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是灰白色的。闹钟还没响，但我先醒了，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光纹，然后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前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串。还在。金属触感已经变得很熟悉，像身体的一部分。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到教室的时候栞已经到了。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我走近的时候她正用手指慢慢划过纸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像在清点什么东西。我走到她桌边停住，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这一次，她没有问"你是谁"。
她看着我的脸，目光从眼睛移到鼻梁又移到嘴角，和昨天一样的扫描过程。但她在扫完之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她说："……我记得你的脸。"
"真的？"
"不是记得那种记得。"她想了想，好像在想怎么表达这个意思，"是看到你的时候，手的感觉。我的手记得。"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放在这里"的动作。"你昨天握过我的手。手的记忆比脑子长。"
我坐下来，没有说什么。但整个上午我都比平时更仔细地注意着她看窗外时的表情。她在看那些正在变黄的银杏叶，目光很安静，像在跟它们学怎么安静地变黄。
第二节课间的时候栞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叫了我一声："河野同学。"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她也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今天叶子比昨天黄了一点。"
"嗯。"
"我昨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句子，'银杏叶正在变成金黄色'。今天看到的时候，觉得这个句子是对的。"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记住的感觉和对的感觉，好像不是同一回事。我可以不知道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但我看到它的时候，会知道它是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你也是对的。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是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对的。"
午休的时候栞说想再去一次天台。我们一起推开了那扇铁门，秋风吹过来，和夏天的风不一样，干爽而微凉，带着远处正在收割的稻田的气息。天台上那排铁丝网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叶子蜷成了褐色的小卷，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走到铁丝网前面，伸手碰了一下一片枯叶，叶片从藤蔓上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
"河野同学，秋天到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干枯的叶子，"夏天结束了。"
"嗯。"
"夏天——"她想了想，"夏天我记得什么来着。热的。阳光很亮。自动贩卖机的茶是冰的。你坐在我对面吃便当，偶尔会分给我一块煎蛋。"她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像在从一个越来越远的架子上取下东西。"这些还在。还在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她低头看着那片枯叶，然后轻轻把它放回到铁丝网下面的地上。叶子落在其他落叶中间，分不清是哪一片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栞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像在确认手下的字是不是对的。放学的时候她把那一页纸撕了下来，折好，然后走到我桌边，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来。上面写着："我今天记住了三件事。一，银杏叶是黄的。二，天台上的风是凉的。三，河野同学的脸，今天是对的。"
她把纸放在我桌上之后退开一步，看着我。她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我每天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把每天记住的东西写在纸上交给你。这样就算第二天我忘了，你那里还留着一份。"
"……你写的，我都会收好。"
"那就好。"她说。然后她背起书包，朝教室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叫了我一声。
"河野同学。"
"嗯。"
"明天早上我可能会不记得你是谁。到时候你站在我面前，不要着急。让我看一会儿你的脸。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的手帮我记起来。"她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她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来回踱过很多次的从容。"因为手记得的东西比脑子更慢。但它不会忘。"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纸条打开来又看了一遍。银杏叶是黄的。天台风是凉的。河野同学的脸今天是对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叠——她的笔记本页、书签、写着字的便条。像一叠正在变厚的记忆备份，从她那里慢慢移到我这里，填满了原本空着的位置。
然后我坐在桌前，在黑暗中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一小片秋夜照成了暖黄色。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今天下午她写在纸上的那句话还在我眼前，像一片正在变黄的叶子一样慢慢飘动着。
"明天早上我可能会不记得你是谁。"
然后我在心里接了一句：没关系。我记得你是谁就够了。我记着你今天记住了三件事。记着你把银杏叶放在地上的动作。记着你站在天台上说"夏天结束了"时睫毛的方向。
这些全都是你的。即使你明天忘记了，它们还在我这里。像秋天的树把叶子落尽了，那些叶子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变成了泥土，变成了养分，变成了来年春天树干里流动的汁液。
我躺下来。窗外的风在吹，树叶沙沙地响。远处有一列火车正在经过，汽笛声很轻很远，像一段正在慢慢靠近又慢慢远离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