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绯病后在床上躺了七日。
这七日里,她确认了一件事。
这里确实是她的过去,却又不是完全相同的过去。
苏家仍是云州起家的商贾世家,祖父苏老太爷掌管总号,父亲苏承远常年往返南北,母亲依旧在她三岁时病逝。
姐姐仍叫苏明仪,比她大三岁。
可苏家长房没有嫡子。
前世属于苏明峥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他住过的东跨院,没有祖父亲手为他打造的小算盘,也没有父亲挂在嘴边的“苏家以后要交给阿峥”。
东跨院如今堆着客房用的旧家具。苏明绯趁人不备进去过一次,在前世摆放书桌的位置,只看见一只蒙尘的木箱。
那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苏明峥不是死了以后重来,而是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他如今住在母亲生前的内院。
衣柜里全是颜色鲜嫩的裙裳,梳妆台上放着珠花、绢花和小巧的银簪。院里的丫鬟叫她二小姐,家中长辈叫她绯丫头。
她第一次更衣时,差点把替她穿衣的丫鬟推倒。
那丫鬟吓得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最后还是姐姐赶来,将所有人遣出去,亲手替她换好衣服。
“绯绯是不是还不舒服?”
苏明仪蹲在她面前,细心系好衣带。
苏明绯身体僵硬,不敢低头去看身上的裙子。
六岁的身体尚且没有明显差别,可那种身份错位仍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自己来。”
“你以前从来不会自己穿。”
“以后会。”
她说得过于严肃。
苏明仪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
“好。那姐姐先教你一次,以后绯绯自己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笑妹妹逞强,只将衣带的系法一遍遍演示给她看。
苏明绯看着姐姐低垂的眉眼,心口忽然一软。
前世母亲去世后,也是姐姐教他束发、整理衣襟。
只是那时她总抱怨男孩子的衣冠太麻烦,后来还专门请了书童服侍他。
如今轮到她学穿裙子,姐姐依然耐心得像什么都没变。
可有些东西终究变了。
病愈后的第一天,苏明绯趁姐姐去祖母院中,独自跑到前院账房。
前世六岁时,祖父已经允许他坐在账房角落里看掌柜们算账。算盘声是他童年最熟悉的声音,甚至比父亲的声音还要熟。
她推开门,里面几名账房先生同时抬头。
领头的陈账房认得她,急忙站起来。
“二小姐怎么到前院来了?”
苏明绯没有回答,径直走向摆放总账的位置。
陈账房脸色一变,赶忙挡在前面。
“二小姐,这里灰尘重,您若是想找大小姐,大小姐在老夫人院中。”
“我不找姐姐。”
苏明绯仰头看着他,“把漕运那本账给我。”
陈账房愣了半晌,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二小姐要账本做什么?”
“看账。”
屋里几个年轻伙计没忍住笑出声。
陈账房倒没有嘲笑,只当她是小孩子闹着玩,温声劝道:“二小姐,账本不是玩物。您若想学算数,老奴让人给您送一只小算盘过去。”
“我要的是漕运总账。”
苏明绯皱眉,“上月江北大雨,南下船期延误,若货栈仍按原定时辰收货,至少要多付三日仓租。那一笔银子记在哪里?”
屋内笑声戛然而止。
陈账房惊讶地看着她。
苏明绯前世接管苏家时,首先整顿的便是这条商路。她对其中所有规矩都熟得不能再熟。
陈账房迟疑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祖父沉稳的声音。
“绯丫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明绯回头。
祖父苏怀山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二房的叔祖与几名族中管事。
她心中下意识一凛。
前世祖父对她极严。
六岁算错账,会罚抄算盘口诀;八岁判断错货价,会被带去仓房亲眼看货物受潮后的损失。
她以为祖父会问自己刚才的问题。
可苏怀山只是走过来,将她从账案旁抱起。
“前院乱,姑娘家别到处跑。”
苏明绯身体瞬间僵硬。
前世祖父从不会这样抱她。
他会指着账本让她继续算。
“祖父,我刚才说的仓租……”
“祖父知道绯绯聪明。”
苏怀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吩咐丫鬟,“送二小姐回内院。再叫人买一只小巧些的算盘,让她在屋里玩。”
玩。
苏明绯被丫鬟抱出账房时,仍看着那扇逐渐关上的门。
门里,祖父已经开始与族中管事商议漕运延误之事。
没有人再问她为什么知道。
更没有人想过让她留下。
回到院中时,苏明仪正在等她。
“又跑去账房了?”
姐姐并没有责备,只拿帕子替她擦掉鞋面上的泥。
苏明绯问:“为什么我不能看账?”
“因为你还小。”
“姐姐小时候也不能看?”
苏明仪动作顿了顿。
“女孩子本来就不该总往前院跑。”
“谁定的?”
“规矩如此。”
苏明绯抿紧唇。
片刻后,她又问:“苏家以后给谁?”
苏明仪没听明白。
“什么?”
“苏家的铺子、船队、钱庄,以后交给谁?”
姐姐没有回答。
院外却传来两名婆子的议论。
“老太爷也真是愁坏了,长房偏偏没有儿子。”
“听说二老爷那边愿意把三少爷过继来。到底是苏家血脉,总比将来让姑爷接手家业强。”
“大小姐再会看账又有什么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声音渐渐远去。
苏明绯站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这一世最残酷的变化是什么。
前世,她是苏家唯一的嫡子。
祖父、父亲、姐姐,所有人都默认家业最终属于她。她可以学账,可以出门,可以结交掌柜,也可以在姐姐死后名正言顺接管苏家。
可今生,哪怕她拥有前世全部经验,也只是一个迟早会嫁出去的女儿。
陆家若再一次来抢姐姐,她甚至没有前世那点可怜的反抗资格。
苏明仪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绯绯别听她们胡说。”
“姐姐。”
“嗯?”
苏明绯看着她,忽然问:“如果我们都不嫁呢?”
苏明仪怔住。
随后她失笑,伸手点了点妹妹的额头。
“小傻子。”
“女子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
苏明绯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十年之后,会有人用一纸圣旨逼姐姐出嫁。
而那时的她,甚至不再是能够接管家业的弟弟。
那天夜里,苏明绯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传来巡夜婆子的脚步声。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截细细的手腕。
前世她拥有男人的身份、家主的权力与苏家的财富,仍旧输得一败涂地。
今生上天拿走了她原有的所有筹码。
可既然让她活了,就总会给她新的东西。
只不过,她还没有学会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