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避过一劫后,苏明绯开始更加谨慎地改变未来。
她不再直接说出与年龄不符的话。
遇到家中生意上的问题,她会先去问姐姐。
“姐姐,江北下雨,船走得慢,是不是要多付仓租?”
“姐姐,茶叶若受了潮,是不是会发霉?”
“姐姐,二叔家的管事为什么总从西门运货?”
问题听起来天真。
苏明仪却很少敷衍。
她会找来简单的账册,耐心解释给妹妹听。遇到自己也不清楚的,便带着问题去问父亲与祖父。
久而久之,苏明仪接触账目的机会越来越多。
苏家上下都以为大小姐天生聪慧,只有姐妹二人知道,许多最初的问题来自苏明绯。
苏明绯从不急着让别人知道答案是她想出来的。
前世做家主时,她总以为本事必须被看见,决定必须由自己亲口下达。如今换了身份,她才明白,有时候能不能达成目的,比是谁得到夸奖更重要。
只要姐姐多看一本账,多认识一个掌柜,未来便多一分自保的可能。
这一日,苏承远从临州回来,带回几箱上等丝绸。
府中众人都去前院迎接。
苏明绯站在姐姐身边,看着父亲将几卷颜色鲜亮的料子交给祖母。
“这是临州今年新出的云霞锦,给明仪与绯绯做衣裳。”
祖母笑着道:“你眼里就只有女儿。家里的生意呢?”
“临州那边出了些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
苏明绯心中一动。
前世这一年,临州分号因掌柜挪用货款,亏损近万两。父亲为了保住老掌柜名声,私下填补亏空,没有追究。
那掌柜后来却投靠二房,成为苏家覆灭时第一个倒戈的人。
“是什么问题?”她问。
苏承远低头看她。
“小孩子别操心这些。”
“我想听。”
父亲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绯绯只管挑喜欢的料子。”
若是前世,苏明峥会直接追问,甚至跟着父亲闯进书房。
苏明绯忍了忍。
她忽然抱住父亲手臂,仰起脸道:“爹爹说了要给我买糖人,却每次都忘。临州掌柜是不是也忘了爹爹交代的事?”
苏承远一愣。
“为何这么问?”
“因为忘一次可以原谅,总忘就不是真忘。”
童言童语。
苏承远脸上的笑意却淡了。
他看了女儿片刻,忽然转头吩咐身边管事:“把临州这些年的副账送到我书房。”
苏明绯悄悄松了口气。
当晚,父亲果然查出问题。
老掌柜不是一时糊涂,而是连续三年用假账掩盖亏空。最初只是拿几百两替儿子还赌债,后来发现没人追究,便越拿越多,甚至将分号的货款拆给外人放贷。
父亲在书房坐了大半夜。
那老掌柜曾跟着苏老太爷走南闯北,年轻时还替苏家挡过刀。苏承远原本想给他留几分体面,可真正看到那几本副账后,还是撤掉了他的职务,并命人追缴亏空。
事情解决后,父亲特意到姐妹院中看她。
“绯绯今日那句话,是谁教你的?”
苏明绯正在与姐姐下棋。
她落下一颗白子,故作不解地抬头。
“什么话?”
“总忘便不是真忘。”
“我自己想的。”
父亲看向苏明仪。
姐姐坦然道:“我没有教过。”
苏承远沉默片刻,笑着拍了拍小女儿的头。
“倒是个机灵鬼。”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银镯,作为奖励套在苏明绯手腕上。
随后,他又将一册简单账目交给苏明仪。
“你既然喜欢看账,往后先替家中核对内院采买。”
苏明仪眼睛亮了。
苏明绯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心情复杂。
事情明明因她而改变。
父亲给她的奖励是一件首饰。
给姐姐的,却是一本账册。
这便是这个家中对两个女儿最大的认可。
她们可以聪明,可以能干,也可以替家里解决问题。
可谁都不会真正认为,苏家有朝一日可以交到她们手中。
夜里,苏明绯与姐姐并肩躺在床上。
“姐姐喜欢看账吗?”
“喜欢。”
苏明仪轻声道,“那些数字看起来枯燥,其实每一笔后面都是一桩生意、一船货物,还有很多人的生计。”
“那姐姐想做家主吗?”
苏明仪侧过脸。
窗外月光落在她尚显稚嫩的眉眼上。
“我是女子。”
“女子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有先例。”
苏明绯沉默。
前世的她,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姐姐出嫁前,她问过弟弟,若有一日自己不想嫁人,能不能留在苏家帮他经营商号。
十五岁的苏明峥笑着说,姐姐当然可以留下,但苏家总要有主母,姐姐也总会遇到喜欢的人。
那时,他从未想过让姐姐继承苏家。
因为没有先例。
因为女子总要嫁人。
因为他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苏明绯望着帐顶,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也可恨。
不是陆家那种恶。
而是一种从未察觉过的理所当然。
“姐姐。”
“嗯?”
“以后你看外账。”
苏明仪笑起来。
“内账还没看明白,就想着外账?”
“你一定能看。”
苏明绯认真道,“苏家没有先例,那就从姐姐开始。”
苏明仪只当她在说孩子话,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苏明绯闭上眼。
她没有告诉姐姐。
这一世,她不仅要让姐姐活着。
还要让姐姐拥有前世本该属于她,却从来没人问过她想不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