一个毛茸茸的团子。金平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吃两口就躺下，然后又爬起来吃两口。灰灰警惕性最高，一边吃一边四顾，耳朵一直竖着。
我蹲在她旁边，膝盖挨着她的膝盖，隔着校服布料，温度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她喂完了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我也站起来。她对我说"明天见"，然后转身朝她家的方向走了。
我看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叫住了她："栞。"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以前一直叫她"水沢同学"或者"她"。但刚才那一下，"栞"字自己从嘴里滚出来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不适。她只是站住了，等我说下去。路灯刚亮不久，光还是暖黄色的，把她半边肩膀照得模糊。
"……那本书，"我说，"如果你想找人聊，我陪你聊。"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说："好。"
她没喊我的名字。但她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她抬起一只手朝后面摆了摆，像一只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你。
我站在原地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走过消防栓的时候黑糖正蹲在纸箱边缘舔爪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沉静，像在说：你终于叫了。
我回到家，放下书包，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见前几天记的那条"她让我提醒她"还留在上面。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在下面新加了一行。
"今天她忘了什么？——她忘了她说她喜欢那本书。"
我锁了屏。左眼沉默着，没有滴。但我知道这行字我自己会记住。比眼睛更深的那个位置，存下来的东西永远不会被格式化。
窗外天彻底黑了。远方的路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弯弯曲曲的，通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