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门外便响起青黛的声音。
“世子,少夫人,该起身敬茶了。”
陆景衡先醒。
他低头看见怀中的苏明绯,眼神有短暂茫然。
昨夜的记忆并不完整。
揭盖头、饮酒、吻她。
之后只有一些零碎片段。
她发间散开的长发,红烛下泛白的脸,还有一声极轻的“疼”。
陆景衡皱了皱眉。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没有圆房。
男人在这种事上的自尊,本就不允许他向另一种可能靠近。
更何况喜床凌乱,新妇仍在他怀中,白绢上也留下了血。
他只会认为自己醉得太过,忘了一些细节。
苏明绯适时醒来。
她睁眼看见陆景衡,神情有一瞬惊慌,随后垂下睫毛。
“夫君。”
嗓音略哑。
脸色也确实苍白。
陆景衡的目光落到她衣裙下摆。
“还疼?”
苏明绯耳根泛红。
“还好。”
“我让人叫大夫。”
“不用。”
她立刻拒绝,反应比方才更慌。
陆景衡更加确信自己昨夜大概过分了。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苏明绯本能退了半寸。
这个动作没有躲过他的眼睛。
陆景衡神情一顿。
她立刻强迫自己停下,重新靠近。
“我只是……没有习惯。”
陆景衡没有责怪。
反而因这种未经人事的生涩,生出隐秘满足。
“以后不会像昨夜那样。”
苏明绯低声应了一句。
门外再次催促。
陆景衡让人进来伺候。
青黛与一名年长嬷嬷带着婢女入内。
嬷嬷姓秦,是陆夫人的陪房,在陆府负责婚丧礼仪多年。
她目光先扫过凌乱床帐,随后伸手取走喜帕。
白绢上的血色鲜明。
秦嬷嬷捏着一角,眼神却微微停顿。
“这血……”
苏明绯心中一紧。
她取血的时间太晚。
血迹虽然已经干了大半,颜色仍比正常放置一夜的痕迹更鲜。
秦嬷嬷显然看出了什么。
“嬷嬷有问题?”
陆景衡问。
秦嬷嬷笑了笑。
“奴婢只是瞧着少夫人受了不少罪。”
“喜帕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陆景衡的语气淡了。
秦嬷嬷却没有立刻离开。
“夫人吩咐,喜帕要送去祠堂登记。”
“那便送。”
陆景衡看见她仍盯着血迹,眼底浮出不悦。
“秦嬷嬷在母亲身边多年,连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都忘了?”
秦嬷嬷脸色微变,终于低头。
“奴婢不敢。”
苏明绯坐在床边,神情窘迫。
心里却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昨夜所有算计中,最可靠的一环从来不是那方白绢。
而是陆景衡不会容忍旁人质疑他的能力。
秦嬷嬷哪怕真的看出一点不对,也不敢当着世子的面继续追问。
众人退出后,苏明绯换上敬茶的衣裳。
青黛替她梳头时,目光数次从铜镜中打量她。
“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奴婢看您脸色很差。”
“初到陌生地方,有些认床。”
青黛没有再问。
可她替苏明绯簪发时,忽然碰到她颈后的皮肤。
“这里怎么有一片红痕?”
苏明绯心中一跳。
那是陆景衡靠近时留下的。
也可能是她昨夜紧绷太久,衣领磨出的印记。
不论哪一种,都刚好符合一场真正的新婚夜。
她透过铜镜看向青黛。
“你想看得更清楚些吗?”
声音不重。
青黛却立即跪下。
“奴婢失言。”
苏明绯垂眼。
“起来吧。”
她没有发怒。
新婚第一日便责罚陆夫人送来的人,只会让婆媳之间立刻起冲突。
她只是要让青黛知道,自己可以装作不懂规矩,却不是任人翻看的物件。
陆家正厅中,陆尚书与陆夫人已经等候。
陆家老太君年迈,并未出席。
苏明绯进门时,陆夫人的目光先落在她脚步上。
新妇圆房后的第二日,走路不适本是内宅里默认的体面证明。
苏明绯昨夜腿侧有伤,步子自然比平时慢。
不必刻意装。
陆夫人看了一眼,脸色稍缓。
奉茶时,苏明绯先跪到陆尚书面前。
茶盏举过眉心。
陆尚书没有立即接。
“苏家陪嫁的两艘北地商船,何时能到京?”
新妇敬茶,本应说些家常话。
他开口问的却是船。
苏明绯跪在地上,手臂没有抖。
“船还在临安码头。父亲说要等开春河道解冻。”
“开春太晚。”
陆尚书接过茶,却没有喝。
“齐王府近来要往北地运一批赈粮。陆家既与苏家结亲,两家生意也该早些打通。”
陆景衡皱眉。
“父亲,今日是明绯敬茶。”
“我只是问一句。”
陆尚书看向儿媳,“你在苏家不管生意,应当不懂这些。只需回信让你父亲把船送来。”
这句话看似轻视。
其实是在试探。
若苏明绯立刻答应,说明她确实为了夫家愿意打开苏家商路。
若她推脱,陆家便会重新评估这个儿媳究竟是否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好控制。
苏明绯低下头。
“父亲说得是。”
陆尚书眼神略微满意。
她却又怯怯补了一句:
“只是船契都在姐姐手里。姐姐如今还在生我的气,未必肯听我的。”
陆景衡脸色果然沉了。
“她凭什么扣你的嫁妆?”
“不是扣。”
苏明绯慌忙解释,“姐姐只是觉得船工和掌柜都是苏家旧人,贸然换主容易出乱子。”
她越替姐姐辩解,越像受了姐姐掣肘。
陆尚书没有继续逼她。
“开春之前,把船调来。”
“是。”
轮到给陆夫人敬茶时,苏明绯已经跪了很久。
陆夫人却只低头拨弄茶沫。
“陆家不是商户人家。”
“进了门,便要学陆家的规矩。”
“晨昏定省、侍奉长辈、管理后宅,哪一样都不能因为你从前娇养在娘家便偷懒。”
苏明绯双手捧着茶。
“儿媳记住了。”
陆夫人终于接过。
下一刻,却像没有拿稳似的,茶盏向下倾斜。
滚烫茶水朝苏明绯手背泼去。
她看得很清楚。
陆夫人不是失手。
是在试她会不会躲。
新妇若躲,便是敬茶失仪。
若不躲,这一下足以烫伤。
苏明绯还未动作,一只手已经横过来,稳稳接住茶盏。
陆景衡站在她身侧。
茶水溅在他的袖口。
“母亲小心。”
他说得客气。
陆夫人脸色却不好看。
“我年纪大了,手不稳。”
“那以后这些事让嬷嬷做。”
陆景衡扶苏明绯起身。
她跪得久,腿伤又疼,身体晃了一下。
陆景衡顺势揽住她。
厅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陆夫人的嘴角绷得更紧。
苏明绯却低声道:“夫君,母亲不是故意的。”
陆景衡低头看她。
她越是懂事,他越觉得母亲方才过分。
“我知道。”
他扶着她坐下。
陆尚书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只有眼神比先前更深了一些。
敬茶结束后,陆夫人将青黛单独留下。
“昨夜如何?”
青黛低声道:“喜帕有血,世子也没有起疑。”
“没有起疑?”
陆夫人看向秦嬷嬷。
秦嬷嬷迟疑片刻。
“血色有些鲜。”
陆夫人拨弄佛珠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也可能是少夫人伤得重。”
秦嬷嬷不敢把话说死。
陆夫人沉默许久。
“盯着。”
“新婚头一个月,景衡留宿几次、每次什么时候熄灯,都记下来。”
“还有她带进来的香。”
青黛抬起头。
“夫人怀疑少夫人?”
“我怀疑所有进陆家门的人。”
陆夫人淡淡道:
“尤其是一个让景衡为了她改掉原定婚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