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从清梵寺回到驿馆时，陆二老爷正在书房等他。
桌上摊着几本苏家的账册。
并非真正的内账，只是漕司历年保存的货运记录。可仅从这些明面数字，也足以看出苏家的财富与商路究竟有多庞大。
“苏家长女不错。”
陆二老爷用指节敲了敲账册。
“懂账，能管人，也知道进退。若娶进陆家，江南几条商路不必再绕着弯去拿。”
陆景衡坐下，神色淡淡。
“二叔昨日还说，商户女不配进陆家正门。”
“配不配，要看她带什么进来。”
陆二老爷并不觉得矛盾。
“若只是几箱嫁妆，自然不配。若是苏家半数船队与钱庄，那便另当别论。”
官宦人家谈婚事，喜欢先说门第、名声和礼法。
可真正坐到桌前，算的依然是利益。
陆景衡对此早已习惯。
“父亲什么意思？”
“兄长已经看过苏家的底细。”
陆二老爷道，“苏承远膝下没有儿子，长房只有两个女儿。苏明仪管着生意，娶她最稳妥。等苏家老头子一死，苏家的东西迟早会落到女婿手里。”
陆景衡没有接话。
脑中浮现的却不是苏明仪在码头核账的模样。
而是猎场上，苏明绯猛地推开他时那张苍白的脸。
她手臂上的血落在他衣襟上。
她说看见箭时，身体已经先动了。
那种反应骗不了人。
至少陆景衡不认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能在生死一瞬还演戏。
“我要娶苏明绯。”
陆二老爷抬头。
“你说什么？”
“苏家次女。”
“她除了脸，还有什么？”
陆景衡皱了皱眉。
“她救了我的命。”
“所以给她银子、庄子，甚至抬进府做贵妾，都足够还这份人情。”
陆二老爷毫不在意，“娶妻不是报恩。”
“她不会做妾。”
“一个商户女，还由得她选？”
陆景衡眼神冷了些。
“她是我要的人。”
陆二老爷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看上她了？”
陆景衡没有否认。
“景衡，男人看上一个女人很正常。但你要知道，喜欢与娶回家是两回事。”
“苏明仪能替陆家掌握商路，次女能做什么？”
陆景衡想起码头上被她随口指出的错账。
“她没有看起来那么不懂生意。”
“那更说明苏家长房两个女儿都不简单。”
陆二老爷合上账册。
“兄长会选更稳妥的那个。”
“至于你喜欢的，等姐姐进了门，再想办法也不迟。”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陆景衡却沉下脸。
让苏明仪做正妻，再将苏明绯弄进府中？
他几乎立刻便想到苏明绯低头说“我只有姐姐”的样子。
若真如此，她会怎么看他？
更何况，姐妹共侍一夫虽然不算没有先例，可苏明绯那样的人，一旦知道他先求娶姐姐，未必还会像现在一样看他。
陆景衡第一次对父亲的安排生出明确不满。
“我会让父亲改变主意。”
陆二老爷摇了摇头。
“你先养好自己的心思。一个女人救你一命，不代表她便真的爱你。”
陆景衡没有反驳。
可那日苏明绯挡箭后的神情，他记得清清楚楚。
若那不是爱慕，还能是什么？
与此同时，客院里的苏明绯也收到了一封消息。
送消息的是陆家驿馆里一名负责采买香料的婆子。
那婆子的女儿在柳娘的绣庄做工，平日往来并不起眼。
纸上只有两句话：
“陆二爷属意大小姐。”
“世子与之争执，欲求二小姐。”
苏明绯将纸放进香炉。
柳娘坐在旁边，看着火舌吞掉字迹。
“果然让肃王说中了。”
“陆景衡选你，陆家选你姐姐。”
“很正常。”
苏明绯道，“陆景衡想要喜欢自己的女人，陆家想要能替他们赚钱的儿媳。”
“那你怎么让陆家选你？”
“让他们觉得，我比姐姐更好控制。”
柳娘皱眉。
“你这些年好不容易藏下的人脉与本事，若主动显露，陆家只会更加防备。”
“所以不能显得太聪明。”
苏明绯从匣中取出一册账目。
那是云州两处码头的旧账，其中夹着几笔并不显眼的亏空。
“姐姐能替苏家守住生意。”
“而我要让陆家以为，我愿意为了陆景衡，把姐姐守着的东西送出去。”
柳娘看着她。
“你准备在他们面前装成一个嫉妒姐姐的妹妹？”
“不是装得太坏。”
苏明绯翻开账册，指尖停在一处数字上。
“一个真正心狠、野心勃勃的女人，不会让陆家放心。”
“我要的是一点委屈，一点不甘，再加上一点为了喜欢的人愿意背叛家里的愚蠢。”
“陆家最喜欢这样的女人。”
“因为她们以为，给一点宠爱，便能让她自己把娘家的门打开。”
柳娘沉默良久。
“那大小姐呢？”
苏明绯的手指停住。
窗外风吹过，香炉里的纸灰轻轻翻动。
“姐姐会生气。”
“也会伤心。”
“可只要她不坐上那顶花轿，伤心总比死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可柳娘看见，她压在账册上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