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苏明绯收到香料铺暗线送来的消息。
城西清梵寺有人包下后院,要见她一面。
送信人没有留下姓名,只在纸上压了一枚黑色棋子。
肃王萧令执爱用黑子。
前世苏明峥试图联合他对付陆家时,曾在肃王府外等过三日。
最终只得到一句话:苏家的证据还不够值钱。
后来苏家被定为肃王同党,萧令执也没有出面相救。
苏明绯不怪他。
政客从来不会为了不够重要的人冒险。
但她同样不会因为敌人的敌人便相信他。
清梵寺后院安静得听不见香客声音。
苏明绯以去寺中还愿为名出门,只带了柳娘与一名女护卫。
进入禅房前,两人都被拦在外面。
苏明绯没有犹豫,独自推门。
屋内坐着一名黑衣男子。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眼锋利,肤色略显苍白。桌上摆着一局未完的棋,他手中正捏着一枚黑子。
与传闻中不同,他没有刻意显露威严。
可苏明绯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知道这种人比陆景衡更危险。
陆景衡的欲望写在眼睛里。
萧令执却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见过肃王殿下。”
苏明绯行礼。
萧令执没有让她久跪。
“苏二小姐知道是本王?”
“黑棋,清梵寺,还有猎场里那支不该出现的箭。”
她抬起头,“云州能同时做到这三件事的人不多。”
萧令执将棋子落下。
“你比传闻中聪明。”
“传闻里我是什么样?”
“漂亮,任性,依赖姐姐,不懂生意。”
苏明绯笑了。
“看来传闻也没错。”
“至少最后一条错了。”
萧令执抬眸看她,“你不但懂生意,还提前知道有人会杀陆景衡。”
禅房里安静下来。
苏明绯没有急着辩解。
“殿下若认定我与刺客有关,今日便不会只请我来下棋。”
“本王没有请你下棋。”
“那便是谈买卖。”
萧令执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兴趣。
“你拿什么与本王谈?”
苏明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棋盘边。
上面记录着云州漕运三笔异常银钱。
银钱绕过陆家明面账目,经两家商号流入齐王府的私库。
这些线索单独拿出来不足以定罪,却足够让肃王顺着往下查。
萧令执看完,没有问她从哪里得到。
“你想要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要。”
“世上没有白送的消息。”
“这不是白送。”
苏明绯看着他,“我只是先让殿下知道,苏家有资格坐上棋盘。”
萧令执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救陆景衡,也是为了让苏家坐上棋盘?”
“他不能现在死。”
“为什么?”
苏明绯沉默片刻。
“死得太早,太便宜他。”
萧令执第一次真正审视她。
少女坐在窗边,左臂受伤,脸色仍有些苍白。她生得艳丽,神情却冷静得与这张脸极不相称。
“你与他有仇?”
“没有。”
“那你为何恨他?”
“我不喜欢别人看我姐姐的眼神。”
这个答案听起来任性。
可萧令执没有笑。
“所以你故意让他注意你?”
苏明绯没有回答。
萧令执继续道:“宴席上打翻酒盏,码头上让他以为你被姐姐压制,猎场里再替他挡箭。”
“苏二小姐是在拿自己作饵。”
他说得太准确。
苏明绯眼神微冷。
“王爷既然都看出来了,为何还问?”
“本王只是好奇。”
萧令执将那枚黑棋推到她面前。
“你前世像个极懂男人的人。”
苏明绯心中骤然一凛。
这句话也许只是试探。
她却第一次遇见有人如此接近真相。
“男人并不难懂。”
她伸手拿起那枚棋子。
“喜欢被仰望,喜欢被需要,也喜欢把抢来的东西当成真心。”
“那你不怕陆景衡真把饵吞了?”
萧令执问。
苏明绯握紧棋子。
“鱼吞饵的时候,钩也会进肉。”
“若钩断了呢?”
“那就换一把刀。”
她将黑棋重新放在棋盘上,落在白子腹地。
萧令执垂眸看了一眼。
那是一步极冒险的棋。
看似送死,实则一旦外围形成包围,被舍弃的黑子便会变成撕开白棋的一道口子。
“你想让本王做你的刀?”
“殿下误会了。”
苏明绯起身行礼。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殿下需要一条商路、一笔银子或一扇内宅的门时,会记得苏家。”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萧令执的声音。
“苏明绯。”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陆家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张漂亮的脸。”
“陆景衡或许会选你。”
“但陆家不会。”
苏明绯停下脚步。
“那就让他们以为,选我是最划算的。”
门重新合上。
萧令执看着棋盘上那枚闯入腹地的黑子,许久没有动。
侍卫从暗处现身。
“王爷,要继续查她吗?”
“查。”
“查到什么程度?”
萧令执拿起苏明绯留下的那张银钱记录。
“从她出生开始。”
他不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商户女,只因为不喜欢别人看姐姐的眼神,便敢把自己送到陆景衡面前。
她身上一定藏着更深的东西。
而越是藏得深的东西,往往越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