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的事情处理完后,苏家在云州的亏空很快止住。
按理说,姐妹二人已经可以准备回临安。
苏明仪却迟迟没有定下归期。
她在等妹妹主动说实话。
苏明绯知道姐姐起了疑心,却仍然每天照常出门。
陆景衡送来的东西,她有时退,有时收。
贵重的珠宝一概不留,书、香料与一些不算逾矩的小物却会留下。
这种分寸让陆景衡觉得她既有心,又不贪财。
也让苏明仪越来越不安。
真正让姐妹之间的平静被打破,是一只白玉镯。
那只镯子原本装在一只普通木盒中,由陆家随从混在药材里送进客院。
苏明绯还没来得及收起,便被苏明仪看见。
“谁送的?”
姐姐站在桌边,声音异常平静。
苏明绯没有撒谎。
“陆景衡。”
“退回去。”
“这次我不想退。”
苏明仪望着她。
“你知道收下男子的贴身信物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收?”
苏明绯拿起玉镯。
玉质温润,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衡字。
这不是普通礼物。
是陆景衡在试探她是否愿意接受更明确的关系。
“姐姐。”
苏明绯轻声问,“你觉得陆景衡不好吗?”
“我与他接触不多,不能断言他是恶人。”
“那为何不许?”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苏明仪道,“他不是在尊重你,是在衡量你会不会属于他。”
苏明绯心中一震。
姐姐竟比她想象中更早看出了陆景衡的本质。
前世若不是圣旨来得太快,也许姐姐从一开始便不愿嫁。
“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不都是这样吗?”
她故意问。
“不是。”
苏明仪回答得很快,“喜欢不是先想着把人拿到手。”
“姐姐又没有喜欢过谁,怎么知道?”
话出口的瞬间,苏明绯便看见姐姐眼中的受伤。
她仍然没有停下。
有些刀必须由她亲自捅进去。
否则姐姐不会真正相信,她愿意抢这桩婚事。
“姐姐什么都有。”
“父亲信你,祖父器重你,苏家的掌柜也听你的。”
“如今陆世子先看见的是你,可他最后喜欢的是我。”
“为什么这一次,姐姐还是要替我做决定?”
苏明仪脸色慢慢变白。
“你觉得我是在嫉妒你?”
苏明绯握紧玉镯。
“我不知道。”
“看着我说。”
苏明仪走近一步。
“绯绯,你从小只要撒谎,就不敢一直看我的眼睛。”
苏明绯抬起头。
她逼着自己直视姐姐。
“是。”
这一个字说出口,胸口像被什么撕开。
“我觉得姐姐不想让我嫁得比你好。”
房中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轻响。
苏明仪抬起手。
苏明绯没有躲。
她以为那一巴掌会落下来。
可姐姐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慢慢放下。
“你真是这样想的?”
她声音里没有怒气。
只有失望。
这比一巴掌更让苏明绯难受。
“陆家是官宦,陆景衡又是世子。”
苏明绯继续道,“我嫁给他,至少不用像别的商户女一样,一辈子低人一头。”
“姐姐能靠本事留在苏家,我不行。”
“我只有这张脸。”
苏明仪看着她许久。
“原来这些年,你一直这样想。”
“不是一直。”
苏明绯低声说,“是最近才想明白。”
姐姐转身走向门口。
她没有再让苏明绯退回玉镯。
走到门前时,她停了一下。
“你喜欢谁,想嫁给谁,我不会因为嫉妒拦你。”
“但陆家若真的来求亲,我仍会反对。”
“因为我是你姐姐。”
门合上后,苏明绯站在原地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镯。
忽然扬手将它砸在地上。
玉镯碎成三段。
柳娘从屏风后出来,看着满地碎玉。
“心疼了?”
“没有。”
苏明绯蹲下,将碎片一块块捡起来。
“这东西内侧刻了字,不能让别人看见。”
柳娘没有拆穿她。
苏明绯捡到最后一块时,指尖被锋利断口划破。
鲜血落在白玉上。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支染血的海棠簪。
姐姐死前求陆景衡放过她。
如今姐姐还活着,却被她亲口说成一个嫉妒妹妹的人。
苏明绯闭了闭眼。
只要婚事能换过来。
这些账,姐姐以后怎么与她算,她都认。
当天夜里,苏明仪没有来替她掖被角。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
苏明绯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告诉自己,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屋里越安静,越像前世姐姐出嫁后那间再也无人推开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