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妈在陆府二十多年。
她知道的事情不少。
却没有立刻把全部秘密交出来。
“世子院的账一向干净。”
她坐在外间,手里攥着赵丰留下的那只鞋。
“真正不能见人的东西,不会写在明账里。”
苏明绯翻着她送来的册子。
果然,每一笔出入都看不出问题。
陆景衡每年的俸禄、陆家给他的月例、院中婢女赏钱,甚至他在外宴饮花掉的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干净,越说明账外还有另一套账。
“赵丰替谁做事?”
赵妈妈脸色一僵。
“他只是替老奴跑腿。”
“一个普通管事的侄儿,值得别人用血鞋警告?”
苏明绯抬眼。
“赵妈妈,我留下你,不是因为相信你。”
“只是因为你现在比我更怕陆夫人。”
赵妈妈沉默许久。
终于道:“赵丰替尚书大人管过几次外院货物。”
“什么货?”
“不知道。”
“从哪里进府?”
“不是进陆府。”
赵妈妈声音越来越低。
“每次都先送到城南恒和仓,再由不同商号运走。”
恒和仓。
苏明绯手指停住。
这个名字她前世查过。
姐姐嫁入陆家第三年,苏家曾有六十万两银子以购买北地皮货的名义汇入京城。
最后收货的地方,便是恒和仓。
可苏家从未收到那批皮货。
祖父当时只以为京中交易出了差错,派人追查,最终却被陆家以官府查封为由搪塞过去。
原来那间仓库从一开始就是陆家转移银钱的地方。
“账在哪里?”
“旧库房。”
赵妈妈道,“有些被废弃的账册没有烧,都堆在那里。”
“钥匙呢?”
“在秦嬷嬷手里。”
苏明绯看向吴娘子。
吴娘子会修锁。
这也是她带进陆府的原因。
当夜三更,世子院所有灯火熄灭。
陆景衡留在外院议事,没有回来。
苏明绯换上深色衣裳,带着吴娘子和周娘子去了旧库房。
赵妈妈守在院中。
她没有同行。
不是因为不愿。
而是苏明绯不允许。
一个刚刚投靠的人,最适合做的是站在明处证明自己没有离开,而不是跟着进入真正的秘密。
旧库房在世子院最西侧。
多年未用,墙角爬满枯藤。
吴娘子只花了半刻钟便打开门锁。
库房里堆满废弃家具与发霉账册。
周娘子用布蒙住口鼻,开始按照年份寻找。
苏明绯则在最里面看到一个旧木柜。
柜门已经腐烂。
里面放着几只属于女子的嫁妆匣。
匣上刻着一个已经陌生的姓氏。
“郑。”
周娘子低声道,“是陆家二房上一任少夫人的姓。”
那名女子死了多年。
陆家对外说她产后血崩。
苏明绯却在前世调查姐姐时听过另一种说法。
郑氏娘家曾是京中富商。
她死后不到半年,娘家产业便全数并入陆家姻亲名下。
苏明绯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首饰。
只有一摞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账单。
药材、香料、庄子折卖、娘家借款。
每一笔都与前世姐姐寄回苏家的家书惊人相似。
陆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他们娶进富商女,先以体面和宠爱稳住她,再借夫家需要一点点吞掉嫁妆。
若她反抗,便用丈夫前程、家族名声或娘家安危逼迫。
这不是陆景衡一个人的恶。
是陆氏几代人已经熟练到近乎成为家规的手段。
周娘子忽然从一堆旧册中抽出一本薄账。
“少夫人。”
账册没有封面。
只在每页角落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
苏明绯认得。
那是恒和仓的记号。
她快速翻看。
银钱入账后并未用于陆家日常,而是分成几路,送往齐王府、北地军镇,以及几个没有标明姓名的官员宅邸。
其中一笔支出日期,正好对应前世姐姐第一次在家书中请求苏家拆借银两。
苏明绯呼吸微沉。
终于找到了。
她正要将账册收入怀中,外面忽然传来铁链落锁的声音。
吴娘子猛地回头。
“有人锁门!”
周娘子冲过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股焦味从窗缝中钻进来。
库房外亮起火光。
有人将油泼在了门上。
火势沿着干枯藤蔓迅速往上窜。
“走窗!”
吴娘子扑向后窗。
窗户却被木板从外面钉死。
烟雾很快灌进来。
周娘子咳得直不起腰。
“少夫人,把账给我。”
“你们先找出口。”
苏明绯将账册贴身藏好。
火焰已经舔上屋梁。
多年废弃的木料一点即燃。
头顶不断落下火星。
吴娘子用撬锁工具砸后窗木板,木板却钉得极牢。
“来不及了!”
苏明绯环顾四周。
旧库房建在世子院外墙旁边。
前世苏明仪曾经从陆府逃出去,走的就是西侧废弃水道。
那条水道的位置,她查了七年。
却从未亲眼走过。
“搬开那个柜子!”
她指向最里面的木柜。
三人合力将柜子推开。
墙根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砖。
苏明绯用海棠簪插进砖缝。
砖石松动。
后面果然是一条狭窄暗渠。
多年未用,里面积着污水。
入口只够一个人爬行。
“进去!”
吴娘子先钻入。
周娘子紧随其后。
苏明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烧起来的账册。
不能全部带走。
也不能让放火的人知道她找到过什么。
她将郑氏的几张残账塞进袖中,又抓起一把火灰抹在脸上。
随后钻进暗渠。
身后屋梁轰然倒塌。
热浪沿着洞口扑来。
暗渠里没有光。
污水没过手肘。
三人只能一点点往前爬。
周娘子在前方忽然停住。
“出口堵了。”
吴娘子摸到一块铁栅栏。
栅栏已经生锈,却仍牢固。
火从后方逼近,暗渠里的烟越来越浓。
苏明绯取下发间金簪。
是姐姐送她的那支海棠簪。
簪尾原本就做得略尖。
吴娘子接过,插进生锈锁眼。
一次。
两次。
身后传来木料坠入水道的声音。
火星落在苏明绯手背,烫起水泡。
锁仍没有开。
周娘子开始咳血。
“别管我。”
她道,“少夫人先出去。”
“闭嘴。”
苏明绯按住她。
前世姐姐就是这样。
每一次出事,最先说的都是让别人走。
吴娘子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簪子。
苏明绯从她手中接过。
她不懂开锁。
却记得前世查陆府图纸时,这种旧式铁锁的簧片位置。
簪尖向左。
再向上挑。
咔哒一声。
铁栅栏开了。
冷风灌入暗渠。
三人从陆府西墙外的排水口爬出时,旧库房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府中铜锣大作。
到处有人喊走水。
苏明绯来不及换衣,直接带着两人绕回世子院。
赵妈妈站在院门口,脸色惨白。
“少夫人!”
她看见三人从暗处出现,几乎软倒。
苏明绯一把抓住她。
“谁知道旧库房里有账?”
赵妈妈嘴唇发抖。
“秦嬷嬷。”
“还有尚书大人身边的何管事。”
“赵丰呢?”
赵妈妈摇头。
“我不知道。”
陆府下人已经朝这边跑来。
苏明绯迅速脱下烧焦外衣,让吴娘子与周娘子从后罩房进入。
她自己则回到正屋,将脸洗净,换上寝衣。
青黛撞门进来时,她正披着衣服站在窗前。
“少夫人,旧库走水了。”
“我听见了。”
苏明绯神情惊慌。
“世子院会不会烧过来?”
青黛看着她干净的衣裙,又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有一滴水。
带着暗渠里的腥臭。
苏明绯也看见了。
青黛慢慢抬头。
两人目光相对。
下一刻,苏明绯忽然抬手捂住胸口,身体向后倒去。
青黛下意识接住她。
“少夫人!”
院中所有人都乱了。
赵嬷嬷赶来诊脉,只说少夫人受惊过度。
无人再注意地上的那滴污水。
直到天亮,旧库房的火才扑灭。
所有旧账尽数烧毁。
陆尚书亲自来看了一眼废墟。
“查出起火原因了吗?”
何管事躬身道:
“年久失修,大概是老鼠打翻灯油。”
陆尚书看着一地焦黑。
“旧库夜里为什么会有灯?”
何管事脸色一僵。
陆尚书没有继续问。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世子院的方向。
当天中午,苏明绯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纸。
只有一句话:
新妇入门第三日,便敢翻陆家旧账。
苏二小姐比传闻中能干。
纸上的墨还未干。
说明送信的人就在陆府。
苏明绯将纸放在烛火上。
火焰烧到最后,露出纸背一个淡淡的印记。
一只展翅的鹰。
不是齐王。
也不是肃王。
陆府里,还有第三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