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苏明仪便起身核对码头货单。
苏明绯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替她梳头。
昨日她穿得稚嫩,今日却换了一身淡青衣裙。颜色与姐姐相近,式样却更轻软,腰间只束一条白色丝带。
她没有点口脂,只让丫鬟在眼下扑了薄薄一层粉。
昨夜没有睡好留下的淡青色阴影被遮去大半,反而显得眉眼更加清澈。
苏明仪进门时,看见妹妹发间那支珍珠簪,停了一下。
“昨日那匹纱已经退回去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气?”
苏明绯从镜中看她。
“姐姐替我做主,自然有姐姐的道理。”
这句话听起来顺从。
不知为何,苏明仪却觉得妹妹在刻意提醒她——那是替她做主。
她走上前,亲自取下苏明绯发间过于显眼的珍珠簪,换成一支素银的。
“码头不是宴席,不必打扮得太招眼。”
苏明绯没有反驳。
她低眉顺眼地坐着,任由姐姐替她重新整理发髻。
到了南平码头,漕司与各家商户已经等候多时。
春汛刚过,河水上涨,几十艘货船挤在港口外。船工的吆喝、木板碰撞与水浪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难以分辨。
陆景衡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正听漕司主事回话。
他今日穿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长袍,少了宴席上的温润,多了几分干练。
看见苏家姐妹时,他目光先落在苏明仪手中的账册上,随后转向苏明绯。
苏明绯发间没有昨日那支珠簪,身上也没有陆家送去的烟霞纱。
陆景衡自然明白,那份礼被退了回来。
“苏二小姐不喜欢那匹纱?”
他没有避讳旁人,直接问了出来。
苏明绯像没想到他会当众提起,神情一慌。
“不是。”
她下意识看向姐姐。
仅仅这一眼,便已经说了许多。
苏明仪上前道:“纱料贵重,舍妹无功不敢受。”
陆景衡看着苏明绯。
“是苏大小姐不许,还是苏二小姐不喜欢?”
码头上的几名年轻公子都听出话中意味,彼此交换眼神。
苏明绯脸颊渐渐泛红。
她没有回答。
苏明仪皱眉,正要开口,陆景衡已笑着转开话题。
“今日是公事,不说这些。”
一句话点到即止。
却足够让他得到想要的答案。
巡视开始后,苏明仪很快进入状态。
她对苏家每艘船的货物、出发时间与停泊顺序都极熟悉。漕司主事几次试图把拥堵责任推给商户,都被她拿账目堵了回去。
陆景衡站在一旁听着,眼中不时露出欣赏。
苏明绯并不急。
前世陆景衡最初喜欢姐姐,不只因为她漂亮,也因为她能干。
男人可以欣赏一个强大的女人。
但像陆景衡这样的人,真正想娶进门的,未必是让他欣赏的那个。
他更喜欢被需要。
苏明绯跟在姐姐身边,偶尔递账册、记数目,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听着。
直到漕司主事指着一艘停在外港的船说,那艘船迟了三日,必须按规矩加收停泊银。
苏明仪翻看货单,尚未开口,苏明绯忽然轻声道:“那艘船不是迟到。”
众人看向她。
她像被这么多目光吓到,声音更轻了一些。
“昨夜我看货单时,发现它原本走东水道。半月前东水道塌了一处堤,所有船只绕行,应该是漕司没有改登记时辰。”
漕司主事脸色微变。
陆景衡问:“你如何知道东水道塌堤?”
“苏家的香料铺从那边进货。”
她答完,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抢了姐姐的话,立刻退后半步。
“我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我记错了。”
苏明仪看了妹妹一眼,接过话头,让人取来东水道的路引。
事实证明,苏明绯没有记错。
漕司少登记了一份临时改道文书,却想把多出来的银钱摊在商户头上。
事情查清,几家商号都免去了一笔费用。
众人称赞苏家两位小姐聪慧。
苏明仪也露出笑意,低声对妹妹说:“记得很好。”
苏明绯却没有因此高兴。
她只道:“姐姐平日教得好。”
陆景衡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午间休息时,他在河边找到苏明绯。
她正蹲在石阶上,用清水洗沾了墨的手指。
随行丫鬟被她打发去取帕子,身边暂时无人。
“苏二小姐其实很懂生意。”
陆景衡走到她身后。
苏明绯像被吓了一跳,立即起身。
“世子。”
“昨日说自己不懂外账,今日却替几家商户省了不少银子。”
“我只是碰巧记得。”
“你姐姐似乎也不知道你记得这些。”
苏明绯低下头。
“姐姐事多,不会留意这些小事。”
陆景衡听出她语气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失落。
“她常常替你做主?”
“姐姐是为我好。”
苏明绯回答得很快。
越是这样维护,越像心里藏着委屈。
陆景衡看着她。
“昨日的纱,也是她不让你收?”
苏明绯没有回答。
河风吹过,拂起她耳边碎发。
她抬手压住发丝,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那上面戴着一只并不名贵的银镯,与她身上的衣料一样素净。
陆景衡忽然觉得,苏家似乎将所有能干与体面都给了长女。
而这个更漂亮的妹妹,被姐姐保护着,也压在姐姐的影子下面。
“苏二小姐喜欢那匹纱吗?”
他再次问。
苏明绯迟疑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看。”
“那我再送一次。”
“不行。”
她立刻拒绝,抬眼时带着一点慌乱。
“姐姐会不高兴。”
陆景衡笑了。
“你已经及笄,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听姐姐的。”
苏明绯望着他。
眼中像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自己决定什么。
片刻后,她又垂下眼。
“可我只有姐姐。”
这句话很轻。
陆景衡却听得清楚。
他心中那点原本只因美貌而起的兴趣,忽然添了几分自以为是的怜惜。
他以为自己看懂了她。
一个从小活在优秀姐姐身边,习惯依赖,也渴望被单独看见的妹妹。
不远处传来苏明仪叫人的声音。
苏明绯立即退开。
“姐姐在找我。”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世子不要再送东西了。”
“为什么?”
“我怕姐姐误会。”
她没有说会误会什么。
陆景衡却已经替她补完。
他望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缓缓扬起。
苏明绯回到姐姐身边时,脸上的慌乱已经消失。
苏明仪问:“你方才与谁说话?”
“陆世子。”
“他说什么?”
“问我码头的事。”
苏明绯平静回答。
她没有说谎。
只是省去了大半真相。
原来让一个男人相信自己正在救一个女人,比让他相信她崇拜自己更容易。
因为前者不仅满足虚荣,还能满足他自以为是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