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苏家的算盘声与船桨声中一晃而过。
苏明绯十岁时,帮姐姐揭出了二房私吞茶庄利润的旧账。
十二岁时,她用自己积攒的月钱,在柳娘名下开了一间不起眼的香料铺。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来月事。
丫鬟发现裙摆上的血,吓得连忙去叫姐姐。
苏明绯坐在床边,整整半个时辰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前世她见过妻妾、婢女因为月事被安排休息,也知道女子成年后身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夜,苏明仪陪她睡,耐心告诉她该如何照顾自己。
苏明绯背对着姐姐,很久才问:“以后都会这样?”
苏明仪以为她害怕疼,笑着说:“习惯就好了。”
苏明绯没有回答。
她只是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身体不是一件暂时披在身上的衣裳。
她会长大,会被人注视,也会被这个世道用女子的规矩衡量。
十四岁时,她第一次随姐姐出城查看桑园,也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王朝怎样对待一个逐渐长成的少女。
那日返程,马车在渡口停留。
一名喝醉的商户子弟拦在车前,借口仰慕苏家小姐,非要请姐妹下车一见。
前世的苏明峥遇到这种人,只需报上姓名,护卫便会将人拖走。
今生苏明绯挑开车帘,冷声让他让路,对方却笑得更加放肆。
“二小姐果然比传闻中还要美。”
“姑娘家何必这么凶?在下不过想交个朋友。”
护卫上前阻拦,那人立刻搬出与地方官员的亲戚关系。
周围人议论纷纷。
说苏家小姐抛头露面,本就容易招惹是非;又说男子只是喝多了,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苏明绯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她以前认为理所当然的强硬,放到女子身上,会被人解释成不守妇道、招蜂引蝶。
最后是苏明仪出面。
姐姐没有与醉汉争辩,只命掌柜当众念出对方欠苏家钱庄的三笔逾期借款,又说若今日不让路,苏家便立刻派人上门追债。
醉汉脸色骤变,仓皇退开。
马车重新启程后,苏明绯沉默很久。
“姐姐为何不直接让护卫打他?”
“因为打了他,他只要装得可怜些,明日便会传成苏家仗势欺人。”
“那便让他传。”
“苏家的生意不只做一日。”
苏明仪望着她,“绯绯,人活在世上,不是每次受了委屈都能当场打回去。尤其我们是女子,更要知道怎样让对方付出代价,却抓不到自己的错处。”
苏明绯看向姐姐。
她忽然明白,前世的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她。
姐姐不是软弱。
只是她所能使用的刀,从来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此后两年,姐妹二人的分工越来越清楚。
苏明仪明面上接触商号,跟着父亲见掌柜、核账目。
苏明绯则借香料铺与绣庄结识女掌柜、寡妇、婢女和各府采买婆子。
这些女人在男人眼中不值一提,却能带来最隐秘的消息。
哪位官员欠了赌债,哪家公子养了外室,哪座府邸突然大量购入药材,都会以闲话的方式流进柳娘的后院。
苏明绯将这些消息一条条记下来。
她还不知道哪一条会有用。
但前世的教训告诉她,真正需要刀的时候再去找,往往已经晚了。
承熙十九年春,苏明绯十六岁及笄。
她已长成了与姐姐截然不同的模样。
苏明仪清丽端庄,眉眼温柔,不说话时便像一枝安静海棠。
苏明绯却更艳。
眼尾天生微微上挑,肤色极白,唇色浓丽。哪怕穿最素净的衣裳,也压不住五官里的明艳。
及笄宴上,不少宾客都在偷偷打量她。
二房婶娘笑着说:“绯丫头这样貌,将来也不知哪家公子有福气。”
苏明绯端着茶,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心中却毫无波澜。
这些年,她已经学会怎样成为所有人眼中的苏家二小姐。
会撒娇,会害羞,会在长辈面前露出天真笑容。
她也学会了梳妆、抚琴和女红,知道什么颜色最衬自己的皮肤,什么角度垂眼最显得柔弱。
前世的苏明峥若看见这样的女人,或许也会多看两眼。
现在,那个人却成了她自己。
及笄礼结束后,柳娘替她卸下发间珠饰。
铜镜里的少女艳丽得近乎陌生。
柳娘道:“从今日起,来苏家提亲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
“你这些年学的东西,也该停下了。”
苏明绯抬眼看向镜中人。
“为什么?”
“以前你年纪小,学识人、看人心,都不算坏事。可你现在已经长成,若再拿自己试探男人,稍有差池便不是几句话能解决。”
柳娘按住她肩膀。
“二小姐,美色是刀,也是肉。别人想夺刀时,未必在乎会不会伤到拿刀的人。”
苏明绯静静听着。
片刻后,她问:“柳姨,你知道云州吗?”
“苏家起家的地方,自然知道。”
“陆家的人,很快会去云州巡查漕运。”
柳娘神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
苏明绯没有回答。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审视一件打磨了十年的兵器。
距离前世陆景衡看见姐姐,只剩不到三个月。
这些年,她救下祖母,清理旁支,帮助姐姐掌握了苏家近半外账,也在柳娘帮助下积攒了一笔不属于苏家总号的私产。
可这些还不够。
苏家仍是商。
陆家仍是官。
若圣旨再一次落下,她们依旧无法拒绝。
“柳姨。”
苏明绯轻声道,“有人会来抢我姐姐。”
柳娘盯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
苏明绯抬手,慢慢替镜中少女抹去过于鲜艳的口脂。
“让他改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