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日,苏明绯开始清点世子院。
陆景衡白日去了礼部。
陆夫人以新妇需要休息为由,没有立刻让她接管陆府中馈,只把世子院这一亩三分地交给她。
看似体贴。
实际上院中每个重要位置,都早已有陆夫人的人。
管库房的是陆景衡乳母赵妈妈。
管账的是赵妈妈的侄儿赵丰。
厨房、针线、采买各有一套旧规矩。
苏明绯带来的周娘子虽然擅长账目,却连账房门都进不去。
“世子院的账一直是老奴管着。”
赵妈妈坐在廊下喝茶,连起身行礼都显得敷衍。
“少夫人刚进门,不懂府中旧例。待熟悉两个月,再看账也不迟。”
苏明绯没有发作。
“妈妈说得是。”
赵妈妈原本准备好了一套关于商户女不懂规矩的说辞,见她如此温顺,反而有些意外。
苏明绯又道:
“我从临安带来不少首饰和摆件,想入世子院私库。还请妈妈给一把库房钥匙。”
赵妈妈笑了。
“陆府库房钥匙不能随便交人。”
“我已经是世子夫人。”
“少夫人自然是主子。”
赵妈妈口中称主子,态度却没有半分尊敬。
“可库房里有宫中赏赐,也有老夫人与夫人历年赐下的东西。若少了一件,老奴担不起。”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在暗示她一个商户女不值得信任。
周娘子脸色微沉。
苏明绯却仍然笑着。
“既然如此,我的嫁妆便先不入库。”
赵妈妈不在意。
她以为这位新妇被几句话挡回去,便不会再提。
当天午后,事情便出了。
苏明绯陪嫁的一对青玉连环佩不见了。
那是宫中随赐婚圣旨一起送到苏家的东西,名义上是赏给新妇,实际带着皇家印记。
若只是普通首饰丢失,还可以悄悄查找。
御赐之物不见,一旦传出去,整个世子院都要受罚。
赵妈妈带人闯进陪房住处。
最后在一名修锁匠户家眷的箱子里,翻出了其中一块玉佩。
“人赃并获。”
赵妈妈将玉佩放到桌上,冷笑道:
“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人,手脚未免太不干净。”
被搜出玉佩的妇人姓吴。
她脸色惨白,不停磕头。
“奴婢没有拿!”
“奴婢连少夫人的首饰箱都没有碰过。”
赵妈妈道:“东西在你箱里,还敢抵赖?”
“将她送去外院,按陆府规矩杖三十,再交给官府。”
杖三十。
一个寻常妇人未必熬得住。
吴娘子惊恐地看向苏明绯。
她跟进陆府前,已经知道可能遇到危险。
却没想到刚进门三天,自己便会被栽成盗窃御赐之物的贼。
苏明绯坐在上首,没有立即替她求情。
“另一块呢?”
赵妈妈一怔。
“什么?”
“一对连环佩,只找到一块。”
“自然还藏在别处。”
“既然人赃并获,她为什么只藏一块?”
赵妈妈冷笑:“也许来不及转移。”
苏明绯看向吴娘子的箱子。
箱盖内侧有新擦过的痕迹。
底部却积着一层薄灰。
玉佩被发现时,放在最里面一件旧棉袄下。
若是吴娘子亲手藏的,不该一路翻动衣服,却只在箱盖留痕。
“春桃。”
她忽然叫了一声。
站在后面的年轻婢女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春桃原本已被姐姐查出父亲收过二房银子。
苏明绯没有把她带进陆府。
可临出嫁前,青黛以人手不足为由,又从陆夫人送来的四名婢女中补了一个同名的姑娘。
这个春桃是陆家的人。
苏明绯故意叫错名字。
站在赵妈妈身后的一名小丫鬟却下意识抬头。
真正负责在世子院洒扫的她,也叫春桃。
赵妈妈脸色略变。
“少夫人叫谁?”
“我记错了。”
苏明绯笑笑,“今日是谁打扫吴娘子住处?”
院中无人回答。
周娘子立刻翻开值日册。
“是春桃。”
众人看向那小丫鬟。
春桃慌忙跪下。
“奴婢只是扫地,没有碰箱子。”
“我也没有说你碰了。”
苏明绯语气温和。
“你在怕什么?”
春桃额头冒汗。
赵妈妈插话:“一个小丫鬟胆子小,被主子一问,自然会怕。”
“也是。”
苏明绯没有逼问。
她起身走到吴娘子箱子前。
手指从箱盖内侧轻轻擦过。
指腹沾上一点暗红色蜡屑。
陆府库房封箱使用的是青蜡。
她陪嫁首饰箱用的是白蜡。
暗红色,是赵妈妈管理的私库封蜡。
苏明绯将蜡屑举到光下。
赵妈妈终于变了脸色。
“赵妈妈。”
“你的私库里,是不是少了一只封条?”
“老奴不明白少夫人在说什么。”
“那便开库查看。”
苏明绯看着她,“御赐之物丢失不是小事。既然妈妈不肯把钥匙交给我,出了事,自然也该由妈妈负责。”
她转头对青黛道:
“去请世子和夫人。”
赵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若事情闹到陆夫人那里,哪怕她是世子乳母,也免不了失职。
更重要的是,玉佩根本不在她计划里。
她只是想借一件普通首饰敲打新妇带来的人。
把御赐玉佩放进去的人,显然另有目的。
赵妈妈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被人利用了。
“慢着。”
她脸色阴沉。
“兴许是老奴记错。库房里有些东西,的确该重新清点。”
苏明绯没有说话。
赵妈妈取来钥匙。
众人打开私库。
第二块青玉佩,竟在库房角落的炭盆里找到。
玉佩外裹着一层烧焦布料。
有人想将它毁掉。
若再晚半日,炭盆生火,玉佩即便烧不毁,皇家印记也会受损。
赵妈妈看着炭盆,脸色惨白。
能够进她私库的人不多。
除了她和赵丰,便只有陆夫人身边的秦嬷嬷。
这已经不是单纯栽赃。
是有人想借御赐之物,让新妇带来的人见血,也让赵妈妈背上失职罪名。
苏明绯没有继续查。
她命人将两块玉佩收好,又把春桃和吴娘子都放了。
赵妈妈不敢置信。
“少夫人不追究?”
“今日才是我入府第三日。”
苏明绯淡淡道:
“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赵妈妈盯着她。
“少夫人想要什么?”
“库房钥匙。”
“还有历年出入账册。”
赵妈妈沉默许久。
最终将那串沉重铜钥匙放到桌上。
苏明绯握住钥匙。
这是她进入陆府以后,真正拿到的第一样东西。
不是世子夫人的名分。
不是陆景衡的宠爱。
是一扇门。
当天夜里,赵妈妈的侄儿赵丰失踪了。
他没有带走银钱,也没有留下书信。
只在城外河边发现一只沾血的鞋。
赵妈妈拿着那只鞋,在苏明绯院外站了一夜。
她终于明白,今天有人想除掉的不只是新妇的人。
还有她。
第二日清晨,她主动来见苏明绯。
“少夫人。”
“老奴愿意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苏明绯没有立刻让她进门。
“赵妈妈先想清楚。”
“进了这扇门,你以后效忠的未必还是陆夫人。”
赵妈妈脸色灰败。
“老奴只想让赵丰活着。”
苏明绯望向窗外。
一场雪刚刚落下。
河边的血鞋,也许是真的。
也许只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警告。
“那便先从世子院旧账说起。”
她让开门。
赵妈妈低着头走了进去。
院墙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