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将含珠送进世子院时,说的是帮忙。
“景衡从小由她伺候。”
“他的饮食喜好、衣裳尺寸,没有人比含珠更清楚。”
含珠二十二岁。
眉眼柔顺,身段窈窕。
进门时穿一身桃红衣裙,发间没有妇人发饰,却也不是普通婢女打扮。
苏明绯一眼便明白她的身份。
陆景衡婚前没有正式纳妾。
可世家公子身边不可能真的干净。
含珠大概便是陆夫人早早为儿子准备的人。
只因陆景衡执意求娶苏明绯,才一直没有抬名分。
“见过少夫人。”
含珠跪下行礼。
姿态恭敬。
眼神却不甘。
陆夫人坐在旁边看着。
“你年轻,初掌世子院,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含珠是自己人,留在你身边,也能替你分担。”
若苏明绯拒绝,便是善妒。
若接受,等于把一个熟悉陆景衡、又听命于婆母的女人放进自己房里。
“母亲考虑周全。”
苏明绯笑道,“儿媳正怕做不好。”
陆夫人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
“那便让含珠先管世子的衣物。”
含珠低头谢恩。
回到世子院后,她立刻接过了陆景衡衣柜和书房外间。
青黛负责监视。
含珠负责亲近。
陆夫人的两只眼睛,如今都进了苏明绯的院子。
当天晚上,陆景衡回来,看见含珠时明显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
“夫人让奴婢来伺候世子和少夫人。”
含珠望着他,眼圈微红。
她跟在陆景衡身边多年。
这点情分并不是假的。
陆景衡却只看向苏明绯。
苏明绯正低头替他整理外袍。
神情平静,看不出半点不悦。
“你同意了?”
“是母亲的安排。”
“我问你愿不愿意。”
苏明绯手指停了一下。
“含珠姑娘最懂夫君,我自然愿意。”
这句话太过大度。
陆景衡反而不满意。
“你不在意?”
苏明绯抬起眼。
“我应当在意吗?”
她问得轻。
像真的不懂。
陆景衡盯着她。
一个为嫁给他与姐姐决裂的女人,怎么可能对他身边的旧人毫不介意?
除非她不爱他。
这个念头让陆景衡心中一沉。
苏明绯察觉到了。
她慢慢松开衣带,垂下眼。
“我若说在意,夫君会觉得我善妒。”
“母亲也会觉得我不懂规矩。”
“既然说不说都没有用,何必让夫君为难?”
陆景衡神色顿时缓和。
原来不是不在意。
是不敢。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纳她。”
含珠脸色瞬间发白。
苏明绯却慌忙道:
“夫君不必为了我——”
“这不是为了你。”
陆景衡转头看向含珠。
“回母亲院里。”
含珠跪下。
“世子,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
“那为何赶奴婢走?”
她眼泪掉下来。
“奴婢自小伺候世子,从未奢求过名分。只要能留在院中,做什么都好。”
这话已经接近表白。
陆景衡脸色沉了。
男人或许享受旧婢的依恋。
却不会喜欢她当着新婚妻子的面逼自己承认。
“出去。”
含珠还想说话。
苏明绯忽然开口:
“留下吧。”
屋中两人都看向她。
苏明绯轻轻抽回手。
“母亲刚把人送来,夫君便赶回去,旁人只会说是我容不下。”
“含珠姑娘熟悉夫君,让她留在外院便好。”
她越是退让,陆景衡越觉得亏欠。
“明绯。”
“我没事。”
苏明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像压着委屈。
陆景衡最终同意含珠留下,却把她调去了外书房。
含珠退出正屋时,回头看了苏明绯一眼。
怨恨毫不掩饰。
当夜二更,苏明绯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
“少夫人!”
“含珠姑娘出事了!”
外书房里,含珠倒在地上。
脸色发青,呼吸急促。
桌上放着一只打翻的汤碗。
汤是世子院厨房送去的安神汤。
按规矩,原本应该送给苏明绯。
因为她近日受惊睡不好,陆夫人特意命厨房每日熬一碗。
含珠临睡前头疼,便让人把汤送到自己房里。
喝下不到半刻钟,人便倒了。
赵嬷嬷检查后脸色大变。
“汤里有乌头。”
乌头用量稍多,便可致命。
院里所有人都被扣下。
汤从厨房送出,经过青黛的手,最后由一名陪嫁丫鬟端到外书房。
无论怎么查,矛头都指向苏明绯。
因为含珠白日刚与她争宠。
夜里便中了毒。
陆夫人闻讯赶来。
她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含珠,目光冰冷。
“新妇入门不满一月,先是库房失窃,再是旧库走水,如今连人命都出来了。”
“明绯。”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苏明绯跪在地上。
“儿媳没有下毒。”
“每个做错事的人都会这样说。”
陆夫人命人将端汤的陪嫁丫鬟拖下去。
苏明绯忽然道:
“母亲若现在用刑,含珠便真的救不回来了。”
陆夫人皱眉。
“什么意思?”
“汤里的不是乌头。”
赵嬷嬷立刻抬头。
苏明绯走到桌边,用银簪沾了一点残汤。
“若真是乌头,含珠喝下半碗,不会只是呼吸急促。”
“她指甲发青,嘴唇却没有麻痹。更像是有人在汤里加了大量苦杏仁汁。”
赵嬷嬷闻了闻。
“味道被安神汤盖住了。”
“你为何知道?”
陆夫人盯着苏明绯。
“赵嬷嬷懂药。”
苏明绯回答,“我出嫁前跟她学过一些。”
这不算谎。
她真正熟悉这些症状,是因为前世调查姐姐死因时,看过无数毒药记录。
“苦杏仁也能致命。”陆夫人道。
“但还有救。”
苏明绯让人取来赵嬷嬷准备的解毒药,又命含珠保持清醒。
折腾到天亮,含珠终于吐出毒汤,呼吸渐渐平稳。
陆夫人没有再提用刑。
可她看苏明绯的眼神更加审视。
“你救她,不代表毒与你无关。”
“儿媳明白。”
“事情查清之前,你院中所有人不得出府。”
陆夫人离开后,含珠缓缓睁眼。
她看见坐在床边的苏明绯,第一反应是后退。
“为什么救我?”
“因为毒不是你自己下的。”
“你知道是谁?”
苏明绯没有回答。
她从含珠袖中取出一张被汗浸湿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让你弟弟活,就把汤喝下去。
含珠脸色彻底变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
“你昏迷时一直攥着。”
苏明绯将纸条放到烛火上。
“你弟弟欠了谁的钱?”
含珠咬紧嘴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便继续装。”
苏明绯起身,“下一次送来的未必还有解药。”
含珠忽然抓住她衣袖。
“是秦嬷嬷。”
声音发抖。
“我弟弟在外赌钱,欠了恒和仓的人三千两。”
“秦嬷嬷说,只要我留在世子院,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债就不用还。”
“昨夜她让人送来纸条,说那碗汤不会死人,只会让我病一场。”
“然后呢?”
“然后让所有人以为,是你容不下我。”
苏明绯明白了。
陆夫人未必知道这件事。
有人借秦嬷嬷的手,把含珠变成一把同时刺向她和陆夫人的刀。
若含珠死了,新妇善妒杀人。
若含珠没死,陆夫人也能借此彻底夺走世子院控制权。
“我弟弟会死吗?”含珠问。
“会。”
苏明绯回答得很直接。
含珠身体一颤。
“除非你先帮我找到他。”
“我为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苏明绯望着她。
“但现在整个陆府里,只有我希望你活着。”
含珠沉默许久。
最终松开手。
“少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先继续恨我。”
“恨得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苏明绯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回到陆夫人身边。”
“告诉她,我昨夜烧了秦嬷嬷送来的纸条。”
含珠看着她。
“您要让秦嬷嬷知道,纸条没有落在您手里?”
“不。”
苏明绯笑了一下。
“我要让她以为,我根本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门外,青黛贴着墙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再无声音,才悄悄离开。
她没有看见,含珠在她走后,从枕下取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
苏明绯烧掉的,只是临摹品。
真正的纸条背面,盖着恒和仓的印。