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的宴席并没有因为一只碎掉的酒盏停下太久。
陆景衡很快被知府请到后堂更衣。
苏明仪则带着妹妹回到席位,低声问:“手怎么了?”
苏明绯这才发现,刚才掐得太用力,掌心已经被指甲划破。她合拢手指,将伤口藏进袖中。
“被碎瓷划了一下。”
苏明仪皱眉,拉过她的手查看。
四道整齐的月牙印,怎么看也不像碎瓷留下的。
“绯绯。”
“嗯?”
“你今日很不对劲。”
姐姐声音很轻,没有当着旁人的面追问。
苏明绯垂下眼睛。
“我只是怕给苏家惹麻烦。”
这句话并不全是假话。
陆家随便一句不悦,确实都能给苏家带来麻烦。
只是她今日想惹的,从来不是一场酒宴上的麻烦。
苏明仪替她擦净掌心,重新系好帕子。
“陆世子若真因为一杯酒迁怒苏家,便更说明此人不值得结交。你不必怕成这样。”
苏明绯看着姐姐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前世也是如此。
姐姐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足够讲理,便能避开世间大多数恶意。
她不知道有些人看中一样东西后,根本不会等对方犯错。
“姐姐觉得陆世子怎么样?”
苏明仪替她缠帕子的手停了一瞬。
“为何问这个?”
“他刚才夸姐姐。”
“席面上的客套话罢了。”
“姐姐不喜欢他?”
苏明仪抬眼看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不过见了一面,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说完,又认真补充:“陆家是官宦,我们是商户,来往越少越好。”
苏明绯心中微松。
姐姐前世也不曾喜欢陆景衡。
只是圣旨下来后,所有人都告诉她,女子嫁人不一定非要先有情意,日子久了总能培养。
陆景衡年轻、体面、家世显赫。
普通人能想到的好条件,他几乎都有。
真正藏在皮囊下的东西,没有人看得见。
宴席结束前,陆景衡重新回到厅中。
他已经换了一件墨青色外袍,原本被酒打湿的衣裳则由随从捧在手里。
经过苏家席位时,他略停了一下。
“苏二小姐的手可曾伤到?”
苏明仪先替妹妹答道:“只是小伤,多谢世子关心。今日污了世子的衣裳,清洗与修补之费,苏家自会承担。”
“不必。”
陆景衡看着被姐姐挡住大半的苏明绯,笑了笑,“不过一件衣裳。”
苏明绯抬起头,眼中带着歉意。
“那也是小女的过错。”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始终放不下这件事。
陆景衡目光落在她缠着帕子的手上。
“苏二小姐若实在过意不去,明日漕司要巡视南平码头。苏家既有货物积压,也可一同前往。到时替我看一看,究竟是谁家的船占了官道,便算赔罪了。”
这话听起来像在玩笑。
实际却是一次明明白白的邀请。
苏明仪没有立刻答应。
云州几名商户却已在旁恭维,说陆世子公私分明,也说苏家两位小姐熟悉货物,正好能协助漕司查账。
众目睽睽之下,再拒绝便显得不识抬举。
苏明仪只能道:“明日苏家会派掌柜前往。”
陆景衡含笑问:“两位小姐不去?”
“码头人多杂乱——”
“姐姐。”
苏明绯轻轻扯了扯她袖口。
她抬眼看向陆景衡,又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一般迅速避开。
“既然是小女弄脏了世子的衣服,明日理应去赔罪。”
陆景衡眼底的笑意更深。
苏明仪侧头看妹妹,眉间掠过一丝疑虑。
可席上人多,她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客院后,她立即命丫鬟关门。
“你为何答应?”
苏明绯正在解手上的帕子。
“码头积压的本就是苏家货物,我也该去看看。”
“你以前从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
“以前是以前。”
苏明仪盯着她。
“你是不是因为陆景衡?”
苏明绯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得太快。
否认得越快,越像心虚。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他不像传闻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官家公子。”
苏明仪神色微沉。
“只见一面,你便知道他是什么人?”
“姐姐不也只见了一面,便觉得该与他少来往?”
姐妹二人对视片刻。
苏明仪第一次发现,妹妹问出的这句话让她无法回答。
她不是没有理由。
只是那理由来自本能的谨慎,而非确凿证据。
“绯绯,陆家不是我们能轻易招惹的人。”
“所以更不能得罪。”
苏明绯笑了一下,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姐姐放心,我知道分寸。”
苏明仪没有放心。
她了解妹妹。
苏明绯从小看似任性,真正做事却极少没有目的。
她今日故意失手打翻酒盏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明仪便觉得荒谬。
妹妹与陆景衡此前从未见过。
她没有理由这样做。
夜深后,客院送来一只木匣。
里面是一匹颜色极淡的烟霞纱,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酒污衣裳,无须赔偿。只是苏二小姐今日衣袖也湿了,聊作补偿。”
没有落款。
却没有人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苏明绯指尖拂过那匹纱。
陆景衡送的不是礼。
是一次试探。
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收。
“退回去。”苏明仪道。
苏明绯抬眼看姐姐。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若退回去,他会不会觉得苏家看不起他?”
“那便明日当面解释。”
苏明仪命丫鬟重新盖好木匣。
苏明绯没有阻拦。
她知道这匹纱一定要退。
太轻易收下的女人,只会让陆景衡觉得唾手可得。
她要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贪恋权贵礼物的商户女。
而是一个明明对他动了心,却因为姐姐管束,不敢接受他好意的妹妹。
木匣送出院门时,苏明绯站在窗后看了一眼。
廊下灯影昏黄。
陆家随从接过匣子,脸上果然露出些许意外。
她轻轻放下窗帘。
第一根线已经放了出去。
接下来,只等陆景衡自己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