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敬茶

作者:去冰三分糖 更新时间:2026/7/21 19:01:23 字数:2978

陆景衡醒来时,窗外已经透出一层灰白晨光。

宿醉与药效让他的头脑有些迟钝。

太阳穴隐隐发胀,喉咙也干得厉害。

他睁眼后没有立即起身。

昨夜的记忆像被人从中间撕去了一大段。

他记得掀开盖头。

记得苏明绯穿着红嫁衣坐在灯下,漂亮得几乎不像真人。

记得她一次次替自己斟酒,还带着羞怯说,自己清醒时会让她害怕。

再往后,便只剩一些零碎画面。

凌乱长发。

红烛。

她微红的眼睛。

以及一声似乎并不存在的轻呼。

陆景衡皱起眉。

他低头看向身侧。

苏明绯背对着他,睡在喜床外侧。两人之间隔着锦被,他的手臂搭在被面上,像在睡梦中仍护着她。

这样的姿势其实不算亲密。

可床脚散落着他的外袍与腰带,苏明绯的嫁衣也显得凌乱,白绢上更留着明显血迹。

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陆景衡没有怀疑。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怀疑。

一个男人若在洞房花烛夜被妻子灌醉,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未免太过难堪。

他的骄傲会主动替那段空白填补完整故事。

他大概醉得太厉害。

没有控制好力道。

苏明绯又是第一次,害怕得不敢靠近自己。

这便足以解释她为何睡在外侧,也能解释她眼角残留的湿痕。

陆景衡坐起身。

动作惊醒了苏明绯。

她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后才缓缓转过来。

看清陆景衡时,她下意识拉紧衣领。

那个动作不算明显。

却恰好符合一个初经人事的新妇面对丈夫时的羞涩与不适。

“夫君。”

她的嗓音略显沙哑。

昨夜整夜没有休息,又因伤口疼痛一直压着呼吸,这份沙哑是真的。

陆景衡心中最后一点说不清的疑惑也散了。

“还疼?”

苏明绯的耳根迅速红了。

她低下眼,没有回答。

沉默有时比回答更容易让人相信。

陆景衡看向喜帕上的血。

“我昨夜是不是……”

他本想问自己是不是太过粗暴。

话到嘴边又觉得有损颜面。

苏明绯轻轻摇头。

“夫君喝多了。”

这句话模棱两可。

既没有说他做过什么,也没有说什么都没发生。

陆景衡会按照自己最愿意相信的方向理解。

“让大夫看看。”

“不行。”

苏明绯拒绝得很快。

陆景衡看向她。

她似乎也意识到反应太大,手指抓紧锦被,脸上浮出明显窘迫。

“这种事怎么能让大夫看?”

陆景衡心中反而生出一点隐秘满足。

她越害羞,越证明昨夜对她而言是真正的第一次。

“只是诊脉。”

“也不要。”

苏明绯背过脸。

“休息几日便好了。”

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世子,少夫人,该去正院敬茶了。”

陆景衡看了一眼天色,只能暂时作罢。

婢女与嬷嬷进入喜房。

秦嬷嬷是陆夫人的陪房,在陆府负责婚丧礼仪多年。她进入房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喜床边取走那方白绢。

苏明绯坐在镜前。

从铜镜中看见秦嬷嬷的目光在血迹上停了片刻。

时间很短。

短到普通人不会注意。

苏明绯却清楚看见她的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血迹是昨夜后半段留下的,颜色比真正放置整夜的血更鲜。

这是没有办法完全遮掩的破绽。

好在她真正依赖的从来不是一方喜帕。

而是陆景衡的颜面。

“有什么问题?”

果然,陆景衡先开口。

秦嬷嬷立即低头。

“没有。”

“奴婢只是看着血迹,觉得少夫人昨夜似乎受了不少罪。”

陆景衡神情略显不自然。

他自己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自然更加无法忍受一个嬷嬷盯着喜帕仔细研究。

“送去祠堂登记。”

“是。”

秦嬷嬷不敢再看。

苏明绯垂下眼。

第一关已经过去。

只要陆景衡认定圆房发生过,陆府里的下人便不敢公开质疑。

青黛替她梳头时,仍在偷偷观察。

“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奴婢看您脸色不好。”

“第一次在陌生地方睡,有些认床。”

青黛的视线落到她颈侧。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男子亲近后可能留下的红痕。

苏明绯没有遮掩。

留下痕迹并不是圆房必然发生的事。

若刻意制造,反而显得过犹不及。

她只需要表现得足够疲惫与羞涩。

青黛替她簪好头发。

“少夫人今日走路若是不适,可以让奴婢扶着。”

“为何会不适?”

苏明绯抬眼看她。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坦然。

青黛反倒无法直接回答。

“奴婢只是担心您昨夜没有休息好。”

“我自己能走。”

苏明绯声音不重,却明确提醒对方不要继续试探。

青黛低头应是。

梳洗完毕,苏明绯与陆景衡一同前往正院。

陆尚书和陆夫人已经等候。

陆家老太君身体不好,并未出席新妇敬茶。

苏明绯先跪到陆尚书面前。

茶盏举过眉心。

陆尚书很快接过,简单询问祖母、父亲与苏家几间主要商号的情况。

问题听起来像长辈关心。

实际上处处都在试探她究竟了解多少苏家产业。

苏明绯回答得恰到好处。

提起祖母身体时细致周全。

提起父亲时带着女儿的依赖。

可一旦涉及商路、船队和银庄,她便只说小时候听父亲和姐姐谈过,真正的账从未让她插手。

陆尚书看不出问题。

一个被家中娇养、又长期受姐姐管束的妹妹,本就不该真正掌握苏家核心产业。

轮到给陆夫人敬茶时,苏明绯重新跪下。

陆夫人却没有伸手。

她低头拨着佛珠,像突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情,又像根本没有看见面前的新妇。

茶盏很烫。

苏明绯双手托着,手臂渐渐发酸。

厅中无人开口。

陆景衡的眉头已经皱起,却没有立即替她说话。

他可以在私下安慰妻子。

可若在敬茶第一日当众顶撞母亲,便会显得新妇刚进门便挑拨母子。

苏明绯没有看他。

她知道此刻不能求助。

越是表现得委屈,越容易让陆夫人觉得她在借儿子压婆母。

她只是安静跪着。

比起前世牢房里的十年,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

过了许久,陆夫人终于抬手。

她的指尖刚触到茶盏,忽然像没有拿稳般一松。

茶盏向下倾斜。

滚烫的茶水朝苏明绯手背泼去。

苏明绯没有躲。

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将茶盏重新扶正。

几滴热水溅在袖口。

还有一点落到手腕上,烫得皮肤瞬间发红。

她没有皱眉。

只是重新将茶盏奉上。

“母亲小心。”

这句话不是指责。

反而像真的在担忧陆夫人失手。

陆夫人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反应倒快。”

“是儿媳方才没有端稳。”

苏明绯主动揽下过错。

陆夫人接过茶盏。

“陆家不是商户人家。”

“规矩与苏家不同。”

“晨昏定省、侍奉长辈、管理内宅,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儿媳记住了。”

“你从前在娘家受宠,难免有些娇气。”

陆夫人的目光扫过她。

“既然已经嫁人,便不能再处处想着娘家,也不能凡事只计算自己的得失。”

这句话说得十分讽刺。

真正处处计算得失的明明是陆家。

他们看中苏家财富,才让陆景衡求娶商户女。如今人刚进门,却先用“不应想着娘家”来堵住她的退路。

苏明绯仍然低头。

“儿媳明白。”

她越温顺,陆夫人越觉得这个儿媳虽然容貌过盛,却并非难以掌控。

敬茶结束时,苏明绯腿侧的伤口已经因久跪隐隐裂开。

她起身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陆景衡立即扶住她。

“怎么了?”

“跪得久,腿麻了。”

苏明绯没有借机说伤口疼。

可她走路时步子明显比平日慢。

这点不适正好落入陆夫人眼中。

新婚第二日,脚步缓慢、脸色苍白,又有喜帕作证。

所有细节都能对上。

陆夫人最后一点审视也淡了。

回世子院的路上,陆景衡握住苏明绯的手。

她手腕被茶水烫红了一片。

“母亲今日是故意试你。”

“我知道。”

陆景衡一怔。

“知道为何不躲?”

“我若躲了,茶水便会泼到母亲身上。”

苏明绯抬起眼。

“夫君希望我进门第一日,便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吗?”

陆景衡沉默。

他确实不希望。

可她越是懂事,他越觉得母亲方才做得过分。

“以后不必这样忍。”

“可她是夫君的母亲。”

苏明绯柔声道:

“我嫁给夫君,便该替你顾全家里。”

“若因为我让你们母子生出嫌隙,岂不是我的错?”

陆景衡望着她。

漂亮、温柔、懂事。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是他的妻子。

一个为了嫁给自己,连亲姐姐都能得罪的女人,如今又处处为他忍让。

他还能怀疑什么?

“明绯。”

“嗯?”

“你嫁给我,没有选错。”

苏明绯垂下眼,露出浅浅笑意。

错的人从来不是她。

是陆景衡。

他亲手把一个恨他入骨的女人迎进陆家,还以为自己得到的是世上最柔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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