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码头后的第三日,陆家在云州城外举办春猎。
名为春猎,实际仍是官商之间的一场应酬。
云州知府、漕司官员和几家大商号都在受邀之列。苏家因协助查出码头错账,也收到了请帖。
苏明仪原本不想去。
苏明绯却道:“若这时候拒绝,反而显得我们因昨日的事不给陆家面子。”
姐姐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总替陆家找理由。”
苏明绯心头一紧。
脸上却只露出一点不自然。
“我只是怕影响苏家生意。”
苏明仪没有继续追问。
春猎设在城外栖霞山。
山势不高,林中早已被官兵清过一遍。真正危险的猛兽不会出现,最多放出几只提前圈好的鹿与野兔,供贵人们消遣。
苏明绯到达时,先看了一眼东侧的林道。
前世她查姐姐婚事时,曾看过陆景衡早年的履历。
承熙十九年春,陆景衡在云州遇刺,肩部中箭。陆家借此案清洗漕司,扶植自己的人进入云州官场,也让陆景衡因此受到齐王赏识。
刺客是谁派来的,她前世查了很久也没有结果。
唯一确定的是,陆景衡不会死。
今日这场刺杀,反而会成为他向上攀爬的第一阶台阶。
苏明绯本可以什么都不做。
让箭按原来的轨迹射中他,让他流血、受痛,至少能替前世的姐姐收一点利息。
可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活着的陆景衡。
她需要他欠自己一条命。
猎场开始后,男客骑马入林,女眷则在山脚的亭中赏花。
陆景衡原本已经随众人离开,中途却折返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新折的桃枝。
“苏二小姐昨日说那匹纱不能收,桃花总不算贵重吧?”
亭中几名小姐掩唇轻笑。
苏明绯脸颊微红,没有伸手。
苏明仪坐在旁边,神色已经明显冷下来。
“世子厚爱,舍妹不敢当。”
陆景衡看着苏明绯。
“又是姐姐不许?”
苏明绯抬眼,像想解释什么。
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了林间一闪而过的冷光。
不是东侧。
与她记忆中的方向不同。
苏明绯心中骤然一沉。
未来已经改变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出现,还是前世记载本就不完整。
箭从亭后密林射出,直取陆景衡后心。
苏明绯来不及思考。
“低头!”
她猛地推了陆景衡一把。
陆景衡被撞得向前踉跄。
箭擦过苏明绯左臂,钉进亭柱。
鲜血瞬间从浅色衣袖中洇开。
亭中尖叫四起。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
陆景衡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明绯拉进怀中,翻过石栏躲到亭外。
护卫拔刀冲进树林。
场面顷刻大乱。
苏明绯被陆景衡按在胸前,鼻间全是陌生男子衣襟上的冷香。
她身体先于理智僵住。
前世牢中,陆景衡的声音与眼前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她几乎想立刻挣脱。
可左臂的疼痛提醒她,现在不能。
她刚刚替他挡了一箭。
此刻若表现得过于厌恶,前面的所有铺垫都会失去意义。
“伤到哪里?”
陆景衡低声问。
苏明绯抬起头。
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像仍残留着刚才的惊惧。
“手臂。”
“为什么推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快。
连陆景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最先在意的不是刺客,而是她为什么会不顾危险救他。
苏明绯看着他。
她有许多答案。
可以说自己恰好看见箭光,可以说当时没有多想,也可以趁机说一句动人的话。
可真正高明的谎言,不该说得太满。
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眼泪因疼痛聚在眼眶,却没有落下来。
“看见箭时,身体已经动了。”
陆景衡望着她,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什么比“下意识”更能证明一个人的心意。
苏明绯把最好的解释留给他自己。
远处又传来一阵兵刃碰撞声。
陆景衡将她抱起,快步往安全处走。
“我自己能走。”
“别动。”
他语气第一次带了命令。
苏明绯靠在他臂弯中,垂下眼睛。
她看见陆景衡衣领内侧沾了一滴自己的血。
鲜红刺眼。
前世姐姐的血曾经落在这个男人手上。
今生,她先把自己的血留给他。
不是为了爱。
是为了让他往后每一次想起今日,都以为自己欠她。
山坡高处,一名身着黑色骑装的男人勒住缰绳。
他没有追随陆家护卫进入树林,只远远看着被陆景衡抱走的少女。
方才第一支箭出现前,她已经望向了密林。
不是偶然看见箭。
更像是在等。
身旁侍卫低声道:“王爷,刺客已按计划撤离。只是陆景衡没有受伤。”
男人收回目光。
“查一查那个苏家姑娘。”
“哪一个?”
“受伤的那个。”
他轻轻扯动缰绳,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要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前看向箭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