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礼送来后的第七日,陆夫人抵达临安。
名义上,她是去江南寺院为病中的陆老太君祈福,顺路来看看未来儿媳。
实际上,陆家在苏家送回修改后的嫁妆条款后,显然并没有完全放心。
陆夫人要亲眼看看,苏明绯究竟值不值得儿子为了她违逆家中原本的安排。
见面设在城外慈恩寺。
苏家姐妹陪祖母上香,陆夫人则带着几名婆子在寺后禅院等候。
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眉眼与陆景衡有几分相似。只是陆景衡习惯用温和掩饰傲慢,陆夫人却连掩饰都懒得做。
苏明绯行礼时,她没有立刻叫起。
而是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抬起头来。”
苏明绯依言抬眼。
陆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显然,即便早已听说苏家次女美貌,亲眼看见时仍有些意外。
“模样确实好。”
她淡淡评价。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夸赞。
更像买东西时确认成色。
苏明绯垂下眼,装作羞涩。
陆夫人又看向苏明仪。
“这位便是苏家长女?”
“是。”
“听说云州几处商号都由你处置?”
“只是替家中长辈分忧。”
苏明仪回答得不卑不亢。
陆夫人点了一下头。
“女子太能干,未必是好事。嫁人以后,最重要的仍是相夫教子。娘家的账看得再明白,到了夫家也不能事事争强。”
苏明仪神情未变。
“夫人教训得是。”
苏明绯却听出其中另一层意思。
陆夫人并不是单纯不喜欢能干的女人。
她只是更喜欢儿媳的本事为陆家所用,却不愿她因此拥有与夫家讨价还价的底气。
前世姐姐嫁进陆家后,面对的第一座墙,大概便是眼前这个女人。
“明绯。”
陆夫人忽然唤她。
“听景衡说,你在家中不常管事?”
苏明绯轻声道:“姐姐比我稳妥,父亲常让姐姐看账。”
“你不觉得委屈?”
禅房里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并不体面的试探。
若她说不委屈,陆家会怀疑云州那些表现只是做戏。
若她直接抱怨姐姐,又显得心性刻薄,不堪为宗妇。
苏明绯沉默片刻,才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小时候会。”
“现在呢?”
“现在知道姐姐确实比我做得好。”
她说完,又极轻地补了一句:“只是偶尔也想让别人先看见我一次。”
这句话没有攻击姐姐。
却让陆夫人听见了她最想听见的东西。
一个对长姐怀有依赖与羡慕,也藏着一点不甘的妹妹。
只要陆家给她足够的重视,她便可能主动站到陆家这一边。
陆夫人脸色缓和了一些。
“进了陆家,你便是世子夫人。旁人自然会先看见你。”
苏明绯抬起眼,眼中恰好浮出一点期待。
“真的吗?”
那一瞬间,她像真的只是一个渴望身份的商户女。
陆夫人唇边终于有了淡淡笑意。
之后的试探更加细碎。
她问苏明绯会不会管家,懂不懂祭祀礼仪,又让身边嬷嬷故意说错茶点次序,看她是否会指出。
苏明绯会的,只表现出七分。
太明显的错误,她会小声提醒;涉及官宦礼制的地方,她则装作不懂,认真听嬷嬷解释。
既不显得愚笨,也不至于让陆夫人觉得难以掌控。
午后,陆夫人命人取来两只锦盒。
一盒放着一支赤金凤簪。
另一盒放着一本薄薄的名册。
“簪子是陆家给你的见面礼。”
“名册里是我替你挑的四名婢女。她们从小在陆府长大,懂京城规矩。你出嫁前先留在身边,也免得到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笑话。”
苏明仪眉头微皱。
婚前便把陆府的人送进苏家,名为教规矩,实际是监视。
“明绯身边已经有人服侍。”她开口。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
“苏大小姐将来终究要嫁人,总不能一辈子替妹妹安排。”
苏明仪还想再说,苏明绯已经接过名册。
“多谢夫人。”
“绯绯。”
姐姐低声提醒。
苏明绯却像怕陆夫人误会一般,立刻道:“我会好好学,不给陆家丢脸。”
陆夫人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离开慈恩寺时,四名陆府婢女已经跟在苏家马车后面。
车厢内气氛沉默。
苏明仪终于忍不住。
“你不该收那些人。”
“陆夫人亲自送来,我能拒绝吗?”
“至少可以推迟。”
“推迟一次,她还会送第二次。”
苏明绯看着窗外,“留在眼前,总比藏在暗处好。”
苏明仪转头看她。
又是这种话。
冷静、清楚,甚至比自己更懂得怎样应付陆家。
“你刚才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哪些?”
“想让别人先看见你。”
苏明绯垂下眼。
“姐姐觉得是假的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
马车回到苏府后,陆家四名婢女被安排进偏院。
苏明绯没有立刻召见。
直到晚间,她才让人将四人带进房中。
她逐一问过姓名、年纪和擅长的事。
为首的婢女叫青黛,二十岁,原先在陆夫人院中管茶水。
另外三人分别懂梳妆、针线和药理。
安排得面面俱到。
也意味着陆夫人想知道她每天穿什么、见什么人、吃什么药。
苏明绯笑得温和。
“既然是夫人派来的,往后便不必把自己当外人。”
青黛恭敬行礼。
“奴婢们只听小姐吩咐。”
“是吗?”
苏明绯取下手上的白玉镯,放到妆台上。
“那你明日替我送一封信给世子。”
青黛眼神微动。
“小姐想写什么?”
苏明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就写,陆夫人待我很好。”
“我很期待进京。”
她知道这封信会先被陆夫人看见。
也知道陆夫人看完后,会更加确信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成为陆家的人。
青黛退下后,柳娘从内室出来。
“这四个人怎么处置?”
“留着。”
“都留?”
“别人送到手里的眼睛,不一定只能替别人看。”
苏明绯将赤金凤簪插进发间。
簪子沉得压头。
她却对着铜镜笑了一下。
“从今日起,我说给陆家听的话,不必再费力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