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春宴设在临水的望江楼。
当地商号、漕运官员与几家京中来客齐聚一堂。
苏明仪代表苏家出席。
她穿一身月白长裙,外罩淡青纱衣,头上只簪一支白玉海棠。衣着并不张扬,却因举止从容,很快成为席间最受瞩目的人。
苏明绯坐在姐姐下首,安静得近乎不起眼。
她特意穿了颜色稍显稚嫩的浅粉衣裙,妆容清淡,连平日最衬她的口脂也没有用。
今日的主角必须先是姐姐。
前世陆景衡最初看上的就是苏明仪。
她需要确认,一切是否仍会按照记忆发生。
宴至一半,楼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云州知府亲自起身迎接。
“陆大人奉旨巡查漕运,陆世子一路辛苦。”
苏明绯握着酒盏的手骤然收紧。
一群官员簇拥着两名男子走入宴厅。
走在前方的是陆家二老爷,负责此次漕运巡查。落后半步的年轻男子身穿青色锦袍,腰悬玉佩,眉眼俊朗,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十岁的陆景衡。
比苏明绯最后一次在牢中见到他时年轻许多。
脸上没有身居高位后的虚伪沉稳,也没有纵欲与权势留下的阴翳。
看起来就像一个出身显赫、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数年后会把妻子当成向上攀爬的筹码,又站在弟弟面前,笑着讲述她的死法。
苏明绯胸口发紧。
耳边仿佛又响起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睛。
现在还不能动。
现在的陆景衡没有娶姐姐,没有吞并苏家,更没有犯下那些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罪。
她甚至不能表现出认识他。
陆家人依次入席。
陆景衡与几名年轻公子寒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宴厅。
随后,他看见了苏明仪。
那一刻,苏明绯清楚看见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
可她太了解这种目光。
前世作为男人,她在酒宴上见过无数次。
男人发现心仪猎物时,总会先打量她的容貌,再衡量她的身份与价值,最后才决定用怎样的姿态靠近。
陆景衡的目光从姐姐脸上缓缓落到她握着酒杯的手,又扫过苏家席位前的名牌。
“那位是?”
他侧头问身边的人。
云州知府笑着回答:“苏氏长女苏明仪,如今苏家好几条商路都由她打理。”
陆景衡眼中兴趣更浓。
不仅漂亮,还能干。
与前世一模一样。
苏明绯指尖冰冷。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了十年。
可当这一幕真正重现时,她仍然恨不得立即拔下发簪,刺进陆景衡的喉咙。
姐姐察觉妹妹脸色不对,侧头低声问:“不舒服?”
“没有。”
苏明绯勉强笑了一下。
陆景衡已经端起酒杯,朝苏家席位走来。
他先与苏家几名掌柜寒暄,随后停在苏明仪面前。
“早听闻苏家商路遍布南北,没想到主事的竟是苏小姐这般年轻的女子。”
苏明仪起身行礼。
“世子过奖。明仪只是替家中长辈分忧。”
“苏小姐不必自谦。”
陆景衡笑得温和,“在京中,能像苏小姐这般通晓商事的女子并不多见。”
苏明仪应对得体,却明显没有被他的称赞影响。
苏明绯看着两人说话,脑中闪过前世姐姐的家书。
“夫君待我很好。”
“婆母慈爱,家中一切安好。”
“阿峥勿念,勿来。”
每一个字后面,都是陆家架在姐姐颈上的刀。
她不能让这场交谈继续下去。
苏明绯伸手去取桌上酒壶。
袖口“不慎”扫过杯盏。
清脆一声。
酒盏落地,碎片与酒液溅开。
陆景衡下意识后退,却仍被溅湿了一角衣摆。
宴席上的目光同时转来。
苏明绯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慌乱。
“对不起。”
她似乎因惊吓忘了礼数,抬头直直撞进陆景衡视线。
陆景衡原本还有些不悦。
可看清她的脸后,神情明显一顿。
与苏明仪的清丽不同,苏明绯的美更加鲜明。
眼尾天生微挑,偏偏此刻因惊慌泛着薄红;唇色浅淡,脸颊却因无措染上一层绯色。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盯着陌生男子太久,急忙低下头。
“是小女失礼,请世子恕罪。”
声音轻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意。
陆景衡看着她。
“你是……”
苏明仪上前半步,将妹妹挡在身后。
“这是舍妹明绯。她少在外行走,若有失礼,还请世子见谅。”
陆景衡的目光越过苏明仪肩头。
苏明绯站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没有再看他。
却在袖中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压住眼底翻涌的杀意。
陆景衡没有责怪,只命随从取来帕子擦拭衣摆。
“不过一杯酒,苏二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仍停在她脸上。
苏明绯轻轻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已经足够。
前世,他先看见姐姐。
这一世也是一样。
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不同。
陆景衡以为自己正在挑选喜欢的女人。
他不会知道,真正选择猎物的人,从来不是他。
苏明绯缓缓松开手指。
掌心已经留下四道深红指痕。
她低着头,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陆景衡。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