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峥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苦涩药味。
不是牢房里腐烂的稻草味,也不是毒酒灼烧喉咙后翻涌出的血腥气。
有人正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也很温暖。
“绯绯?”
声音带着哭腔。
“你看看姐姐。”
苏明峥怔怔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姑娘,穿一身淡青色襦裙,头上只束着两枚简单绒花。她眼睛哭得红肿,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湿帕子。
那张脸尚且稚嫩,却与他记忆中的人渐渐重叠。
苏明仪。
活着的苏明仪。
苏明峥猛地坐起来。
身体却软得不听使唤,只撑起一半便向前栽去。
苏明仪急忙接住他。
“绯绯!”
苏明峥撞进她怀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姐姐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与很多年前,她抱着发热的弟弟守了一整夜时一模一样。
不是尸骨,不是空棺,不是染血的碎布。
是活生生的、温暖的姐姐。
苏明峥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姐……”
出口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病后的沙哑。
苏明仪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姐姐在。”
她把怀里的小人抱得更紧,一边轻拍后背,一边哽咽着安慰:“没事了,大夫说热已经退了。绯绯不怕,姐姐一直守着你。”
绯绯。
苏明峥脑中掠过一丝异样,却来不及深想。
他死死抓住姐姐的衣襟,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前世苏明仪出嫁时,他哭过。
收到姐姐死讯时,他也哭过。
后来接管苏家,祖父教他家主不能在人前失态,他便再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哪怕父亲死在牢中,祖母被拖上囚车,他也只是咬着牙安排剩下的人逃命。
可此刻,他趴在姐姐怀里,哭得连呼吸都接不上。
“姐……姐姐……”
“我在,我在。”
苏明仪显然被吓坏了,不停替他顺气,“是不是哪里疼?姐姐去叫大夫。”
苏明峥不肯松手。
他怕自己一松开,眼前一切便会像梦一样消失。
“别走。”
“好,姐姐不走。”
苏明仪坐回床边,任由他抱着。
外间响起急促脚步声。
祖母程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父亲苏承远与几名丫鬟。
“醒了?”
老夫人快步走到床前,瞧见孙女哭得满脸通红,顿时心疼得不行。
“我的绯丫头,这是怎么了?”
苏明峥抬头看向祖母。
她还没有满头白发,也没有因流放而佝偻着背。父亲站在后面,虽然风尘仆仆,却也活得好好的。
所有人都活着。
父亲的手还好好的,没有牢刑留下的伤。祖母的鬓边虽然已经有了白发,眼神却仍然清明。
苏明峥望着他们,胸口一阵阵发酸。
可祖母刚才叫他什么?
绯丫头?
苏明峥怔了一下,终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很小。
白嫩纤细,手腕上还套着一只儿童戴的银镯。
他心中猛地一沉。
再往下,是浅粉色寝衣,胸前绣着两只圆滚滚的兔子。
苏明峥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轮廓陌生,头发披散在肩头,明显比前世六岁时要长得多。
“镜子。”
他下意识开口。
声音又细又轻。
众人没听清。
苏明仪低下头:“绯绯要什么?”
“镜子。”
苏明峥重复一遍。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
老夫人以为孩子高热烧糊涂了,只好让丫鬟取来铜镜。
镜面磨得并不算清晰。
可已经足够他看清里面的人。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姑娘。
脸颊因高热后仍泛着红,眼睛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肩侧。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看得出精致秀气。
不是苏明峥。
“这是谁?”
他盯着铜镜问。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苏承远皱眉:“绯绯,你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苏明仪脸色发白,急忙将铜镜拿开。
“大夫说高热后可能会一时糊涂。爹,您别吓她。”
“我叫……什么?”
苏明峥看向姐姐。
苏明仪眼中满是担忧。
“苏明绯。”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是苏家二小姐,是我的亲妹妹。”
妹妹。
不是弟弟。
苏明峥脑中一片空白。
他重生了。
回到了姐姐九岁、自己六岁的时候。
可这一世,没有苏明峥。
他成了苏明绯。
苏明仪的亲妹妹。
“绯绯?”
姐姐小心翼翼地叫他。
苏明峥,不,苏明绯看着她。
前世的姐姐也是这样,只要他生病,便会抛下所有事守在床边。母亲死后,姐姐明明也还是个孩子,却硬是学会了替他煎药、缝衣,半夜做噩梦时也会抱着他哄。
如今,她还是那个姐姐。
只是她怀里抱着的不再是弟弟。
苏明绯再次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哭得撕心裂肺,只把脸埋进姐姐肩头,缓缓收紧手臂。
苏明仪被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推开,只低声哄她:“姐姐在,不走。”
苏明绯闭上眼。
她听着姐姐胸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
是妹妹也好。
是什么都好。
只要姐姐还活着。
她在心里对那个死在大牢里的苏明峥说:
你没有做到的事,我会替你做到。
这一世,谁也别想带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