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喜帕

作者:去冰三分糖 更新时间:2026/7/21 19:00:48 字数:3263

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明绯坐在喜床上,盖头遮住视线,只能看见垂到膝前的一片猩红。

院外仍有宾客喧闹。

有人高声劝酒,有人笑着说世子今夜春宵值千金,不能再耽搁。陆景衡应了几句,声音比平日略低,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苏明绯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已经把今夜可能发生的事,在脑中推演过无数次。

陆景衡喝下酒。

熏香让他困倦。

他会记得自己揭开盖头,记得她的脸,记得一些足以让男人自行补全的亲近。

至于后面的空白,他不会承认是自己醉得失去了意识。

他的骄傲,会替她圆好最重要的谎。

房门被推开。

一阵冷风裹着酒气涌进来。

喜娘与婢女们纷纷行礼。

“世子。”

陆景衡似乎心情很好。

“都出去吧。”

喜娘笑着说还未饮合卺酒,哪能急着赶人。

青黛立刻捧起桌上的托盘。

“夫人特意让奴婢送来了府中珍藏的百年合欢酿,请世子与少夫人共饮。”

苏明绯藏在盖头下的神情骤然冷了。

桌上的酒被换了。

她原本确认过的酒壶中,加的是赵嬷嬷调配的安神药。

药性不重。

单独服用只会让人困倦,配合熏香与陆景衡席间饮下的烈酒,才足以让他在最需要清醒的时候睡过去。

可青黛此刻捧来的,是另一只酒壶。

壶身刻着并蒂莲。

封口尚且完整。

显然是陆夫人临时送来的东西。

青黛不可能知道苏明绯准备了什么。

她只是陆夫人的眼睛,遵照命令盯紧世子院里每一样入口的东西。

偏偏这一道无意中的防备,几乎打乱了苏明绯整夜的计划。

喜秤挑起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

陆景衡站在烛火下。

玄色喜服衬得他眉目俊挺,眼底带着酒后的热意。

即便早已在云州和临安见过她许多次,他仍在看清盛装的苏明绯时停顿了一瞬。

红衣、金冠、浓丽口脂。

她像一朵被人从雪地里折下来,终于放到掌中的花。

陆景衡盯着她看了许久。

“明绯。”

这一声比平时更近。

也更像在确认什么已经真正属于自己。

苏明绯垂下眼。

“夫君。”

两个字出口,她舌根泛起一阵恶心。

她却没有表现出来。

陆景衡笑了。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将两只酒杯递给新人。

苏明绯接过其中一只。

酒气清甜。

闻不出问题。

陆夫人不至于在新婚夜给儿子与儿媳下毒,但这酒未经她的人检查,她不敢喝得太多。

更重要的是,她原先的安神药已经没有办法送进陆景衡口中。

合卺酒要交臂而饮。

陆景衡抬起手臂,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苏明绯只能与他靠近。

衣袖交叠。

酒杯抵在唇边。

她只沾了一点,便察觉陆景衡也没有喝完。

他酒量很好。

席间那些酒根本不足以让他失去意识。

一杯合欢酿更不可能。

喜娘和青黛仍站在旁边看着。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苏明绯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酒液顺着唇角滑下,落在喜服衣襟上。

“怎么了?”

陆景衡立刻放下酒杯。

“酒太烈。”

苏明绯面露窘迫,像是怕自己坏了礼数。

“我再喝一次。”

“不必。”

陆景衡伸手替她拭去唇角酒液。

指腹碰到皮肤时,苏明绯背脊瞬间僵硬。

却没有躲。

“她不胜酒力。”

陆景衡对喜娘道,“礼已经成了。”

喜娘还想说什么,陆景衡已经显出不耐。

所有人只得退下。

青黛走在最后。

房门合上前,她目光掠过香炉。

那一眼很短。

苏明绯却看见了。

陆景衡转过身时,她已经恢复了羞怯模样。

“饿不饿?”

他走到桌前。

“听说新娘子一整日都不能正经吃东西。”

“还好。”

“坐过来。”

陆景衡替她取下沉重凤冠。

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小心。

金冠离开头顶后,苏明绯颈后一阵发酸,险些松口气。

他的指尖碰到她发间,慢慢解开繁复发饰。

每一下接触,都让她想起牢房里的断簪。

前世姐姐被陆家宣布病死时,他是否也曾亲手取下她的发簪?

陆景衡没有察觉她的恨意。

只觉得新婚妻子安静得惹人怜惜。

“怕我?”

他又问了一次。

苏明绯轻轻摇头。

“只是紧张。”

“在慈恩寺时,你便这样说。”

陆景衡低头看她,“可你每一次见我,身体都绷得很紧。”

他竟一直记得。

苏明绯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能让陆景衡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夫君看着我。”

“我看你有什么不对?”

“太久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

“像在看一件……已经是你的东西。”

这话原本带着讽刺。

落进陆景衡耳中,却只剩新妇的羞涩。

他笑了。

“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

他的手落在她肩头。

苏明绯下意识想退,最终只是垂下眼睛。

“我知道。”

陆景衡靠近。

她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也听见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不是心动。

是恐惧。

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远远超过她此刻能够抵抗的程度。

过去十年,她学会了如何让男人误以为自己掌握一切。

可真正独处在这间房里,她才清楚意识到:

技巧只能影响人的选择。

不能保证一个人一定会选择克制。

陆景衡抬起她的下巴。

苏明绯没有躲开他的吻。

只是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必须让他记住一些东西。

记住她的呼吸、她的僵硬、她被迫压下的颤抖。

这些都可以被解释成第一次面对丈夫的害怕。

他记得越真,后面那段空白就越容易被自己补全。

陆景衡察觉她几乎不会回应,反而更觉得满足。

“没有人教过你?”

苏明绯睫毛轻颤。

“柳姨只说……听夫君的。”

这句话准确击中了男人最隐秘的虚荣。

陆景衡眼神更深。

也就在此刻,苏明绯抬手环住他。

动作生涩。

袖中藏着的一点粉末落进他衣领。

不是毒。

是赵嬷嬷准备的醒酒后也查不出异常的安神香粉,与屋中熏香相合,药效才会慢慢显现。

她只有这一次靠近的机会。

陆景衡毫无察觉。

他以为她终于在试着依赖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熏香燃到第二道刻线。

陆景衡动作逐渐迟缓。

他皱了一下眉。

“这香……”

苏明绯心口一紧。

“怎么了?”

“与母亲准备的不一样。”

“是我从临安带来的。”

她强迫自己不移开目光。

“在家时睡不安稳,习惯用这个。”

陆景衡看着她。

屋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芯轻爆。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你倒是胆小。”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可药效比苏明绯预计得更慢。

陆景衡在喜床边坐下,仍保持着大半清醒。

苏明绯自己反而因刚才那一口酒,脸颊逐渐发热。

她必须再加一道力。

“夫君。”

她主动拿起桌上剩下的酒。

“方才的合卺酒没有喝完。”

陆景衡似乎有些意外。

苏明绯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

“这一次,不叫别人看。”

陆景衡接过酒杯,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有怀疑。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一个为了嫁给他不惜与姐姐反目的女人,主动讨好才是最合理的事。

酒饮下后,困意终于压过清醒。

陆景衡靠在床头,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明绯。”

“嗯。”

“你不会后悔吧?”

苏明绯看着他。

她后悔自己前世太晚看清陆家。

后悔没有早点接姐姐回家。

唯独不会后悔坐进这顶花轿。

“不会。”

她轻声回答。

陆景衡闭上眼睛。

手却仍握着她。

苏明绯等了很久。

确定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才一点点抽回手。

她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不是药。

是整夜压抑的恐惧终于找到了一点缝隙。

床下暗格里的小匣仍在。

她取出一方白绢和细薄刀片。

赵嬷嬷原本建议用早已准备好的血。

她拒绝了。

动物血的颜色与气味容易留下破绽。

别人准备的东西,也有被掉包的可能。

她只能用自己的。

刀片划过腿侧时,疼痛尖锐而清醒。

鲜血渗出来。

苏明绯将白绢压上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景衡忽然动了。

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苏明绯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抬头。

陆景衡睁着眼睛。

眼神并不完全清醒,却正盯着她手中的白绢。

“你在做什么?”

苏明绯没有回答。

刀片就藏在另一只手里。

此刻只要陆景衡坐起身,她所有准备都会毁掉。

甚至会在新婚第一夜就被认定谋害丈夫。

两人对视片刻。

苏明绯忽然红了眼眶。

“疼。”

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景衡目光落到她衣裙上的血迹。

药效让他的思绪迟钝。

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

“我弄伤你了?”

苏明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将脸偏到一旁。

那副不肯说委屈的模样,比任何答案都更容易让人相信。

陆景衡伸手想碰她。

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明日叫大夫。”

“不能叫。”

“为什么?”

苏明绯低声道:“会被人笑。”

陆景衡终于彻底闭上眼。

“没人敢笑你。”

他的声音含混。

“你是我的妻子。”

苏明绯等到他的呼吸再次平稳,才慢慢将刀片收入匣中。

随后她整理床帐、衣物和白绢。

一切完成时,天边已经隐约发白。

她躺回陆景衡身边。

男人在睡梦中翻身,将手臂压在她腰间。

苏明绯身体僵硬。

她看着帐顶,整夜没有合眼。

前世姐姐也曾躺在这张床上。

也许一开始,陆景衡也这样抱过她。

甚至真的温柔过。

可对把女人视作所有物的人而言,温柔与残忍从来不矛盾。

窗外第一声鸡鸣响起。

苏明绯闭上眼,主动向他怀中靠近了半寸。

不多。

刚好足够让醒来的男人相信,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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