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大雪。
与苏明峥前世死去的那个冬天一样,临安城一夜之间被雪覆盖。
天还未亮,苏府内院已经灯火通明。
喜娘替苏明绯开脸、梳头,青黛与几名丫鬟捧着嫁衣和凤冠站在一旁。
铜镜前的少女安静得异乎寻常。
她没有寻常新嫁娘的紧张,也没有明显喜色。
喜娘只当她出身商户,突然要嫁入京中高门,心里害怕。
便笑着安慰:“二小姐不必担心。陆世子这样看重您,日后必定夫妻和美。”
苏明绯看着镜中的自己。
“夫妻和美。”
她轻轻重复。
前世姐姐的每一封家书,也都在说夫妻和美。
直到字迹越来越僵硬,直到海棠再也没有出现。
“口脂。”
她忽然道。
青黛打开陆景衡送来的那盒朱砂红。
颜色浓得像血。
喜娘替她点上时,镜中人的唇一下鲜明起来。
陆景衡说,他想看。
那便让他看。
看得越喜欢越好。
凤冠戴好后,重量压得她颈后发酸。
苏明绯忽然想起圣旨落到手中时,也是这样沉。
每个人都说这是荣耀。
可荣耀落在女人头上,总要先变成一副不能挣脱的冠。
外面传来催嫁的锣鼓。
祖母进门时已经红了眼。
她拉着孙女的手,反复叮嘱要孝敬公婆、与丈夫和顺,也说受了委屈不要一个人忍。
苏承远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按照规矩,父亲不该看女儿上妆。
可苏明绯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他背对着屋子站了很久。
只有苏明仪没有出现。
直到盖头落下,她也没有来。
苏明绯看见的世界变成一片红。
喜娘扶她起身。
从内院到正门,路并不长。
她却走得很慢。
经过母亲生前那株老海棠时,一阵风吹来,枝头积雪落在伞面上。
苏明绯下意识停了一步。
“小姐,小心脚下。”
青黛低声提醒。
她继续向前。
正门外,陆家迎亲队伍已经等候多时。
陆景衡亲自来临安迎娶。
隔着盖头,苏明绯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周围人说世子如何俊朗,又听见鞭炮声与祝贺声混在一起。
迈过门槛前,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绯绯。”
声音不大。
却让她立刻停住。
是姐姐。
苏明绯没有回头。
昨夜苏明仪说过,不让她回头找。
盖头下,她只能看见自己绣着金线的鞋尖。
身后脚步靠近。
一只手轻轻替她整理了一下后颈被凤冠压乱的衣领。
“线又松了。”
苏明仪低声道。
与很多年前一样。
衣服破了,她还是会替妹妹补。
苏明绯喉咙发紧。
“姐姐不是不送我吗?”
“我只送到门口。”
苏明仪将一样东西塞进她袖中。
是那支仿制的海棠金簪。
苏明绯一直放在母亲房中,没有带走。
“你忘了这个。”
姐姐说。
“到了京城,别弄丢。”
苏明绯握住金簪。
“姐姐。”
“嗯。”
“等我回来。”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
“先活着回来。”
苏明绯鼻尖一酸。
她没有再说话。
喜娘扶着她跨过苏府门槛。
身后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祖母的哭声,还有姐姐越来越远的脚步。
轿帘落下。
花轿被稳稳抬起。
苏明绯坐在狭窄的红色空间里,手中握着海棠簪,袖中藏着肃王的黑棋。
一边是前世。
一边是今生。
花轿一路向北。
数日后,京城陆府张灯结彩。
陆家正门大开,宾客从长街排到府门外。
苏明绯下轿时,陆景衡亲自将红绸递到她手中。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愉悦。
“慢些。”
“门槛高。”
苏明绯握住红绸另一端。
前世姐姐也曾牵着同一条红绸,跨过同一道门。
那一脚进去,便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苏明绯抬起脚。
稳稳迈过门槛。
喜堂上坐着陆尚书与陆夫人。
一旁是陆氏族老、齐王府来客,以及无数打量这位商户新妇的眼睛。
她在唱礼声中拜天地、拜高堂,又与陆景衡对拜。
盖头遮住所有表情。
没有人看见,她低头时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礼成后,新娘被送进世子院。
房门合上。
外面的喧闹隔着窗纸变得模糊。
苏明绯坐在喜床上,终于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掌心里,海棠簪留下浅浅红痕。
她没有掀盖头。
只在心里数着陆景衡回房前剩下的时间。
检查熏香。
确认酒壶。
确认陪嫁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在原位。
确认床底暗格里那只准备好的小匣没有被动过。
青黛站在一旁,以为新妇紧张,轻声道:“小姐,世子很快便回来了。”
苏明绯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更漏声。
这是她嫁入陆家的第一夜。
也是陆氏满门真正开始倒数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