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绯的伤不算重。
箭头只擦过手臂,带走一片血肉,没有伤到筋骨。
可伤口看起来吓人,衣袖几乎被血浸透。
陆景衡将她抱回猎场别院时,沿途所有人都看见了。
医女剪开衣袖清理伤口,苏明绯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始终没有喊。
苏明仪赶来时,脸色比受伤的人还白。
“怎么会这样?”
她坐在床边,握住妹妹没有受伤的手。
苏明绯低声道:“只是擦伤。”
“箭若再偏一点呢?”
苏明仪声音发颤,“若射中胸口,若箭上有毒,你让我怎么办?”
她平日很少发火。
越是这样克制的人,真正害怕时越让人不敢直视。
苏明绯沉默片刻。
“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为什么要替陆景衡挡箭?”
“我不是替他挡。”
“所有人都看见了。”
苏明仪盯着她,“绯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问题来得太直接。
苏明绯本可以立刻否认。
可她看着姐姐眼里的恐惧,忽然发现这一句谎话比想象中更难说出口。
“我不知道。”
她最终垂下眼。
“我只是看见他有危险。”
苏明仪没有得到答案。
却也没有继续逼问。
她替妹妹掖好被角,声音放缓:“陆家不是普通人家。你若只是一时心动,趁早收回来。”
“一颗心不是算盘珠,拨过去还能立刻拨回来。”
“那也要收。”
苏明仪看着她,“因为有些人,不是喜欢就能靠近。”
苏明绯心口一痛。
姐姐说的是门第。
她听见的却是前世。
陆景衡确实不是可以靠近的人。
他是一座披着红绸的坟。
可她这一次就是要自己走进去。
傍晚,陆景衡亲自来探望。
苏明仪原本不愿让他进内室,奈何他带着云州最好的伤药,又当众说苏二小姐因救他受伤,他理应道谢。
苏家若拒之门外,反而会落人口实。
陆景衡进门时,苏明绯已经换了干净寝衣,左臂缠着白布,脸色仍显苍白。
她想起身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动。”
“世子无事便好。”
“你伤成这样,第一句话还是问我?”
陆景衡在床边不远处坐下。
苏明绯像被他说中心思,别开脸。
“我只是怕陆家怪罪苏家护卫不周。”
“这里是陆家的猎场,与你苏家何干?”
陆景衡看着她耳尖渐渐泛红,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今日为什么救我?”
他又问了一次。
苏明绯的手指轻轻攥住被角。
“我说过,不知道。”
“那便等你知道以后再告诉我。”
陆景衡将一只药瓶放在桌上。
“这是宫里赐下的金创药,不会留疤。”
苏明绯下意识看向姐姐。
苏明仪站在一旁,神情冷淡。
“不必如此贵重。”
陆景衡却只对苏明绯道:“这次不许退。”
他的语气带着笑,像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
苏明绯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多谢世子。”
陆景衡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已经不再是宴席上对美貌的兴趣。
苏明绯知道,今日这道伤把他往她布下的网中又拉近了一步。
可房门关上后,她脸上的羞涩立刻散去。
她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到屏风后的铜盆前,弯腰吐了出来。
午间没有吃多少东西,胃里很快只剩酸水。
丫鬟吓得要叫大夫,被她一把拦住。
苏明仪站在屏风外,许久没有说话。
“你不是喜欢他。”
姐姐终于开口。
苏明绯背影僵住。
“若喜欢一个人,他靠近时不会是这种反应。”
“我只是受了惊。”
“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苏明绯抬手擦去嘴角水渍。
她没有回头。
“姐姐,人害怕的时候,本来就会恶心。”
苏明仪还想再问,门外却传来丫鬟的声音。
“二小姐,有人从窗外射进来一支箭。”
屋内众人脸色骤变。
那支箭没有箭头,只在尾端系着一卷纸。
纸上写着一行极瘦劲的字:
“箭尚未离弦,苏二小姐为何先看向林中?”
没有落款。
苏明绯看完,指尖一点点收紧。
猎场里除了刺客,还有人看见了她。
她将纸放到烛火上。
火焰沿着纸角迅速卷起。
苏明仪问:“写了什么?”
“刺客警告我不要追查。”
苏明绯看着纸灰落进铜盆。
这又是一句谎话。
而她已经猜到,写信的人是谁。
前世陆景衡遇刺后,肃王的人曾借此案清理齐王在云州的暗线。
今日这场刺杀,很可能本就出自肃王之手。
她不仅改变了箭的轨迹。
也让另一头更危险的野兽,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