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明绯坐在喜床上,盖头遮住视线,只能看见垂到膝前的一片猩红。
院外仍有宾客喧闹。
有人高声劝酒,有人笑着说世子今夜春宵值千金,不能再耽搁。陆景衡应了几句,声音比平日略低,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苏明绯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已经把今夜可能发生的事,在脑中推演过无数次。
陆景衡喝下酒。
熏香让他困倦。
他会记得自己揭开盖头,记得她的脸,记得一些足以让男人自行补全的亲近。
至于后面的空白,他不会承认是自己醉得失去了意识。
他的骄傲,会替她圆好最重要的谎。
房门被推开。
一阵冷风裹着酒气涌进来。
喜娘与婢女们纷纷行礼。
“世子。”
陆景衡似乎心情很好。
“都出去吧。”
喜娘笑着说还未饮合卺酒,哪能急着赶人。
青黛立刻捧起桌上的托盘。
“夫人特意让奴婢送来了府中珍藏的百年合欢酿,请世子与少夫人共饮。”
苏明绯藏在盖头下的神情骤然冷了。
桌上的酒被换了。
她原本确认过的酒壶中,加的是赵嬷嬷调配的安神药。
药性不重。
单独服用只会让人困倦,配合熏香与陆景衡席间饮下的烈酒,才足以让他在最需要清醒的时候睡过去。
可青黛此刻捧来的,是另一只酒壶。
壶身刻着并蒂莲。
封口尚且完整。
显然是陆夫人临时送来的东西。
青黛不可能知道苏明绯准备了什么。
她只是陆夫人的眼睛,遵照命令盯紧世子院里每一样入口的东西。
偏偏这一道无意中的防备,几乎打乱了苏明绯整夜的计划。
喜秤挑起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
陆景衡站在烛火下。
玄色喜服衬得他眉目俊挺,眼底带着酒后的热意。
即便早已在云州和临安见过她许多次,他仍在看清盛装的苏明绯时停顿了一瞬。
红衣、金冠、浓丽口脂。
她像一朵被人从雪地里折下来,终于放到掌中的花。
陆景衡盯着她看了许久。
“明绯。”
这一声比平时更近。
也更像在确认什么已经真正属于自己。
苏明绯垂下眼。
“夫君。”
两个字出口,她舌根泛起一阵恶心。
她却没有表现出来。
陆景衡笑了。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将两只酒杯递给新人。
苏明绯接过其中一只。
酒气清甜。
闻不出问题。
陆夫人不至于在新婚夜给儿子与儿媳下毒,但这酒未经她的人检查,她不敢喝得太多。
更重要的是,她原先的安神药已经没有办法送进陆景衡口中。
合卺酒要交臂而饮。
陆景衡抬起手臂,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苏明绯只能与他靠近。
衣袖交叠。
酒杯抵在唇边。
她只沾了一点,便察觉陆景衡也没有喝完。
他酒量很好。
席间那些酒根本不足以让他失去意识。
一杯合欢酿更不可能。
喜娘和青黛仍站在旁边看着。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苏明绯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酒液顺着唇角滑下,落在喜服衣襟上。
“怎么了?”
陆景衡立刻放下酒杯。
“酒太烈。”
苏明绯面露窘迫,像是怕自己坏了礼数。
“我再喝一次。”
“不必。”
陆景衡伸手替她拭去唇角酒液。
指腹碰到皮肤时,苏明绯背脊瞬间僵硬。
却没有躲。
“她不胜酒力。”
陆景衡对喜娘道,“礼已经成了。”
喜娘还想说什么,陆景衡已经显出不耐。
所有人只得退下。
青黛走在最后。
房门合上前,她目光掠过香炉。
那一眼很短。
苏明绯却看见了。
陆景衡转过身时,她已经恢复了羞怯模样。
“饿不饿?”
他走到桌前。
“听说新娘子一整日都不能正经吃东西。”
“还好。”
“坐过来。”
陆景衡替她取下沉重凤冠。
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小心。
金冠离开头顶后,苏明绯颈后一阵发酸,险些松口气。
他的指尖碰到她发间,慢慢解开繁复发饰。
每一下接触,都让她想起牢房里的断簪。
前世姐姐被陆家宣布病死时,他是否也曾亲手取下她的发簪?
陆景衡没有察觉她的恨意。
只觉得新婚妻子安静得惹人怜惜。
“怕我?”
他又问了一次。
苏明绯轻轻摇头。
“只是紧张。”
“在慈恩寺时,你便这样说。”
陆景衡低头看她,“可你每一次见我,身体都绷得很紧。”
他竟一直记得。
苏明绯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能让陆景衡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夫君看着我。”
“我看你有什么不对?”
“太久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
“像在看一件……已经是你的东西。”
这话原本带着讽刺。
落进陆景衡耳中,却只剩新妇的羞涩。
他笑了。
“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
他的手落在她肩头。
苏明绯下意识想退,最终只是垂下眼睛。
“我知道。”
陆景衡靠近。
她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也听见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不是心动。
是恐惧。
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远远超过她此刻能够抵抗的程度。
过去十年,她学会了如何让男人误以为自己掌握一切。
可真正独处在这间房里,她才清楚意识到:
技巧只能影响人的选择。
不能保证一个人一定会选择克制。
陆景衡抬起她的下巴。
苏明绯没有躲开他的吻。
只是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必须让他记住一些东西。
记住她的呼吸、她的僵硬、她被迫压下的颤抖。
这些都可以被解释成第一次面对丈夫的害怕。
他记得越真,后面那段空白就越容易被自己补全。
陆景衡察觉她几乎不会回应,反而更觉得满足。
“没有人教过你?”
苏明绯睫毛轻颤。
“柳姨只说……听夫君的。”
这句话准确击中了男人最隐秘的虚荣。
陆景衡眼神更深。
也就在此刻,苏明绯抬手环住他。
动作生涩。
袖中藏着的一点粉末落进他衣领。
不是毒。
是赵嬷嬷准备的醒酒后也查不出异常的安神香粉,与屋中熏香相合,药效才会慢慢显现。
她只有这一次靠近的机会。
陆景衡毫无察觉。
他以为她终于在试着依赖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熏香燃到第二道刻线。
陆景衡动作逐渐迟缓。
他皱了一下眉。
“这香……”
苏明绯心口一紧。
“怎么了?”
“与母亲准备的不一样。”
“是我从临安带来的。”
她强迫自己不移开目光。
“在家时睡不安稳,习惯用这个。”
陆景衡看着她。
屋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芯轻爆。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你倒是胆小。”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可药效比苏明绯预计得更慢。
陆景衡在喜床边坐下,仍保持着大半清醒。
苏明绯自己反而因刚才那一口酒,脸颊逐渐发热。
她必须再加一道力。
“夫君。”
她主动拿起桌上剩下的酒。
“方才的合卺酒没有喝完。”
陆景衡似乎有些意外。
苏明绯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
“这一次,不叫别人看。”
陆景衡接过酒杯,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有怀疑。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一个为了嫁给他不惜与姐姐反目的女人,主动讨好才是最合理的事。
酒饮下后,困意终于压过清醒。
陆景衡靠在床头,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明绯。”
“嗯。”
“你不会后悔吧?”
苏明绯看着他。
她后悔自己前世太晚看清陆家。
后悔没有早点接姐姐回家。
唯独不会后悔坐进这顶花轿。
“不会。”
她轻声回答。
陆景衡闭上眼睛。
手却仍握着她。
苏明绯等了很久。
确定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才一点点抽回手。
她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不是药。
是整夜压抑的恐惧终于找到了一点缝隙。
床下暗格里的小匣仍在。
她取出一方白绢和细薄刀片。
赵嬷嬷原本建议用早已准备好的血。
她拒绝了。
动物血的颜色与气味容易留下破绽。
别人准备的东西,也有被掉包的可能。
她只能用自己的。
刀片划过腿侧时,疼痛尖锐而清醒。
鲜血渗出来。
苏明绯将白绢压上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景衡忽然动了。
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苏明绯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抬头。
陆景衡睁着眼睛。
眼神并不完全清醒,却正盯着她手中的白绢。
“你在做什么?”
苏明绯没有回答。
刀片就藏在另一只手里。
此刻只要陆景衡坐起身,她所有准备都会毁掉。
甚至会在新婚第一夜就被认定谋害丈夫。
两人对视片刻。
苏明绯忽然红了眼眶。
“疼。”
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景衡目光落到她衣裙上的血迹。
药效让他的思绪迟钝。
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
“我弄伤你了?”
苏明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将脸偏到一旁。
那副不肯说委屈的模样,比任何答案都更容易让人相信。
陆景衡伸手想碰她。
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明日叫大夫。”
“不能叫。”
“为什么?”
苏明绯低声道:“会被人笑。”
陆景衡终于彻底闭上眼。
“没人敢笑你。”
他的声音含混。
“你是我的妻子。”
苏明绯等到他的呼吸再次平稳,才慢慢将刀片收入匣中。
随后她整理床帐、衣物和白绢。
一切完成时,天边已经隐约发白。
她躺回陆景衡身边。
男人在睡梦中翻身,将手臂压在她腰间。
苏明绯身体僵硬。
她看着帐顶,整夜没有合眼。
前世姐姐也曾躺在这张床上。
也许一开始,陆景衡也这样抱过她。
甚至真的温柔过。
可对把女人视作所有物的人而言,温柔与残忍从来不矛盾。
窗外第一声鸡鸣响起。
苏明绯闭上眼,主动向他怀中靠近了半寸。
不多。
刚好足够让醒来的男人相信,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