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苏承远在正厅宣布,让苏明仪代表苏家前往云州。
云州的三家绸庄与两处码头近日接连出现亏损,几名老掌柜互相推诿,已经耽误了两批货物。
苏明仪如今十九岁,手中掌管着苏家近半内账与江南数条商路。由她前去处理,本是顺理成章。
苏明绯却在听见消息的一瞬间攥紧了茶盏。
前世也是如此。
姐姐正是在云州商宴上遇见陆景衡。
之后不足两月,赐婚圣旨便送到苏家。
“不行。”
她开口得太快。
厅中众人都看向她。
苏承远皱眉:“什么不行?”
苏明绯稳住呼吸。
“姐姐从未独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云州最近又不太平。”
苏明仪道:“我会带足护卫。”
“那也不能去。”
“绯绯。”
姐姐语气带了些无奈,“这是家里的生意。”
苏明绯看着她。
十年来,她改变了许多事情。
祖母没有大病,父亲也没有再轻信临州掌柜。姐姐比前世更早掌握商权,身边更有自己培养的护卫与女掌柜。
可命运仍将她推向云州。
她可以想办法让云州商路断掉,也可以制造一场疾病,让姐姐无法成行。
可躲过这一次呢?
陆家看中的从来不只是姐姐的脸,还有苏家的财富与商路。
就算陆景衡没在云州看见她,陆尚书也可能通过其他渠道盯上苏家。
只要苏家仍是官宦眼中的肥肉,她们便不可能永远躲藏。
苏明绯缓缓松开茶盏。
“我要一起去。”
苏承远想也不想地拒绝。
“你刚及笄,跟去添什么乱?”
“我可以帮姐姐。”
“你连外账都没正式接触过。”
苏明绯差点被气笑。
这些年父亲吃下的每一条建议,有一半都来自她。
可在父亲眼中,她依旧只是那个擅长撒娇、偶尔聪明的小女儿。
苏明仪看了她片刻,忽然道:“让绯绯同行吧。”
苏承远皱眉。
“明仪,你也跟着她胡闹?”
“绯绯迟早要学着处理自己的嫁妆与铺子。云州离家不算太远,有我照顾,不会出事。”
祖母也舍不得小孙女失望,在旁帮腔。
最终,苏承远只得答应。
出发前七日,苏明绯开始安排退路。
她从柳娘那里挑选四名可靠女护卫,另准备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以防紧急离城。
又将一封密信交给香料铺掌柜。
信上没有写陆家,只记录了云州漕运中几笔与京城齐王府有关的异常银钱。
若她三个月内没有亲自收回,信便会被送进肃王府控制的一家商号。
前世苏家曾经投靠肃王失败。
她并不信任那位传闻中阴狠冷酷的王爷,却知道陆家与齐王一党有利益往来。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但至少可以成为一把备用的刀。
除此之外,她还分别在两处客栈存了银票与换洗衣裳,又命人提前查过云州城门换防的时辰。
柳娘看着她一条条安排,忍不住问:“你到底是去抢婚,还是准备造反?”
苏明绯将最后一封信封好。
“能从官家手里抢人,与造反也差不了多少。”
启程那日,苏明仪发现妹妹行李多得异常。
“你是去云州,还是准备搬家?”
“有备无患。”
苏明仪翻出箱子里的伤药、银票与一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眉头越皱越紧。
“绯绯,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明绯心头一跳。
“没有。”
“你从小每次说谎,右手都会捏住左手指节。”
苏明绯低头。
果然如此。
她立即松开。
苏明仪望着她,眼中带着担忧。
“这些年你总像在防着什么。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但云州之行是我的差事。”
“你可以保护我,却不能替我做所有决定。”
苏明绯沉默良久。
“姐姐。”
“嗯?”
“若有一天,有人逼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
苏明仪怔了一下。
随后轻声道:“那便想办法拒绝。”
“若拒绝不了呢?”
“世上没有完全想不到的办法。”
苏明绯望着她温柔而坚定的眉眼。
前世的姐姐一定也想过办法。
她逃过,反抗过,甚至用金簪刺伤了陆景衡。
可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那些努力仍然失败了。
“若真的拒绝不了,”苏明仪看着妹妹,“我也不会任人欺负。”
苏明绯忽然笑了。
“我知道。”
正因如此,她才不能让姐姐再去试一次。
商队驶出苏家所在的临安城。
苏明绯挑开车帘,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门。
前世姐姐坐上花轿时,她也是这样站在城门下看着。
那时她只会哭着祈求姐姐嫁得如意。
这一世,她不再祈祷。
祈祷是无能者留给上天的借口。
她只相信自己准备好的银子、刀、证据,以及这张即将送到仇人面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