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在陆夫人离开临安前,又见了苏明绯一次。
见面的地方仍是慈恩寺。
只是这一次,祖母和陆夫人都在前殿听经,苏明仪则被陆夫人留下说话。
后院梅林中,只安排了几名婢女远远跟着。
礼法上并不算逾矩。
却足够让一对已经赐婚的男女单独说几句话。
陆景衡看见苏明绯时,第一眼便注意到她发间的赤金凤簪。
“母亲送的?”
“嗯。”
“喜欢吗?”
苏明绯抬手碰了碰簪尾。
“很贵重。”
“我问你喜不喜欢。”
她沉默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喜欢。”
陆景衡笑了。
他喜欢她这种不敢把欲望说得太明白,却又藏不住欢喜的样子。
“听母亲说,你收下了青黛她们。”
“夫人怕我不懂京中规矩。”
“她不是在为难你?”
苏明绯摇头。
“夫人待我很好。”
与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陆景衡却知道,母亲不可能真像她说得那样温和。
她不抱怨,反而让他更加怜惜。
“进了陆家以后,不必事事忍着。”
“母亲若责备你,可以告诉我。”
苏明绯抬起眼。
“世子会站在我这边?”
“你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苏明绯望着他,神情有一瞬恍惚。
前世陆景衡大概也对姐姐说过类似的话。
也许在新婚最初,他真的替姐姐挡过几句婆母的责难,送过几件喜欢的首饰,甚至许诺过不会让她受委屈。
人不是从一开始便长着一张恶人的脸。
许多伤害,都是在一次次“只是帮我这一次”“只是让你退一步”里发生的。
“怎么了?”陆景衡问。
苏明绯垂下眼。
“只是从来没有人说,会站在我这边。”
陆景衡心中一动。
“你姐姐也没有?”
这句话问得看似随意。
苏明绯却听出他对苏明仪已经生出了不满。
男人一旦认定自己是某个女人唯一的依靠,便会本能排斥她原本亲近的人。
苏明绯没有顺着说姐姐坏话。
“姐姐以前待我很好。”
“以前?”
“赐婚以后,她便不怎么理我了。”
她声音低下来。
“是我说了伤她的话。”
“她想替你嫁进陆家,你只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陆景衡皱眉。
显然在他看来,苏明仪反对婚事,不是出于保护,而是无法接受妹妹被他选中。
这正是苏明绯故意留给他的解释。
“世子不要怪姐姐。”
她轻声道,“姐姐只是担心我。”
“她若真担心,便该尊重你的选择。”
陆景衡停下脚步,看着她。
“明绯,我求娶的是你。”
“无论陆家还是苏家,都不会再把你换成别人。”
苏明绯眼圈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这句话正是她用了十年、伤了姐姐才换来的结果。
陆景衡却以为她终于被安慰。
他抬手,想替她拭去眼角尚未落下的泪。
苏明绯身体本能地想退。
脚跟已经向后移了半寸,又被她硬生生停住。
陆景衡的指尖落在她眼尾。
只是极轻的一下。
苏明绯背脊绷紧,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住。
她不能每一次都躲。
饵若永远离水太远,鱼迟早会发现不对。
“怕我?”
陆景衡察觉她的僵硬。
苏明绯摇头。
“只是没有男子这样碰过我。”
答案既能解释她的反应,又满足了男人对“第一个”的执念。
陆景衡眼中果然浮出一丝愉悦。
“以后会习惯。”
苏明绯抬眼看他。
“世子会一直待我好吗?”
“自然。”
“即使我没有姐姐那么会做生意?”
“陆家不缺一个女掌柜。”
陆景衡笑道,“你只需要做我的妻子。”
苏明绯心中一片冰冷。
前世他看中姐姐能带来的商路。
今生却喜欢她看似无能、只能依赖他的样子。
不论选择哪一个,他爱的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只是符合他需要的妻子。
“那姐姐呢?”
她忽然问。
“什么?”
“陆家原本更看重姐姐。”
苏明绯像鼓起很大勇气,“世子会不会有一天后悔,觉得姐姐比我更适合做世子夫人?”
陆景衡终于明白,她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戴着玉镯的手腕。
“不会。”
“可是陆二老爷——”
“二叔做不了我的主。”
“陆尚书呢?”
陆景衡略微沉默。
父亲确实仍对苏明仪更有兴趣。
苏明绯立刻察觉,眼神暗了下去。
陆景衡不愿看她失望。
“婚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声音沉稳,“父亲已经接受了。”
“他以后若要求你做不愿意的事,也可以先来找我。”
苏明绯像终于放下心,手腕也不再挣动。
“我信世子。”
四个字很轻。
却足够让陆景衡记很久。
离开梅林前,他告诉她,钦天监已经择定婚期。
“明年腊月初八。”
苏明绯一怔。
距离现在还有近二十个月。
“为何这么久?”
“父亲原想定在今年秋日,但钦天监说你我八字今年相冲,明年腊月才是上吉。”
陆景衡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苏明绯却悄悄松了口气。
二十个月。
足够她把该藏的东西藏好,把该送进陆府的人送进去,也足够她真正长到十八岁。
“舍不得等?”陆景衡见她不说话,笑着问。
苏明绯脸颊微红。
“我只是怕时间久了,世子会变心。”
“不会。”
陆景衡答得很快。
她垂下眼,像得了世上最可靠的承诺。
回程的马车上,苏明绯一直用帕子擦右眼眼尾。
那里只是被指尖碰过一下,并不脏。
她却擦到皮肤发红,才停下来。
柳娘低声道:“既然如此厌恶,方才何必不躲?”
“因为他必须相信,我的害怕只是羞涩。”
“二小姐,这才刚开始。”
柳娘望着她,“以后他想碰的,不会只是一滴眼泪。”
苏明绯静默良久。
“我知道。”
她抬手覆住腕上的白玉镯。
“所以我要在那以前,让自己手里的刀足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