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州回到临安，已经是一个月后。
陆家的求亲信比苏家商队更早抵达。
信不是寻常媒人送来的，而是由陆二老爷亲笔写给苏承远。
言辞十分客气，只说陆景衡在云州遇险，幸得苏家二小姐相救，两家又素有生意往来，陆家愿结秦晋之好。
没有写聘礼，也没有直接定下婚期。
因为陆家真正等的，是宫里的意思。
前世陆家为了确保苏家无法拒绝，直接请齐王一党出面求来赐婚。
这一世仍然如此。
只不过婚书上的人，要换了。
苏承远看完信，将两个女儿叫到书房。
“陆世子要娶绯绯？”
他的语气里没有喜悦，更多是难以置信。
苏明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苏明绯低着头。
“是。”
“你们在云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承远将信拍在桌上，“救命之恩可以用银钱、庄子来偿，哪里有直接求娶的道理？”
“陆世子心悦妹妹。”
苏明仪终于开口。
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承远看向小女儿。
“你呢？”
苏明绯抬起眼。
“女儿也心悦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承远在两个女儿之间看了许久。
他做生意多年，第一次觉得完全看不懂自己的小女儿。
“绯绯，陆家是高门。”
“高门的日子未必像你想得那样好过。”
“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
苏承远语气重了一些，“商户女嫁进官宦人家，嫁妆再多也低人一等。陆世子今日喜欢你的脸，明日呢？”
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美貌的薄弱。
苏明绯心中微动。
前世姐姐出嫁时，父亲也许不是没有担心。
只是圣旨来得太快，他除了说那是一桩好婚事，别无办法。
“爹。”
苏明绯轻声道，“若陆家不来求亲，我们能拒绝。可他们既然已经递了信，真的还会允许苏家说不吗？”
苏承远沉默。
答案所有人都清楚。
陆家不是在询问。
只是先给苏家留一点体面。
苏明仪忽然道：“可以换人。”
苏明绯猛地看向她。
“什么？”苏承远也愣住。
“陆家最初看中的未必是绯绯。”
苏明仪平静道，“他们要的是苏家的生意。我比绯绯更合适。”
这句话与前世的命运重叠在一起。
苏明绯胸口骤然发紧。
“姐姐，你在说什么？”
“若这门婚事无法拒绝，总要有一个人嫁。”
苏明仪看着妹妹，“我年长，也比你更懂如何应付陆家。”
“不行。”
苏明绯声音骤然变冷。
苏承远皱眉：“你们两个都别争。”
“这不是争。”
苏明仪道，“是我不相信陆景衡。”
她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在云州表现得越深情，我越觉得不对。”
“他没有真正了解绯绯，却已经当众求娶。他喜欢的不是妹妹这个人，是她对他的仰望和救命之恩。”
“这样的喜欢，来得快，也会变得快。”
苏明绯望着姐姐。
前世没有人听姐姐说过这些。
也许她当时也曾反对。
只是圣旨压下来后，所有声音都被那句“抗旨不遵”堵了回去。
“所以你要替我嫁？”
苏明绯问。
“至少我不会相信他。”
“我也不会。”
话险些脱口而出。
苏明绯硬生生改成：“我相信他。”
苏明仪看着她。
“你连说这句话时都不敢看我。”
苏明绯抬起头。
姐妹二人在书房中对视。
一个想把对方推出火坑。
一个想替对方跳进去。
谁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另一个人。
当日下午，宫中来人抵达临安。
消息传进苏府时，全家正在正厅议事。
苏承远脸色骤变。
他原本还想拖延几日，等父亲从外地回来再商议。
可陆家根本没有给苏家选择的时间。
香案被匆忙摆好。
苏家上下跪满一院。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细声音在庭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面的赞誉与恩典，苏明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等那个名字。
前世，这道圣旨写的是“赐苏氏嫡长女与陆氏世子为妻”。
这一世，陆家究竟有没有真的改动？
她筹谋十年，流血、撒谎，亲手伤了姐姐。
若最后仍然失败——
宣旨太监的声音落下。
“今闻苏氏二女明绯，性情柔嘉，端庄知礼，又于危难中救陆氏世子景衡，实为良缘。特赐二人结为夫妻，择吉完婚。”
苏明绯闭了一下眼。
成功了。
院中众人神色各异。
祖母惊愕，父亲面色凝重，旁支的人已经露出压不住的羡慕。
只有苏明仪跪在她身边，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苏二小姐，接旨吧。”
太监笑着提醒。
苏明绯抬起双手。
“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圣旨落入掌心，很沉。
像前世压在姐姐身上的那顶花轿，终于换了一个人来扛。
宣旨的人离开后，院中立刻热闹起来。
二房婶娘围上来道喜，婆子们笑着说二小姐有福，连从前觉得长房无子的族人也开始夸苏承远养了两个好女儿。
苏明绯一一应付。
再回头时，姐姐已经不见了。
她在母亲生前的院子里找到苏明仪。
姐姐背对着门，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
“姐姐。”
苏明仪转过身。
她眼睛很红，却没有哭。
“你满意了？”
苏明绯握着圣旨，指尖发紧。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从云州开始，你就在算这一天，对不对？”
苏明绯没有回答。
“打翻酒盏，靠近陆景衡，替他挡箭，故意让我以为你嫉妒我。”
苏明仪一步步走近。
“你不喜欢他。”
“你甚至怕他碰你。”
“可你还是让他求娶你。”
姐姐比她以为的看得更多。
苏明绯无法再用简单的爱慕骗过去。
“为什么？”
苏明仪声音终于颤了。
“谁教你拿自己换我？”
这一句话像刀一样扎进苏明绯心里。
她最想听见姐姐明白自己。
又最怕姐姐真的明白。
“不是为了你。”
苏明绯逼着自己笑了一下。
“我说过，我想嫁进高门。”
苏明仪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声音惊起树上两只鸟。
苏明绯偏过脸。
脸颊很快泛起红痕。
姐姐的手也在发抖。
“我宁愿嫁给他，也不要你替我。”
苏明绯慢慢转回头。
“可圣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抬起手中的明黄绢帛。
“改不了了。”
苏明仪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苏明绯，我不会原谅你。”
她转身离开。
苏明绯站在海棠树下，没有追。
很久以后，她才抬手碰了碰发痛的脸。
姐姐还活着。
会生气，会打她，会说不原谅。
这已经比前世那口空棺好得太多。
风吹过树梢，一朵尚未开尽的海棠落在圣旨上。
苏明绯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明绯。
这一次，花轿里坐的人终于换了。
而陆景衡不会知道，他亲手求来的不是妻子。
是一场会从枕边开始，烧尽陆氏满门的大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