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码头的亏空很快查到一名姓赵的老掌柜头上。
赵掌柜替苏家做事二十余年,在当地人脉极深。苏明仪没有立刻撤他,而是命人封存账册,准备先查明银钱去向。
消息传出去后,陆二老爷主动提出协助。
他以漕运亏空可能涉及官银为由,在驿馆设了一场小宴,请苏家姐妹与几名掌柜共同核账。
苏明绯知道,这不仅是查账。
也是陆家在看她们姐妹谁更有价值。
宴前,苏明仪将妹妹留在房中。
“今日你不必去。”
“为什么?”
“陆家最近对你过于关注。”
“我救过陆世子,他们关心几句也正常。”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关心。”
苏明仪看着她,“绯绯,你尚未定亲,与男子来往过密,会坏名声。”
苏明绯沉默片刻。
“姐姐是怕我坏苏家名声,还是怕我抢了什么?”
话一出口,房中骤然安静。
苏明仪脸上浮现出错愕。
连苏明绯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刺耳。
可她没有收回。
她要让姐姐开始相信,她真的因为陆景衡对姐姐生出了不满。
“你觉得我在怕你抢什么?”苏明仪问。
苏明绯低下头。
“没什么。”
“把话说清楚。”
“姐姐什么都有。”
她声音不高,像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漏出一角。
“父亲把账本给你,掌柜听你的,祖父也说你稳妥。”
“我帮家里做了再多事,他们也只会送我首饰,夸我长得好看。”
苏明仪怔住。
这些确实都是真的。
她从没想过,妹妹会因此介意。
“绯绯,我没有——”
“我知道姐姐没有错。”
苏明绯抬起眼,眼圈微红。
“所以今日让我一起去吧。”
“至少让别人知道,我不是什么都不会。”
苏明仪望着她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宴上,赵掌柜一口咬定亏空来自水灾与货损。
他拿出的账册做得十分漂亮,每一笔都有对应凭据。
苏明仪翻看许久,没有立刻指出问题。
陆二老爷坐在主位,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一直观察她的反应。
陆景衡则坐在下首,目光大半落在苏明绯身上。
她今日比往常更安静。
偶尔看向姐姐时,眼神中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复杂。
核到一半,赵掌柜提起去年一批沉水的香料,说那批货损失近三千两。
苏明绯忽然问:“沉的是哪一种香?”
赵掌柜道:“南边运来的沉水香。”
“沉水香落水以后,为什么还能整船烧掉?”
赵掌柜脸色微变。
“泡过水,便不能再用。”
“不能做上等香,却可以卖给寺庙做普通香料。”
苏明绯像只是困惑,“赵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会全部烧掉?”
席间几人都看向赵掌柜。
苏明仪迅速翻到那笔损耗记录。
火烧的日期在船只沉水后的第五日,可同月另一本码头账上,却有一笔数量相近的普通香料被运往城外几座寺庙。
所谓沉水货物根本没有烧毁。
赵掌柜只是将上等货记作损耗,再以低价货的名义卖出,私吞其中差价。
陆二老爷眯了眯眼。
“苏二小姐也懂香料生意?”
苏明绯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轻轻摇头。
“我有一间小香料铺,只是听掌柜提过。”
“那间铺子一年能赚多少?”
“不多。”
“谁替你管?”
苏明绯下意识看向姐姐。
“都是姐姐帮我看账。”
苏明仪眉头微皱。
香料铺明明一直由柳娘管理,她只偶尔看过一次账。
可苏明绯没有给她纠正的机会。
她转向陆景衡,像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擅长这些。今日也是碰巧知道。”
陆景衡却觉得自己又看懂了一层。
她并非不聪明。
只是苏家所有人都习惯让姐姐站在前面,连她自己的铺子,也由姐姐掌管。
难怪她会委屈。
赵掌柜被带下去后,陆二老爷称赞苏明仪治下有方,又顺口夸了苏明绯一句心细。
苏明绯脸上露出明显喜色。
只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夸奖,她便像终于被人看见。
这份喜悦落在陆家人眼中,恰好证明她的欲望并不复杂。
她想被承认。
也想压过姐姐一次。
宴席散后,陆景衡在廊下拦住她。
“今日若不是你,赵掌柜的账未必能这么快查清。”
“姐姐最后也会发现。”
“可最先看出来的是你。”
苏明绯垂下眼,唇角却忍不住弯了一点。
陆景衡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家里人只看得见你姐姐?”
苏明绯脸上的笑意消失。
“世子不要乱说。”
“我只是替你不平。”
陆景衡声音温和,“你并不比她差。”
这正是苏明绯想让他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她抬眼看他。
目光中先是惊讶,随后慢慢浮起一点被理解后的动容。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以后会有。”
陆景衡伸手,像想替她拂去肩上的落花。
苏明绯本能地后退半步。
动作很轻,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她随即像怕他误会,又站回原处。
陆景衡的手最终只取下那片花瓣。
“你怕我?”
“不是。”
“那为什么躲?”
苏明绯脸颊微红。
“姐姐说,男女有别。”
又是姐姐。
陆景衡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管得太多了。”
苏明绯没有附和。
她只是轻声说:“姐姐是为我好。”
可那语气越维护,越让陆景衡觉得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开始真正产生一种念头。
只要把苏明绯从姐姐身边带走,她便会完全依赖自己。
而这样一个漂亮、聪明,却从未被家人真正重视的女人,会将他当成唯一看见她的人。
陆景衡喜欢这种唯一。
苏明绯从他身边离开时,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让陆家看到两样东西。
她有用。
却没有用到让人忌惮。
她有野心。
却只是一个想得到宠爱与认可的小女人的野心。
这正是陆家最愿意相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