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绯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对每一个试图抱她的人动手。
祖母喜欢把她搂在怀里喂糕点，父亲每次从外地回来，也总要将两个女儿一并抱起来。
前世的苏明峥六岁时，早已因为“男儿不可娇惯”很少被人抱。
如今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柔软娇弱的小姑娘。
她起初极不习惯。
可真正让她最难适应的，还是姐姐。
苏明仪替她梳头，替她选衣裳，睡前还会检查她有没有踢被子。
苏明绯病愈后总做噩梦。
梦里是姐姐那口空棺，是祖母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也是陆景衡站在牢中，用温和语气说出姐姐死前的哀求。
她每次惊醒，苏明仪都会披衣赶来。
“又梦见什么了？”
苏明绯不能说。
她只能坐在床上，看着九岁的姐姐熟练地点灯、倒水，再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背。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明仪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仍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我是姐姐呀。”
苏明绯心口发酸。
前世姐姐也是这样说的。
母亲病逝那年，他半夜哭着要找娘。苏明仪明明自己也哭得眼睛红肿，却把弟弟抱在怀中，说以后姐姐会一直陪着他。
她真的做到了。
直到被陆家的花轿带走。
苏明绯伸出手，小心地环住姐姐的腰。
“那我以后也对姐姐好。”
“好呀。”
苏明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等绯绯长大，就保护姐姐。”
苏明绯没有像寻常孩子一样随口答应。
她认真道：“我一定会。”
那年春天，苏承远带回一批北地药材。
祖母素有咳疾，府医开方后，厨房每日都会熬一碗药送过去。
苏明绯记得，前世正是在这一年，祖母误服相克药物，大病一场，身体从此衰弱。
她不记得具体日子，只记得祖母发病前几天，府里换过一次药材供货商。
苏明绯开始每天往祖母院里跑。
所有人都以为二小姐病后变得格外黏祖母。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等那碗药。
第七日午后，药终于来了。
丫鬟端着漆盘走进内室。
苏明绯闻到一股极淡的辛气。
不是祖母平日所服的味道。
她立刻从软榻上跳下来。
“祖母，我也要喝。”
程老夫人被她逗笑了。
“傻丫头，药有什么好喝的？”
“我就要。”
“乖，去吃桂花糕。”
丫鬟已经将药碗送到老夫人手中。
苏明绯来不及解释。
六岁孩童若突然说出两味药材相克，只会引来更多怀疑。况且她无法确定是哪一味出了问题。
她盯着那只药碗，忽然抬手打翻了旁边的茶盏。
茶水溅了自己一身。
屋里众人惊呼起来。
苏明绯顺势撞向祖母手臂。
药碗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绯绯！”
老夫人被烫到一点，身边嬷嬷顿时沉下脸。
苏明绯坐在地上，望着满地药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知道接下来必须像个六岁孩子。
于是鼻子一酸，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药臭。”
她哭着扑进祖母怀里，“今天的药和以前不一样，我不让祖母喝。”
程老夫人原本还有些恼，一听这话，神情微变。
身旁的孙嬷嬷也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药汁闻了闻。
“老夫人，今日这味道确实重了些。”
老夫人立即命人叫来府医。
半个时辰后，厨房与药房的人跪了一院子。
新换的药材中混入了一味价格低廉的相似药草，单独使用并无大碍，与祖母所服的另一味药相合，却会引发心悸与喘症。
负责采买的管事被查出收受供货商贿赂，当日便被逐出苏家。
所有人都夸苏明绯是老夫人的福星。
程老夫人更是把她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
只有苏明绯自己知道，这不是运气。
她靠一场哭闹，做成了前世以嫡子身份都未必能及时做成的事。
更让她意外的是，那名管事被拖走时，嘴里还在喊冤。
“我只是换了便宜药材，又没想害老夫人！”
“谁知道会出事！”
苏明绯站在廊下看着。
很多伤害大概都是这样发生的。
没有人一开始便想杀谁。
他们只是贪一点银子，省一点麻烦，欺负一个不敢反抗的人。
最后所有的“一点”，加起来便足够要命。
夜里，苏明仪替她更换被茶水打湿的衣裳。
“绯绯今日真的闻出药不一样了？”
“嗯。”
“鼻子这么灵？”
苏明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明仪没有继续追问，只替她系好衣带。
“以后就算着急，也不能直接撞祖母。祖母年纪大了，摔着怎么办？”
“我知道了。”
“还有，地上凉，别说坐就坐。”
姐姐的语气温柔又认真。
苏明绯望着她，忽然问：“姐姐，我今天哭得像不像？”
苏明仪被问得莫名其妙。
“什么像不像？”
“没什么。”
苏明绯低下头。
她今日落泪时，其实并不难过。
她只是知道，眼泪可以让祖母心软，让嬷嬷重视一个孩子说出的话，也能替她无法解释的异常找到最合适的理由。
前世，她最厌烦生意场上那些装可怜、博同情的手段。
如今，她第一次使用，便救下了祖母。
苏明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这具身体很柔软。
声音、眼泪、稚嫩的外表，都能让人下意识放下防备。
她以前以为这意味着弱小。
现在看来，也未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