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正式下聘那日,临安城半条街都被堵住了。
聘礼从城门一路抬到苏府。
打头的是宫中赐下的一对玉如意,之后是金银首饰、绫罗锦缎、药材古玩,足足一百二十八抬。
围观百姓跟着队伍走了数条街。
有人数着箱笼赞叹陆家看重苏二小姐,也有人羡慕苏家一介商户,竟能与京中权贵结亲。
苏府前院摆满红绸。
陆家派来的媒人是礼部侍郎的夫人,言辞周到,笑容亲切,见到祖母便先说陆家老太君如何喜欢苏明绯,又说陆夫人已经命人收拾世子院,只等新妇入门。
若只听这些话,倒真像一桩再体面不过的婚事。
苏承远却没有因聘礼丰厚而放松。
他命账房逐箱清点,又亲自看了陆家送来的婚书与礼单。
看到最后几页时,脸色渐渐沉下来。
陆家在礼单后附了一份嫁妆建议。
说是建议,实际上已经替苏家安排好了哪些铺面、庄子和船只能随女儿陪嫁。
其中不仅包括苏明绯名下的香料铺,还有云州两处码头的分红权、临安钱庄三成干股,以及一支常年往返北地的船队。
每一样都与陆家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有关。
“他们娶的是女儿,还是苏家的商路?”
苏承远将礼单拍在桌上。
祖母皱眉道:“陆家只是列出来商议,又没有逼着全给。”
“若只是商议,何必连哪条船几月出港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承远在屋中走了两圈。
“他们早就把苏家的账摸透了。”
苏明绯坐在下首,安静看着那份单子。
与前世相比,陆家这一次要得更急,也更明白。
前世他们先把姐姐娶进去,再借着婆母生病、官粮周转等理由一点点掏空苏家。
今生因为她在云州故意显露出对家中生意的不满,陆家已经相信,只要给足宠爱,她会主动带着苏家的东西投过去。
这正是她想让他们相信的。
“父亲不必生气。”
苏明绯开口,“嫁妆本就由苏家决定,陆家列什么是一回事,我们给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你还替他们说话?”
苏承远看向她,“那份单子里有半数是苏家不能动的根基。”
“女儿知道。”
“你知道还如此平静?”
苏明绯抬起眼。
“因为生气没有用。”
“陆家既然敢写,便说明他们认定苏家不敢拒绝。与其把所有东西都护在怀里,让他们婚后再找借口索取,不如挑一些可以给、也方便我们控制的先送过去。”
苏承远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小女儿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生意判断。
苏明绯从礼单中抽出几页。
“云州南平码头的分红可以给,但码头土地和管事任免不能动。”
“临安钱庄的干股不能给,可以换成每年固定分红。”
“北地船队可以陪嫁两艘,但船工、掌柜仍由苏家雇用,陆家不能私自更换。”
她一项项说下去。
不仅苏承远,连旁边几名老账房都听得入神。
这些条件看似让步,实际把陆家最想掌握的经营权牢牢留在苏家手中。
只给利润,不给根。
苏承远沉默许久。
“这些是谁教你的?”
“姐姐。”
苏明绯回答得毫不犹豫。
坐在另一边的苏明仪抬起头。
从赐婚后,她第一次参加与婚事有关的家中议事。
不是因为已经原谅妹妹。
而是陆家的礼单牵扯到苏家根基,她不能不来。
“我没有教过这些。”她说。
“姐姐这些年教我看账、识人,也教我遇到不公时不要只会生气。”
苏明绯低声道,“剩下的,是我自己学的。”
苏明仪看着她。
妹妹明明有这样的判断,也早已藏下自己的铺子和人脉。
她真的只是为了富贵,才急着嫁进陆家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压不下去。
可苏明绯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父亲,香料铺也可以放进嫁妆。”
柳娘骤然抬头。
那间铺子是苏明绯经营多年才建立的暗线根基。
苏承远也皱眉:“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正因是我的,放进去才合理。”
苏明绯笑了笑,“陆家若见我什么都舍不得,怎么会相信我真心想嫁?”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女人为了夫家愿意牺牲自己的产业。
只有柳娘知道,香料铺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铺面,而是那些藏在掌柜、绣娘和往来女客之间的关系。
铺子名义上陪嫁,网却仍握在苏明绯手里。
更重要的是,一旦香料进入陆府后宅,她的耳目也能名正言顺跟进去。
苏明仪显然也想到了。
她看向妹妹,眼神更加复杂。
议事结束后,陆家媒人被请进正厅。
苏承远没有全盘拒绝,也没有照单全收,只将改过的嫁妆条款递了过去。
礼部侍郎夫人看完,笑容淡了些。
“苏老爷考虑得很周全。”
“女儿出嫁,总要替她多想几步。”
“陆家不会亏待二小姐。”
“那是陆家的心意。苏家能做的,是让女儿哪怕哪一日受了委屈,也有自己的东西傍身。”
这句话说得客气,却没有退让。
苏明绯站在屏风后听着,忽然想起前世。
父亲也曾替姐姐准备过极丰厚的嫁妆。
那时他大概也以为,女子在夫家有钱便能少受委屈。
可钱若没有能守住它的人,只会让恶人吃得更快。
媒人离开时,留下了一只长匣。
匣中放着一只新的白玉镯。
与云州被苏明绯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内侧没有刻陆景衡的名字,而是刻了两个小字。
明绯。
随匣还有一张纸。
“旧物易碎,名字不会。”
苏明绯将玉镯套进手腕。
温润白玉贴着皮肤,看起来像一个男人亲手圈下的印记。
苏明仪站在门外,恰好看见。
姐妹二人隔着半开的门对视。
苏明绯没有取下。
她知道陆景衡在等消息。
也知道陆家安插在苏府中的眼睛会把这一幕传回京城。
于是她低头抚过玉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像终于得偿所愿。
只有她自己知道,钩已经入肉。
越疼,越不能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