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第三日,苏家门前仍有人排着队送贺礼。
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几乎都来了。
从前与苏家交情浅的,也托人送来一对花瓶、一匣珍珠,或者几匹京中时兴的锦缎。礼物未必多贵重,话却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有人夸苏明绯命好,一场云州之行便救下陆家世子,得来一桩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姻缘。
也有人说苏承远养女有方,长女能管生意,次女又嫁进高门,苏家以后在江南只会更加兴盛。
这些话落进苏明绯耳中,与前世并没有多少不同。
姐姐出嫁时,也有这样多人登门道喜。
他们说陆家门第显赫,说姐姐从此便是官家夫人,说苏家祖上积德,才能得来这样一门好亲事。
后来陆家送回一口空棺,那些人又说女子命薄,富贵未必受得住。
世人总能替已经发生的事找到一个顺耳的说法。
苏明绯坐在祖母身边,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羞涩。有人问起云州遇刺,她便低声说当时没有多想;有人夸陆景衡重情,她便垂眼不答。
她越是不好意思,旁人越觉得这门婚事郎情妾意。
只有苏明仪始终没有出现在正厅。
二房婶娘笑着问:“大小姐怎么不来?妹妹得了这样好的婚事,做姐姐的该是最高兴才对。”
苏明绯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祖母替她解围:“明仪这几日忙着清点云州送回来的账,人多了嫌吵。”
二房婶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也是。陆世子最初在云州先与大小姐说话,后来求娶的却是二小姐,姐妹之间总要有些不自在。”
厅中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不算恶毒,却刚好戳中所有人暗地里最想议论的地方。
苏明绯抬起眼,笑得温顺。
“婶娘说笑了。姐姐从小最疼我,怎会因为这些小事不自在?”
她说着,亲手替二房婶娘添了茶。
“倒是三姐姐年初议的那门亲事,听说男方近日又添了两房通房。婶娘今日有空替我操心,想来三姐姐的婚事已经处置妥当了。”
二房婶娘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祖母咳了一声,像在斥责小孙女说话没分寸,眼底却藏着一点笑意。
来客散去后,苏明绯脸上的羞涩也随之淡去。
她在母亲生前的院子外站了许久。
院门关着。
从赐婚那日起,苏明仪便搬回了自己的院子,也不再像从前一样与妹妹同桌吃饭。
她没有向长辈哭诉,也没有说妹妹一句坏话。
只是开始避开苏明绯。
早上请安时,两人若在祖母房里遇见,苏明仪仍会问她伤口是否疼,仍会提醒丫鬟不要让她喝凉茶。
可话说完,她便会转身去看账。
像一个尽责的姐姐。
也只剩一个尽责的姐姐。
苏明绯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
“姐姐,是我。”
房内安静了一会儿。
“我在看账。”
“我有事与你说。”
“让丫鬟送进来吧。”
苏明绯站在门外,没有动。
小时候她做噩梦,不论多晚,只要喊一声姐姐,苏明仪都会披着衣服过来。
如今隔着一扇门,她却连妹妹的脸都不想看。
这正是苏明绯想要的。
姐姐越相信她是为了富贵主动抢亲,便越不会再生出替嫁的念头。
可她原本以为,知道姐姐还活着便足够了。
直到此刻才发现,人活着,也会用沉默让另一个人疼。
“陆家送来了一封信。”
苏明绯隔着门说。
房中没有声音。
“陆景衡说,陆家会在十日后正式下聘。”
“知道了。”
“他还说,婚期由钦天监择定。圣旨既已下来,最快也要明年。”
“这是你的婚事,不必告诉我。”
苏明绯的手指慢慢收紧。
“姐姐真的不管我了?”
话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房门终于打开。
苏明仪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
她眼下有淡淡青色,显然这几日也没有睡好。
“是你说,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决定。”
“我没有不管你。”
“可我若继续管,你只会觉得我嫉妒你、压着你,不肯让你嫁进高门。”
苏明绯张了张嘴。
那句最伤人的话是她亲口说的。
如今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我今日来,不是让姐姐替我挑夫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
“这是香料铺后库的钥匙。铺子名义上在柳姨名下,实际上这些年赚下的银子都在后库。”
苏明仪没有接。
“你要做什么?”
“我出嫁后,不方便再管临安的事。”
“所以交给我?”
“姐姐不是一直想看外账吗?”
苏明绯笑了一下,“香料铺不大,却有几条自己的进货路。姐姐拿着,也算多一条退路。”
苏明仪盯着她。
“这也是你提前算好的?”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早。”
“早到云州以前?”
苏明绯没有回答。
苏明仪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她原本以为妹妹是到了云州后,被陆景衡的身份与追求迷住,才一时冲动。
可若连出嫁后的安排都早已准备好,这件事便不可能只是少女心动。
“绯绯。”
“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明绯将钥匙放到门边的小案上。
“想做世子夫人。”
这答案听起来越简单,越像在遮掩。
苏明仪看着她,忽然问:“你怕陆景衡吗?”
苏明绯心口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
“猎场回来那晚,他来看你。人走以后,你吐了很久。”
“那是受伤后的反应。”
“云州别院里,他想碰你的肩,你也躲了。”
苏明仪的声音很轻。
“一个女人会害羞,会紧张,却不会每次靠近喜欢的人都像在忍耐。”
苏明绯迎着姐姐的目光,背后渐渐渗出冷汗。
姐姐离真相太近了。
她只能把那把已经扎进去的刀,再往深处推一点。
“我怕的不是他。”
她缓缓说道,“我怕姐姐又抢在我前面。”
苏明仪脸色一下变白。
苏明绯几乎不敢再看。
她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没有传来姐姐的挽留。
当夜,陆家的信再次送到。
仍只有寥寥几句。
“圣旨已定,任何人都换不了你的名字。”
“我求娶的,从来不是你姐姐。”
苏明绯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
男人以为这是安慰。
却不知道,他亲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替她把姐姐推离那顶花轿。
灰烬落进香炉。
她望着窗外那扇没有亮灯的院门,轻声说:
“姐姐,再恨我一点。”
“恨得越久,你便离陆家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