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绯九岁那年,苏家绣坊出了一桩小事。
几名绣娘到内院求见,说管事克扣工钱,又以损坏绣品为由逼她们赔银。她们去前院告过,却因没有证据被赶了出来。
负责绣坊的是旁支子弟苏茂。
苏茂二十出头,生得白净,平日最会讨长辈欢心。二房有意将他安排进总号历练,没人愿意为了几名绣娘得罪他。
那几名绣娘跪在廊下时,最年长的一个手指上全是针孔,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怀里还抱着一件被认定为“残次”的嫁衣。
那衣裳绣工精细,只有裙摆一处颜色略浅。
苏明绯一眼便看出,那不是绣坏的,而是被人故意泼过水后重新晒干。
苏明仪听完,想去找父亲。
苏明绯却拦住她。
“没有证据,父亲也只能问一问。”
“那便查账。”
“他敢做,账上就不会留下明显漏洞。”
苏明仪看向妹妹。
九岁的苏明绯已经很少露出真正孩子般的神情。她安静时,眼睛总像在衡量什么。
“绯绯想怎么做?”
“我去问他。”
“你?”
苏明仪皱眉,“苏茂不是好人,你离他远些。”
“姐姐陪我去。”
姐妹二人以挑选绣品为名去了绣坊。
苏茂听说两位嫡小姐前来,亲自出门迎接。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明仪身上。
十三岁的苏明仪已经显露出清丽轮廓,举止沉稳,俨然有了长姐风范。
苏明绯却故意快走两步,挡在姐姐前面。
“茂哥哥。”
她仰头冲他笑。
苏茂一愣,随即满脸堆笑:“二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听说你很会做生意。”
“不过替家中做些小事。”
“姐姐总说账本难,我也不懂。茂哥哥能不能教我,绣坊是怎么赚钱的?”
苏茂被一声声“茂哥哥”叫得心花怒放。
尤其苏明绯虽然年纪尚小,已经生得格外精致。她睁着一双明亮眼睛崇拜地看着人,很容易让人生出炫耀之心。
苏茂将姐妹迎进账房。
他拿出一本经过修饰的账册,滔滔不绝地解释绣坊如何进料、定价,又如何按照绣娘手艺发放工钱。
苏明绯听得极认真,时不时问一些看似幼稚的问题。
“这些坏掉的绣品都扔了吗?”
“自然。”
“可账上为什么每月都坏那么多?”
“绣娘手艺参差不齐。”
“那扔到哪里?”
苏茂语塞一瞬,很快笑道:“二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
“污秽地方,二小姐不宜去。”
苏明绯露出失望神色。
“茂哥哥刚才还说,做生意不能怕脏。原来只是哄我的。”
苏茂最怕被人看轻,当即道:“我怎么会哄二小姐?那些残次绣品都存放在西库,等月底一起销毁。”
“真的?”
“自然是真的。”
苏明绯笑得更甜。
她又装作随口问:“那西库是谁管钥匙?我偷偷去看,会不会被人发现?”
苏茂为了证明自己在绣坊说一不二,连钥匙由谁保管、月底哪一日运货都说了出来。
离开账房后,苏明绯脸上的笑立刻淡了。
她让柳娘带人去查西库。
库里根本没有残次绣品。
再沿着近几个月运货记录追查,众人发现所谓损坏的绣品都被苏茂低价卖给了自己外室的兄长。
他一边克扣绣娘工钱,一边将上好绣品记作残次,私吞其中差价。
证据确凿,苏茂再无话可说。
二房长辈亲自来求情,说他年少糊涂,愿意赔上亏空。
苏明仪却坚持将人逐出绣坊,并补发所有工钱。
“若只补亏空,不罚人,往后谁都可以先拿银子,等被发现再还。”
她站在祖父面前,声音并不大,却没有退让。
“绣娘靠手艺吃饭。她们若连应得的工钱都拿不到,苏家的绣坊迟早留不住人。”
这一次,祖父没有阻止。
苏茂被拖走时,仍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明绯。
“是你套我的话?”
苏明绯站在姐姐身后,脸上早已没有半分崇拜。
“茂哥哥不是说,做生意不能骗人吗?”
苏茂脸色涨得通红。
他想扑过来,被护院死死按住。
苏明绯看着他狼狈挣扎,心里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没有靠身份命令他。
没有拍桌质问,也没有威胁。
只是笑了笑,叫了几声哥哥,这个自负的男人便亲手把秘密送到她面前。
事后,柳娘将她叫进绣坊后院。
柳娘是母亲生前赎出的女子,年轻时曾流落乐坊,后来替苏家经营绣庄。她年过三十,眉眼仍有风韵,最擅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
“二小姐今日做得很漂亮。”
苏明绯问:“哪里漂亮?”
“不是脸。”
柳娘笑了,“是你让他以为,答案都是他自己愿意告诉你的。”
苏明绯沉默片刻。
“男人都这么蠢?”
“人不一定蠢,只是总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柳娘倒了杯茶。
“苏茂相信你崇拜他,所以你问什么,他都觉得是表现自己的机会。”
“若他不信呢?”
“那便换一张脸给他看。”
柳娘抬眸望向她。
“有人喜欢柔弱,有人喜欢骄傲,有人喜欢被依赖,也有人只喜欢得不到的东西。”
“但二小姐要记住,美貌本身不是刀。”
“拿刀的人若没有退路,最后伤到的只会是自己。”
苏明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前世纤细,也没有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薄茧。
“若我一定要拿呢?”
柳娘看了她很久。
“那便先学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让男人以为自己赢了。”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
“不要真的相信他们。”
苏明绯想起陆景衡站在牢房中的脸。
“这个不用学。”
她轻声道,“我再也不会相信。”
柳娘没有接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女孩,第一次觉得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里,藏着的不是孩子的聪慧。
而是一场尚未有人看见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