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失火后的第五日,陆尚书正式提出调用苏家商船。
不是商议。
是通知。
“齐王府的赈粮月底要出京。”
陆尚书坐在书房上首,看着儿媳。
“你陪嫁的两艘船正在临安,十五日内必须抵达淮安码头。”
苏明绯面露为难。
“父亲,河道尚未完全解冻。”
“苏家行船多年,自然有办法。”
“船契在姐姐手里。”
“那便写信。”
陆尚书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陆景衡也在书房。
他对父亲如此急切有些不满,却没有反对调用妻子的嫁妆。
在他看来,两艘商船并不算什么。
“明绯。”
他温声道,“齐王府这批粮是送往北地赈灾,耽误不得。”
苏明绯看向他。
“夫君也希望我写?”
“只是借用一次。”
只是一次。
前世姐姐寄回的每一封家书里,大概都有这四个字。
只借一次银子。
只借一次船。
只让苏家帮一次忙。
退了一步,后面便是悬崖。
“好。”
苏明绯低下头。
“我写。”
陆尚书眼神终于缓和。
她当着两人的面写了一封家书。
信中语气温软,只说夫家急需商船,请姐姐调两艘到淮安。
没有暗号。
也没有警告。
信由陆尚书的人亲自送出,不可能避开检查。
可写到最后,她故意将一个“安”字少写了一点。
小时候姐妹学账,若发现账册可能被旁人看见,便会用缺笔提醒对方:
表面内容不可尽信。
苏明仪一定看得懂。
信送出后的第十日,临安回信。
苏家同意调船。
陆尚书很满意。
苏明绯却从回信纸张中发现了一点极细的金砂。
那是苏家北地船队才会使用的防潮粉。
金砂落在纸张右上角,代表船上有危险货物。
姐姐已经察觉。
两艘船按时抵达淮安。
一艘叫青雀。
一艘叫长风。
陆家的人接手货物后,不许苏家掌柜开箱查验,只说是齐王府封存的赈粮。
第三日,青雀号失踪了。
消息送到陆府时,信差满身是血。
他在门前只来得及说一句“船上不是粮”,便昏死过去。
陆府护卫立即将人带走。
苏明绯甚至没能看清他的脸。
陆尚书下令封锁消息。
“河匪劫船,与陆家无关。”
他在书房召集众人。
“任何人不得对外议论。”
苏明绯站在一旁。
“船工呢?”
陆尚书看她一眼。
“尚未找到。”
“那是苏家的人。”
“既然船已经陪嫁,便是陆家的船。”
“船可以是陆家的,人仍是苏家雇来的。”
苏明绯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表现出顺从。
陆尚书眼神渐冷。
“少夫人是在质问我?”
陆景衡皱眉。
“明绯只是担心娘家旧人。”
“女人心软可以,不能坏了大事。”
陆尚书放下茶盏,“景衡,带她回去。”
回世子院的路上,苏明绯一直没有说话。
陆景衡以为她在担心船工。
“父亲已经派人寻找。”
“青雀号在淮安以北失踪,河匪不会选那里动手。”
苏明绯忽然道。
陆景衡脚步停住。
“你怎么知道?”
苏明绯心中一沉。
她说得太快了。
淮安以北河道宽阔,沿岸多有驻军,普通河匪很少冒险。
这不是一个“不懂生意”的商户小姐该立刻想到的事。
她抬起眼,神情无辜。
“姐姐以前说过。”
“你姐姐连河匪在哪里动手都教你?”
“我小时候总缠着她听行船故事。”
陆景衡看了她片刻。
“你不是说,她从不许你碰外账?”
“外账不许碰,故事还是会说的。”
苏明绯轻轻挽住他的袖子。
“夫君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这个动作让陆景衡的怀疑淡了。
她很少主动亲近。
一旦主动,男人便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多心。
“不是奇怪。”
陆景衡道,“只是你有时比自己说的聪明许多。”
苏明绯笑得有些羞涩。
“夫君喜欢聪明的,还是笨一点的?”
“你什么样都好。”
陆景衡的回答很快。
苏明绯却没有半点波动。
男人喜欢她聪明时带来的趣味,也喜欢她笨拙时给予的依赖。
可一旦她的聪明威胁到他的控制,答案便不会如此温柔。
当天夜里,周娘子送来一张厨房采买单。
看似普通。
其中“青鱼三尾,雀舌茶一斤,长米两斗”几个字,被刻意写得略重。
青雀未沉。
长风仍在原航道。
失踪的船被人带去了三尾渡。
消息来自香料铺安插在淮安的女掌柜。
苏明绯立刻写下命令。
让苏家的人不要救船。
只盯货物。
周娘子愣住。
“船上还有二十多名船工。”
“若他们仍活着,劫船的人需要他们驾船。”
“现在动手,只会逼对方灭口。”
苏明绯看着窗外夜色。
“先让他们以为苏家什么都不知道。”
三日后,青雀号重新出现。
船上货物已经换成真正的粮食。
二十三名船工少了一个。
其余人都被警告,不许提失踪期间的事。
唯一少掉的人,是苏家老船工葛叔。
他跟了苏家二十多年,也曾在苏明绯小时候教她看水路。
陆家说他被河匪杀了。
尸体没有找到。
苏明绯站在书案前,看着写有葛叔名字的名单。
前世她曾以为,复仇只需要牺牲自己。
可她走进陆家后,每向前一步,都有人可能先替她流血。
门外响起脚步。
陆景衡推门进来。
苏明绯来不及收起名单。
他的视线落到纸上。
“你在查船工?”
苏明绯没有否认。
“葛叔失踪了。”
“父亲说了,河匪所为。”
“夫君信吗?”
陆景衡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逼他在父亲与妻子之间选择。
沉默片刻,他走到桌边,压低声音。
“青雀号运的不是赈粮。”
苏明绯心口一震。
陆景衡知道。
“是什么?”
“我不知道。”
“夫君真的不知道?”
陆景衡皱眉。
“明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这是在保护我?”
“自然。”
苏明绯望着他。
姐姐前世一定也听过这句话。
不让她知道账目,是保护。
逼她写家书,也是保护。
后来连她的自由、名声和身体,都能用保护夫家来解释。
“好。”
苏明绯低下头。
“我不问。”
陆景衡神色缓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离开后,苏明绯重新展开名单。
纸张背面,葛叔的名字旁有一个很浅的墨点。
不是周娘子写的。
有人趁陆景衡进门前碰过这张纸。
墨点的位置,是苏家内部标记“尚在人世”的暗号。
葛叔没死。
而且给她留下暗号的人,已经进入了世子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